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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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吃虧的那個吧!這點子口舌上的輸贏也要爭!而且還忒喜歡偷聽,要不是偷聽到她和於曉冉的私話,怎麽會知道她的體重!

舒航眉毛一挑,似是知道她想什麽,“我可沒偷聽,我那是光明正大的聽。片場簡陋,休息室就那麽大,你們說話都不帶遮掩的,還怪別人偷聽?好意思嗎?”

顧晼剜了他一眼,嘚瑟道:“我身高足,體重當然會比別人重一點。”

舒航笑眼彎彎,“別挽尊了,我們做藝人的,要知道上鏡胖十斤!”

顧晼恨不能踢他一腳,她一米七的個子,一百零三斤怎麽了!怎麽就胖了!你才胖呢,你全家都胖!

難得見到顧晼也有如此跳腳的時候,舒航心情大悅,眼見顧晼面色越來越青這才訕訕閉了嘴,翻出劇本咳嗽一聲,“趁著還有時間,我們對對戲吧。”

那神色裝的好似之前兩人什麽也沒發生一樣,真不愧是視帝。

顧晼翻了個白眼,冷哼一眼,不過到底還沒那麽小氣量,拿起自己的劇本認真起來。

舒航說的沒錯,下一場戲確實很重要。

開機第一場,蝴蝶與莊生的接頭,其實除了那句暗語之外,還有一個信息,那就是蝴蝶在書屋閱讀後來被莊生買下贈與她的那本書——《麥克白》。

1940年的上海在多方勢力的角逐之下成為被淪陷區包圍的一座孤島,而在這座孤島之上,仍舊有一群愛國志士堅持著,奮戰著。除了地下黨的戰士,還有一群文人,他們通過自己的方式來揭露著社會的黑暗,刺穿日本人粉飾太平以思想荼毒來麻痹中國人的假象。稱之為孤島文學。

然而和生活在黑暗裏的戰士一樣,在這裏,他們並不能直接了當的發表自己的看法,以免被日本人當成反動勢力清除。他們把自己的想法藏在裏面,裹上一層包裝。

比如借助歷史的外衣歌頌民族主義和愛國情懷的《碧血花》《海國英雄》等南明史劇,又比如用改編的手段帶上國外文學色彩的《王德明》。它正是改編自莎士比亞的《麥克白》。

目前,劇院裏正在演繹著《王德明》的戲劇。

這是暗示,他們往後的接頭地點就在劇院。

可是這一次,組織內部出了叛徒,消息洩密,情報處處長帶人闖進劇院大肆搜捕……

蝴蝶和莊生逃到後臺,眼見外頭人聲喧嚷,捉喊聲不斷,她們避無可避。

唯一的辦法便是……棄車保帥!

顧晼和舒航呆會兒要演的就是這場,為了保全唐琛,林誼請求他對自己開槍,捉拿自己。如此一來不僅可以洗清唐琛的嫌疑,還是大功一件。

休息室。

顧晼背抵著門扉,望著舒航,“抓捕我,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舒航盯著她,咬牙切齒,“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顧晼輕笑一聲,抓著他握搶的手,將槍口壓在自己的肩頭,“我們都可以死,但任務不能敗。情報必須傳出去。我死了,會再有人來接替我。可你的位子太過重要,組織上很難再找到一個人打入76號核心層。所以,你必須活著!”

舒航欺身上前摟緊顧晼的腰,“你就這麽狠心嗎?”

顧晼怔住,這句話是原本臺詞裏沒有的。舒航渾身都在輕微的顫抖,眼睛裏透著徹骨的痛苦,恐懼與絕望。

這和她想得不一樣。不過顧晼瞬間就反應了過來。她的表演之中,有對死亡的不懼,對革命的堅定,對心上人的深情,卻唯獨少了一樣東西。

“莊生”為了掩藏身份,迫不得已對自己的親姐姐下了處決令,這是他心裏永遠的痛。可如今,他深愛的女人又逼她再來一次。抓捕……一旦抓捕,一旦入了76號的監牢,除非叛變,否則絕無生路。

他在殺了自己的親姐姐之後,又要殺自己的愛人。這樣沈重的傷害,他承受得了第一次,卻未必承受得起第二次。

戰士也是人,有血有肉,他其實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麽堅強。

顧晼回過神來,眼底的色彩變了。

她伸手撫上舒航的臉,眸中帶著深刻的無奈,愧疚與心疼。

“答應我,活下去。為了革命,為了信仰,也……為了我。”顧晼停頓了半秒,“我愛你,對不起。”

