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蘇九九(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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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頓飯吃得心裏七上八下,我早就沒了胃口。反倒是柳沐言,專心致志地將一餐飯吃完,才從容不迫地結賬,離座,步出酒店,好像那些差役們談論的事情跟他全然無關似的。

出了酒樓,穿過兩條擁擠的街市,拐入一條小巷,柳沐言突然停住了腳步。我也站定在他身後。我知道他有話要說。

“蘇小姐,不如我們就此別過。”他的聲音鎮定自若,只是聽起來有些冷,“若真如那差役所說,恐怕抓捕我的文書不日就會下來,到時我就是朝廷欽犯。如果讓人看到你與我一路,恐怕會給你帶來麻煩。”

我往前邁了一步,轉過身,就成了與他面對面的姿勢,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公主的死與你有關嗎?”

“無關。”他坦然與我對視。

“你有沒有勾結陳國?”

“沒有。”

“那封信怎麽解釋?”

“栽贓嫁禍。”他眼裏看不出一絲慌亂,目光鎮定而坦然,越是在落魄的時候越顯出一脈傲然的風骨,讓人不由得想要相信他。

“我沒有足夠的理由信你,也沒有足夠的理由懷疑你。抓捕的文書我沒有看到,所以我還不能抓你。”我一字一句地說,“但是,將長寧公主秘密送至驛館這個任務是由影衛負責的,現在出了差錯,我想知道問題出在哪裏。”

“你想同我合作?”他有些意外,“為什麽?”

“如果那封密函是真的,以你的思慮,應當會想方設法嫁禍給別國,或者至少不會輕易地讓陳國暴露,不會在刀上留下黑曜石那樣的證據。密函和黑曜石,表面上看都指向陳國,但是如你所說,太明顯了,叫人起疑。”

他唇角挽出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你這是在誇讚我嗎?”

“目前來說,只是懷疑你的理由並不比信你的理由更充分罷了。”這件事有很多疑點,我提醒自己不要倉促地下任何結論。

“為什麽不把你的疑慮上報朝廷?沒有王命,私自調查此事,諸多障礙。” 顯然,他也不會輕易地交出信任。

“把長寧公主調包並送到驛館的事是臨時決定的,並且極為機密。影衛做事的方式我很清楚,這樣的情形下竟然走漏風聲,我不知道幕後這人究竟有多少眼線。上報朝廷,恐怕打草驚蛇。”我坦誠說出自己的顧慮。

柳沐言負著手,沈默了片刻,道,“今日這事,如果只有我一人,查起來諸多不便,也未必能將這冤屈澄清。你肯留下,實則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加上少昊山下你也曾搭救於我,蘇小姐兩次出手相助的情義,柳沐言不敢言謝,也……”他頓了一頓,擡手作了一揖,目光中透出一點柔和,“也定然不敢辜負。”

入夜,我將客棧的窗欞推開一條縫隙。外面的街道上寂靜無人,小鎮似已進入安眠,唯餘更鼓,為漂泊的旅人添上幾分孤寒。

輕輕縱身躍出窗外,足尖輕盈地落在屋脊之上。月色正好,清風拂過樹梢,落下搖曳的影子,小心翼翼遮掩住穿行於暮色間的身影。一路疾行,分花拂葉,不一會兒,前方出現一座頗為氣派的宅邸,朱漆大門上懸掛黑色匾額,書有“驛館”二字。

我提一口氣,翻墻而入,一個縱身,躍上屋脊。高處視野開闊,一眼就看見中堂外挑起一排白色的紙燈籠。果然長寧公主遺體尚未運回都城,暫且停靈於驛館之內。靈堂外,兩個兵卒一左一右把守著,雖已過了子夜,但面色肅然,看不出絲毫倦怠之意。我從隱蔽的地方望過去,隱隱可見公主的黑漆棺木,白幡垂在棺木兩邊,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倍覺淒清。我想更靠近一些,親眼看看公主的遺體,好找尋線索,可是要避過門口的守衛卻不那麽容易。

黑漆棺木的旁邊跪著一名守夜的女子,身披麻衣,面帶愁容,正往火盆裏化紙錢。那女子看著眼熟,我想了一想,認得她是長寧公主的貼身婢女雲夕,心裏突然有了一個主意。於是,我沿原路翻出驛館,準備先回客棧,做些準備,明晚再來。

一路疾行,如輕盈飛燕略過水面,前方已隱約看見客棧的燈火。突然,面前勁風刮過,只覺得頭暈目眩,眼前一片漆黑,身體向後倒去。已經做好準備受那撞擊地面的一下劇痛,身體卻飄飄然被托起,耳旁只聽到呼呼的風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風聲漸止,整個人沈到地上,只是那地方頗不平整,背上硌得生疼。我勉力地想睜開眼睛,卻只能撐開一條縫隙,眼前景物一片模糊。

有一個人好像正蹲在我的面前打量我,從發型的輪廓看似乎是個女子,瞧不清她的眉眼,鼻間聞到一縷淡淡的梅花香。

“紅淩。”一個清越的聲音從遠處飄飄渺渺傳來。

那女子一下子跳了起來,像一團燃燒的火苗躥了一下。她穿著一身明艷的紅裙,身材十分窈窕。

“公子。”聲音有些怯怯的,但非常好聽。

“紅淩,你這是在幹什麽?”那清越的聲音轉瞬間已到了近處,我看見一團模模糊糊的白色人影。

“沒、沒幹什麽。”紅衣女子連連擺手,擋在我身側,“我只是想看看,到底是什麽人,叫公子如此……”她囁嚅了一下,“……牽腸掛肚。”

那人影走近了一些,居高臨下地看了我一眼,道,“那你現在看清楚了?可以回去了?”

“看清楚了。”女子低低地說,“她也沒什麽特別呀,容貌雖然美麗,可畢竟是個凡人。人妖殊途,紅淩不明白,公子為何喜歡她?”

“我何時說過喜歡她?”聲音清冷而淡漠。

“不是嗎?”女子一怔,有些委屈,“她都離開了,公子還來尋她。不是喜歡她又是什麽?”

“不是你想的那樣。”白衣公子道。

“那究竟是怎樣?”女子不依不饒。

那人低低嘆一口氣,聲音有些無奈,“我自初時起就記得她的名字,想來是前生與她有些淵源。今世,我本一心修道,不沾染紅塵之事,前生的恩怨也不想再去理會。但機緣巧合與她相遇,也許天意註定我同她還有一些俗事未了。我尋她,不過是想將塵緣了結。若她前世於我有恩,我就報了這個恩;若有仇怨,就化解了這個仇怨。待來日修行圓滿,方可證得仙道。”

“真的嗎?”那女子的聲音仍有幾分將信將疑。

“我潛心修行,心無旁騖,這女子也罷,旁的人也罷,都不會與我有什麽關聯。” 他語調嚴厲如同寒冰。“若無端與旁人生出什麽糾葛,末了造出一段仇怨,平白毀我道行,損我修行,實在非我所願。紅淩,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紅淩明白。”女子應得極輕,泫然欲泣。

“回去吧。”那人的聲音終於柔和了一些。

我沒再聽到那女子的聲音,想來她已經離開。那團白色的人影在我近旁站了一會兒,擡手一揮衣袖,我只覺得眼前光影晃了一晃,隨即跌入一片幽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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