最後一句,也是臺詞中原本沒有的。

她們彼此深愛,惺惺相惜,心中都了解對方的情誼,卻誰也沒有把這份愛宣之於口。

可在此時,在如此艱難的時刻,“蝴蝶”需要給“莊生”一個交待。

我愛你,勝過自己的生命,所以願意用我的死來換取你的生。

對不起,將你逼至這步田地,承受莫大痛苦。

只因為,你我的愛情,生命,痛苦等一切在祖國與信仰面前都微不足道。我們必須為其付出一切。

舒航松開顧晼,從角色中脫離出來,“你說,我們照著這個演,段導會不會覺得驚喜?”

顧晼輕笑,“謝謝你!我之前一個人練習的時候,總覺得缺了點什麽,可就是找不到問題所在。”

舒航莞爾一笑,沒當一回事。

兩人從休息室走出去,便看到段振林拉著一人有說有笑。顧晼突然呆立當場,渾身血液都仿佛被冰凍了一般。

段振林回頭招手:“小航,阿晼,過來!”

顧晼機械般隨同舒航一起上前,段振林拉了顧晼介紹:“這就是顧晼,之前和你說的那個姑娘。有靈性,有天分,還肯下功夫,夠努力。現在圈子的風氣可不比我們當年了,年輕人大多沈溺於人氣粉絲,心氣浮躁。這麽沈得住氣琢磨演技的少見了。阿晼,這位是何導。”

是的,何導。何明義。

顧晼強忍著心頭的憤恨伸出雙手,讓自己的語氣盡量平穩,“何導,您好!”

她穿著戲裏的旗袍裝,梳著標志性的民國頭飾,半低著頭淺笑,那嘴角的梨渦,眉目間的風情,像極了一個人。

那麽一瞬,何明義以為自己眼花了,回過神來,笑著握手,“你好。”

兩人的手掌一觸即離,顧晼卻失了神。年幼的記憶並不清晰,可顧晼仍舊記得那個將她摟緊的溫暖環抱和那雙總會拍拍她的頭的寬厚手掌。

或許場景已不記得了,可那份感覺猶存。可這只手早已不覆當年,皮膚滄老,掌心帶著薄繭。他已經年邁,可是那又怎樣?

她咬牙切齒,她會讓他付出代價!

“來,我們拍一段,讓何導指點指點。難得有這麽好的機會。”段振林笑著朝顧晼舒航使了個眼色,舒航心領神會,拉著顧晼去了鏡頭前。

顧晼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雙拳,這是他們剛對過的那場,她不能輸,尤其不能在何明義面前輸!

舒航擺正了姿勢,顧晼偏了偏身,找出最佳的鏡頭位子,看著舒航說:“抓捕我,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她的聲音透著顫抖,舒航動了動一個踉蹌,笑著歪頭朝段振林狡黠道:“段導,不好意思,我站錯位了。我們再來一遍!”

這不是什麽大事,段振林並不介意。

舒航背過鏡頭,抓住顧晼的手,聲音細如蚊蠅,“別緊張,照常發揮就好。”

顧晼一個機靈,是啊,若她帶著這份對何明義的情緒,如何能做到最好?那才真的是輸了!顧晼輕笑一聲,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好似瞬間變了個人,這一刻,她就是林誼,就是蝴蝶。

這一次可謂一氣呵成,毫無阻滯。

及至說完那句“我愛你,對不起。”

淚水順著眼角無聲無息的滑落,可她的臉上卻還是笑著的,眼睛裏還帶著渴望。那份對光明的向往與渴望。

她突破了!

“哢!”

段振林哈哈笑起來,驚喜啊,太驚喜了!舒航捏了把汗,笑著小聲說:“我是讓你照常發揮,結果你給我來個超常發揮,好歹在之前提醒我一下,我差點就招架不住了。”

哪裏會招架不住,不過是安慰她罷了。顧晼心生暖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何導今天會來?”

舒航眨了眨眼睛,“哪有。昨天何叔叔來我們家和我爸聊天,我聽了一會兒,只知道他今天要來這邊。”

這答案已經很分明了。何明義和段振林是好友,而且他素來喜歡在劇組轉悠以此來挑人才,這是圈內都知道的。既然來了這邊,怎麽會不來看看呢?

“謝謝。”

謝謝他之前對戲時的提點,謝謝他在她失神的時候幫她解圍,故意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爭取出那麽一會兒的時間讓她做好心理準備。

那邊,何明義已經和段振林閑話起來,嘴裏對舒航和顧晼誇讚不斷。

舒航撇了撇嘴,“何叔叔,你這話千萬別當著我爸的面說,否則,我可就慘了。”

想到舒揚的“嚴苛”,何明義笑起來。段振林不動聲色將顧晼拉過來,“怎麽樣,這丫頭不錯吧。”

段振林擠眉弄眼,何明義哪有不明白的,不過就是因為他的新戲,在這裏推薦人才呢。他笑而不語,打著太極略過,卻意味深長的看了顧晼一眼。看上去安安靜靜,溫溫和和的姑娘家,演技確實不錯,可怎麽總覺得對著他有一股敵意?是他的錯覺嗎?

而且,他總覺得她的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爸爸!”

一個十來歲的女童跑過來,撲到何明義懷裏,何明義嘴角上揚,渾身都柔和了下來,眼睛裏有著化不開的歡喜和寵溺,也不管十歲女童的身量已經夠高夠重,一把抱起來,“敏敏!”

何明義的女兒何妙行,小名敏敏。因是結婚多年才得來的孩子,何明義是疼到了骨子裏。這是圈內都知道的。

“敏敏,你都多大了,還讓爸爸抱。小心哥哥姐姐們都笑話你呢!”

何妙行轉頭,調皮地朝媽媽做了個鬼臉,摟著何明義的脖子不放。何明義笑起來,對妻子葉欣說:“沒事,趁我還抱得動。”

葉欣嗔了她一眼,終是把何妙行拽了下來,“讓爸爸歇歇,你現在大了,爸爸抱著你太吃力。”

小朋友還是懂事的,聽話滑下來,和段振林以及在場眾人問好,還不忘誇了大家一頓,嘴巴甜死人。

童言童語,大夥兒都笑了起來。

何明義拖家帶口,並沒多留,妻女找過來便告辭了。

看著何明義攜著妻女離去的背影。顧晼再撐不住,身形搖晃,臉色蒼白。多麽其樂融融的一家子,多麽深情的丈夫,慈祥的父親!

再想想死去的母親和自己,顧晼只覺得此時恨不能手裏有一把刀能□□何明義的胸口,叫他也嘗嘗那等滋味。

段振林拍了拍顧晼,“放心吧,我了解他,看他的神色,對你很肯定!好好準備試鏡!”

顧晼身子晃了晃,強笑道:“多謝段導。”

她在爭取何明義新作《女皇》的試鏡,這是舒航和段振林都知道的。想來今天這一出,就有二人的推波助瀾,都是為了幫她。她怎麽會不知道呢,只是……

段振林也察覺出顧晼不對勁,“怎麽了?”

舒航更為擔心,“感冒還沒好嗎?”

顧晼扯出一絲微笑,倒是順勢用了這個借口,“嗯。”

段振林倒是發了話,“那就回家好好休息。這些天你的戲份太重,輪軸轉的,誰都不是鐵人。現在梁思言也歸隊了,這兩天我安排一下,先緊著拍她的戲份,給你放兩天假。你和她的對手戲之後再拍。”

顧晼張了張嘴,本想拒絕,可也知道自己此時的狀態確實很不好,倒也不堅持了。

顧晼想過很多次見到何明義時的場景,卻從來沒想到來得這麽快。她以為她可以克制,以為她能做得到,可事到臨頭才發現,她高估了自己。

她猶然記得那年,她抱著何明義的腿哭個不停,求他不要走。可是他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說:“妙妙,你永遠都是爸爸的小天使。”

呵,小天使?

倘或真的是,為什麽離去地那麽決絕,頭也不回!她追著他的車子跑,哭著喊著叫“爸爸”,何明義卻沒有停車。她眼睜睜看著他的車子越走越遠,她追不上,摔倒在地上,膝蓋和掌心都是傷,可他卻再也沒有回來。

如今他嬌妻在旁,乖女在側,哪裏還記得她這個小天使?

顧晼渾渾噩噩回到公寓,往臉上一模,已全是淚水。這一刻,她才終於不得不正視自己。她恨何明義,恨入骨髓,可她更恨自己。為什麽對於這樣一個讓母親十多年來痛苦不堪,以至於後來自殺身亡,又拋下自己不管不顧毅然決絕的人,她對他居然還有留戀,有期待,有……渴望。

看著他對何妙行的寵愛,她在嫉妒!可恥的嫉妒!

顧晼突然覺得自己對不起母親。這樣的情愫在她看來,是對母親的背叛!

叮咚。電梯門開。顧晼走出去,便看到陸煊站在樓道裏,手裏捧著一束玫瑰,“送給你!七天前我問的問題,你有答案了嗎?我……”

話說到一半便察覺出顧晼的異常,她滿面淚痕。陸煊不自覺拉過她,“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顧晼呆立著,楞楞看著他,眼睛忽然一片模糊,一把抱住他。陸煊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了一跳,身子一僵,本能地想要推開,卻聽顧晼啞著嗓子說:“別動!”

這時候,她太需要一個擁抱,一個可以安撫她溫暖她的懷抱。

陸煊看著顧晼泣不成聲,頓時不知所措,但覺胸膛暖烘烘地,看了眼顧晼微紅的面色才驚覺不對,她在發燙。

“你發燒了!”

顧晼只是抱著他哭,一動不動。

陸煊摸了摸她的額頭,皺起眉來,“太燙了,不行。我帶你去醫院。”

而此時的顧晼早已精神恍惚,神色迷離,哭聲漸歇,頭一歪暈了過去。陸煊抱著顧晼,心下一片慌亂,“晼晼?晼晼?”

連叫了好幾聲都無應答,陸煊哪還管的上什麽玫瑰花,眼見電梯遲遲上不來,陸煊心急如焚,抱起顧晼踩著樓梯往下走,倒也顧不得這是二十一樓了。

26、荒唐協議

顧晼仿佛又回到了十九年前。

按理說, 當時她不過四歲,應當記不清了。可也不知是自己記性太好, 還是這段經歷太過深刻, 這十幾年來每每出現在她的夢裏, 即便此前諸多回憶漸漸消散,可那一日的場景卻歷歷在目。

“爸爸, 你別走!你不要離開妙妙。”

“爸爸, 你不要妙妙和媽媽了嗎?”

“爸爸,我不許你走!”

何明義抱著她,“妙妙乖, 爸爸愛你。爸爸會回來看你的。爸爸不在的時候, 妙妙要照顧好媽媽。”

彼時她尚且年幼,可卻也敏銳的知道這次爸爸出門和往常不一樣, 她抱著何明義的腿耍賴,怎麽都不肯放手,然而不論怎麽哭怎麽求,何明義終究拖著行李走了。

她追出去,看著何明義上了車。他的副駕駛上還有一個人, 他現在的嬌妻——葉欣。

那一日,母親坐在房裏, 從始至終沒有出來。

母親是演藝界的傳奇,當年何等璀璨,如星光般耀眼,卻為了何明義在巔峰時期息影, 為其生兒育女,更是幫助他立項,出資,拉讚助,讓他成為一個導演,成就他的夢想。

可結果呢?母親一片深情,得到了什麽?始亂終棄!

自那以後,母親一日比一日消沈,一日比一日暴躁。

再後來,她們去了美國,本以為換了環境,母親會好些,可惜事與願違。

然後,母親就病了。

正常的時候,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會積極地去看醫生。可犯病的時候,母親就會不停地教她學表演,態度堅決,要求嚴苛。她學不好,或者反抗,母親就會打她,或者把她關進櫃子裏,床底下……

母親看著她,眼神兇狠,“你和你爸爸一樣,都不是好東西!你為什麽要是她的女兒!他不讓我好過,我為什麽要讓他的女兒好過!”

可一旦母親清醒過來,就會抱著她哭,和她說“對不起”,一邊流淚一邊安撫她,給她擦藥。

這樣的生活周而覆始,可以說她的童年並不幸福。可她不怪母親。她心裏很明白,母親很愛她。母親只是病了,發病的時候,母親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好幾次,母親清醒過來看到對她的傷害,就會怪自己,然後一遍遍地自殘,懲罰自己。她痛恨這樣的自己。

十七年那年,母親終於結束了這一切。她自殺了。

那一夜,母親抱著她,像小時候一樣哄她睡覺,還給她唱歌,講故事。可第二天醒來,她卻只看到滿目刺眼的鮮紅,身上粘稠的血腥,而躺在旁邊的母親已經了無生息。

********

顧晼整個身子都蜷縮著,雖是昏睡,可淚水卻不停地順著眼角流出。她的嘴唇蒼白,顫抖著夢囈。口中喃喃喊著“爸爸”“媽媽”。

陸煊拿了濕毛巾給她擦額頭上的汗,腦子裏想著方才給夏初打的電話。

“顧晼姐姐這幾天戲份重,每天睡不到三四個小時,前天還拍了場刑訊的戲。你知道怎麽刑訊嗎?潑冰水,被人按在冰水裏。還是夜裏拍的。就算現在是八月份,天氣還算炎熱,可也經不起這樣折騰啊。不病才怪!”

看著眼前的顧晼,陸煊知道,事情並沒有這麽簡單,以她時不時夢中細碎的言語來看,這場病雖說有夏初所說的緣由,但恐怕還有別的因素。

陸煊越發心疼了。粉絲們口中霸氣側漏女王範的顧晼,其實並沒有那麽堅強。

“嗯。”

顧晼嚶嚀一聲,微微翻了個身蘇醒過來。眼前的一切讓她有些懵。這不是她的房間,可房間幹凈整潔,看擺設,卻也不像醫院。她的手上還紮著針。

陸煊尋了個枕頭墊在顧晼背後,扶她坐起來,解釋道:“這裏是蘇醫生的私人診所。他是我們家的家庭醫生,你放心,他的醫術很好,而且這裏也相對清靜,沒有醫院那麽嘈雜。你不用擔心被人看到,或者傳出去。”

顧晼楞楞地點了點頭,陸煊倒了杯水塞進她手裏。

“妙妙是你的小名嗎?”

顧晼一震,杯中的水灑了出來。

對上顧晼震驚的目光,陸煊有些疑惑,“你睡著的時候,一直在說胡話,我聽到你自己叫這個名字。我小時候有個朋友,也叫妙妙。我以後叫你妙妙吧,好嗎?”

顧晼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我還說了什麽?”

那神色極為緊張焦躁。陸煊忙道:“沒有,沒說別的。只是你一直在叫爸爸媽媽。”

聽聞沒有什麽其他信息,顧晼面色緩和了些,轉過臉去。可拿著水杯的雙手卻一直在顫抖。陸煊忍不住握住她,“別怕!妙……”

顧晼輕輕將手抽出來,厲聲道:“不許這麽叫!”

那眼神間的狠厲唬了陸煊一跳。顧晼咬牙,“我不叫妙妙,我不想聽到這個名字!”

“那……我叫你晼晼,好嗎?”

顧晼嘴唇蠕動,半晌沒有回答,只道:“陸先生,今天……”

“陸煊!”

顧晼被打斷了話,有些莫名地看著陸煊,滿臉問號。

陸煊笑起來,“如果你不想叫阿煊,煊煊之類這麽親密肉麻的話,可以叫我陸煊。”

顧晼張了張嘴,終是沒有叫出來,卻也沒有再稱呼“陸先生”。

“今天謝謝你,讓你見笑了。”

“不用這麽客氣,我……”

顧晼深吸了一口氣,她知道陸煊想要說什麽,在他說出口之前截住了他的話頭,“七天前,你問我的問題,我已經有答案了。我非常感謝你的喜歡,但是很抱歉,我不能答應你。”

陸煊急道:“你不用現在回答我,你可以再考慮考慮,我是真的……”

“不用了!”顧晼再次打斷陸煊的話,態度堅決,“你已經給了我七天的時間來消化和考慮。你很好,真的很好。能力,財富,風度,性情,樣樣都是一等一的。但我們不合適。

非常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你安排的冷飲車,我之前並不知情。你送的緋花玉,我可以送還給你。今天,我……我知道我抱了你,或許……如果因為我接受了你的禮物,抱了你,讓你對此產生了什麽誤會,我深表歉意。我可以為此做出賠償。但請你不要再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了,你不會得到任何回報,不值得。”

語氣平淡,條理清晰,態度疏離,就這麽陌生而決絕地給他發了好人卡。陸煊心裏空落落地,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他看著顧晼,她的表情平淡,面上毫無波瀾,可不知為何,他就是能感覺出她強裝的鎮定和故作的冷漠。

陸煊在她的床邊坐下來,“浪不浪費,值不值得,不是你說了算的,我說了才算。”

“陸先生,你……”

“陸煊!”

這一次,陸煊的語氣相當堅定。顧晼抿了抿唇,還是妥協了。

“陸煊,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陸煊不知道顧晼為什麽會說這種話,他是沒看出來怎麽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可想到顧晼昏睡時夢囈的那些語無倫次的話語,雖然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猜得出來,恐怕這和她的生長環境與家庭背景相關。

這次他倒不反駁了,微笑著說:“這樣不是更好嗎?我們兩個在一起,就共同擁有兩個世界。”

顧晼一時語塞。但態度卻擺在那裏。

見她半句不肯松口,陸煊嘆了口氣,站起來,坐回旁邊的座椅上,與之保持一定的距離,這樣會讓顧晼輕松些。果見顧晼微微舒了口氣。

陸煊心下一沈,面上卻不露,笑得越發溫柔。

“好!就依你。”

顧晼有些楞,之前不是死活不肯罷休嗎?怎麽突然就答應了?顧晼看著陸煊,按理說她應該高興的,可心裏怎麽突然有點難過,有點舍不得?

陸煊起身尋了紙筆過來,邊說邊寫,“你既然說要賠償,那麽我們就好好算算。”

“你收了我送的花,而且是在我向你表白之後,尤其是在詢問你是否願意做我女朋友的當天收下的,這很自然會讓我覺得是一種暗示。而今天,你又投懷送抱……”

顧晼嘴角抽了抽,“投懷送抱?”

陸煊點頭,“難道你覺得你今天對我的所做所為,算不上投懷送抱嗎?”

顧晼想了想,她的舉動確實有點……額……好吧。

陸煊接著說:“這些都讓我以為我們之間是有可能的,甚至是以為你對我已經有了感情。可現在你卻拒絕得這麽狠絕,前後反差太大,讓我脆弱的心靈受到了莫大的傷害。”

顧晼差點沒把剛喝進嘴裏的水噴出來,脆弱的心靈?

然而陸煊卻說得臉不紅心不跳面不改色,繼續列舉,“這是其一。你需要為此負責,平覆我的心傷,讓我走出陰霾。”

陰霾?顧晼左看右看,沒覺得眼前這人有多大的陰霾啊!而且……

“其一?還有其二?”

陸煊斜了顧晼一眼,“你不會忘了,你還打了我一巴掌吧?”

這事確實是她的錯,顧晼瞬間低下了頭,心裏有些發虛。陸煊嘴角不自覺揚了起來,微微咳嗽了一聲掩飾住,繼續。

“我從來沒有說過和檬檬的關系,是你自己以個人的猜想認定了我們是情侶,因而覺得我是想腳踏兩條船的渣男,或者是見一個愛一個的花花公子,打了我一巴掌。

你的認知有損我的名譽。並且你那一巴掌好半天才消退,以至於我頂著這個巴掌去了公司,讓我在我的員工面前丟臉,有損我的形象。所以,你同樣需要負責和賠償。”

顧晼尷尬萬分,咬了咬水杯杯沿,“那個,我……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陸煊頭也沒擡,“不是故意的傷害也是傷害,照樣需要負責任。”

顧晼一時沒了話語。

“再有其三。”

顧晼睜大了眼睛,“還有其三?!”

“其三,當天在壹號會所,你被沈昱威逼,是我給你解得圍。勉勉強強,四舍五入,也算是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也能勉勉強強,四舍五入?顧晼一臉懵逼。

“總之,我救了你,讓你避免了被沈昱所傷,這點,你總該承認吧?”

顧晼悶悶地點了點頭。

“所以,這恩總得報吧?人家都說,滴水之恩,湧泉相報,這救命之恩……”陸煊看向顧晼,嘴角揚起好看的弧度,“我就暫且不要求你以身相許了。我記得你那天說了,改天請我吃飯,鄭重感謝?這改天到底是哪一天?都過去兩個月了,我也沒收到你的邀請啊。”

顧晼差點沒翻白眼,親,你一大總裁,還差這頓飯嗎!

“這樣吧,其他的先記著,我想好要怎麽賠償了再告訴你。你先把你的承諾履行了,請我吃頓飯吧!”陸煊將紙筆遞過去,“沒什麽意見的話,簽了吧。”

紙上寫的正是方才陸煊說的三點,最後還有一句附加條件,鑒於陸煊先生對顧晼小姐有恩,有恩未報還讓恩人蒙受巨大損失,造成心靈莫大傷害,顧晼小姐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因此承諾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補償陸煊先生的損失,撫平陸煊先生的心傷。直至陸煊先生覺得已經走出陰霾,重獲愉快新生。

臥槽,什麽鬼!

顧晼簡直不能更懵!

陸煊卻好似壓根不覺得這有多荒唐,“當然,如果你答應做我的女朋友,那麽這三條就都沒問題了。如果不答應了,那麽……”

顧晼心一沈,撇了撇嘴,接過陸煊的鋼筆簽下自己的大名。

陸煊收起“協議”,小心地折疊起來放入衣兜。伸手扶著顧晼重新躺下,給她掖好被角,顧晼略有些抵觸。

陸煊輕笑,“做不成戀人,總還可以做朋友吧?朋友生病了,照顧一下,很正常,不是嗎?畢竟我們認識也有這麽久了,也有過這麽多次的接觸。總不至於連朋友都算不上,又或者說,你連做朋友的機會都不給我?”

他的語氣幽怨委屈,既難過又失落,顧晼一時說不出拒絕的話來,倒是聽話地躺下了。

“睡吧,你的燒還沒有完全退,要多休息。”

顧晼本就身心俱疲,又發著燒,迷迷糊糊,倒不用陸煊特別哄,一挨床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看著顧晼安靜的睡顏,陸煊輕聲一嘆,神色凝重,撫摸著顧晼的臉頰,忍不住俯下身偷偷親吻上她的嘴唇。可又怕吵醒了她,蜻蜓點水,一觸即離。

顧晼睡得朦朦朧朧,恍恍惚惚覺得這事不對!她似乎被陸煊給賣了!不但賣了,還幫著數錢!可要想和陸煊理論,卻又不知該如何理論,而且眼皮打架,怎麽睜都睜不開,便也只能就此作罷,安心睡了。

27、原是舊相識

顧晼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一夜, 天光大亮,眼睛還沒來得及睜開, 首先便聞到了一股誘人的香味, 惹得她不自覺咽了把口水。迷迷糊糊起身, 便看到床前擺了張小桌。

陸煊正在張羅早點,見她醒了, 面上一喜, “醒了?吃點東西吧。”

桌上是魚片粥並幾樣小菜,和那天一樣,只是菜色更為清淡了幾分。顧晼耷拉著腦袋, “又是粥啊?”

看著她那幅可憐兮兮, 滿臉委屈的模樣,陸煊笑起來, “你還病著呢,將就一下吧。”

吃人家的嘴軟,沒有坐等著吃現成的還嫌棄人不好的道理。顧晼閉了嘴。早餐吃到一半,秋琳的電話便來了。

好消息,何明義正式向她發了《女皇》的試鏡邀請, 還是女主的角色試鏡。

這是她們一直在爭取的。何明義如今在圈內地位高,他並非高產導演, 這些年來作品不少,卻相較於其他導演來說並不多。然貴在質不在量。

他的作品口碑極高,十有八九都能獲獎。甚至十年前的一部《追風者》橫掃各大電影節,影帝影後最佳導演最佳劇本等, 將十一個獎項囊括在手。也正是奠定了他導演界“國師”級的地位。且這十年來功力不減,佳作頻出。

這樣的導演要拍新作,多少影帝影後搶著上。哪裏是顧晼這等在電視圈也不過才剛跨過二線,邁向準一線,在電影圈還無任何戰績的女星夠得著的?秋琳忙了這麽久,找了關系,也不過得到一個女二的試鏡機會。就是這般,圈內傳出去,許多人都已經對她另眼相看了。

如今得導演親自發邀請,還是女主的角色,恐不知要眼紅了多少人的眼。

顧晼嘴角輕笑,她要的遠不只是這些!

陸煊聽了一兩句,見顧晼收了電話,覷著她的面色說:“你病還沒好,身子要緊。不要太拼了。”

顧晼不以為然,“在娛樂圈要想混出頭,不拼怎麽行?拍戲不都這樣嗎?誰不是這麽過來的,我不過是剛好被你看到了而已。生個病罷了,沒什麽大不了。你看這世上許多人,勤勤懇懇地工作,拼死拼活搏升職,沒比我們輕松,可賺的可能還沒我們的零頭。所以相比起來,我們拿著這麽高的報酬,就得對得起它。”

陸煊張了張嘴,還沒等說出他說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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