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沐言又昏睡了一天，到次日下午，終於虛弱地睜開了眼睛。

“蘇小姐，”他看見我顯得有些驚訝，“你救了我？”

“碰巧一起掉下來了，就順便救你一救。”我說，心裏有些擔心他會表現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來感謝我的救命之恩。那可著實叫人不知所措。

幸好，並沒有。

“謝謝你。”他語調誠摯，態度謙恭，舉止間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世家公子才有的從容有度。

他想了想，又問道，“長寧公主在哪裏？蘇小姐怎麽會在公主的玉輦上？”

他倒記得很清楚，可見摔下來的時候並沒有傷到頭，發燒也沒有燒壞腦袋。

“長寧公主應該已經到了下一個驛站。我們收到消息，有刺客會在少昊山行刺，所以提前一日將她掉包了。”他是公主的送嫁使節，我覺得這件事情並沒有瞞著他的必要。

“我們？”他頓了一頓，道，“蘇小姐說的是影衛嗎？”似乎想起了什麽，又說，“如果不方便告知，也無妨。”

我著實覺得此時承認和沈默基本就是同一個意思，所以他後面那半句話未免多餘。

“你猜得不錯。”我點頭承認。

衛國的影衛是一個神秘的存在。簡單來說，它是一個直接聽命於國君的秘密組織，專門執行暗殺、保護、竊取機要信息一類的任務。每一個影衛都是絕世的高手，世人知道他們的存在，卻鮮少有人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

柳沐言沈默了片刻，臉上神色有些覆雜，又有些無奈，“武陵侯和蘇小姐都是赤忱忠心，磊落大義之人啊。”

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武陵侯蘇燮是衛國的功臣良將，是戰功赫赫的開國將軍，然木秀於林，必遭人猜忌，朝堂上關於武陵侯功高震主，野心勃勃的傳言從來也沒有斷過。縱然頂著這樣的猜忌，武陵侯還是甘心情願讓自己的女兒成為影衛，為國出生入死，命懸一線。

“你們收到的消息可有說刺客的來歷如何？”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麽。

“沒有。不過，”我眼前浮現那日交鋒時的情景，“我看見他們的刀上嵌著黑曜石。那是東林衛的標志。”

“你是說陳國。”他語氣平和，只是眉間微蹙，若有所思，“那些刺客都蒙了面，也就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怎會如此大意不隱藏刀上的記號？沒那麽簡單。”

我愕然，他的確說得有理，“柳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有意嫁禍給陳國？”

他點一點頭，“我只是猜測。”

“目的呢？”

“衛國與趙國聯姻即是兩國修好的意思。衛國的公主在和親的路上遇刺，如果是陳國所為，那陳國就成了衛趙兩國的公敵。衛趙兩國為了自己的顏面，一定會聯合起來出兵攻打陳國。若是有意嫁禍，目的很可能是，借刀殺人。”他說得波瀾不驚，語調平和。

我卻聽得心驚，“也就是說六國中衛、趙、陳以外的三國皆有嫌疑？”

他搖了搖頭，“怎知趙國沒有嫌疑？”

誠然，也許和親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個陰謀也不一定。

我嘆了口氣，只覺得心煩意亂，“那柳大人打算如何查證此事？”

他的目光望向山洞外面，“既然影衛提前已經得到消息，或許可以從這消息的來源入手。其他的，容我再想一想。”

他從容的表情突然凝固在臉上，臉色有些發白。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見小白正踞在洞外不遠處的一塊巖石上，瞇著眼，神態閑適地曬太陽。

“別怕。那是小白。”我安慰他，“它不會傷害我們的。”自從我把柳沐言帶回洞裏，小白就不肯再進洞來，連兔子和山雞也是扔在洞口。

“小白？”柳沐言睜大眼睛看著我，擡手指著小白，“那那，那是只老虎。”

他看起來全沒了方才的從容鎮定，我覺得十分好笑，“它真的不會傷害我們。”我用眼神示意他看小白早晨叼來的兩只野兔，“它還給我們送吃的呢。”

他呆楞了片刻，說，“你覺得它會不會是想把我們養肥一點，再……”

“……”，我愕然，“我覺得它應該沒你那麽陰險。”

雖然柳沐言很想立即離開少昊山，無奈他的身體還十分虛弱，而我的腿傷也未全好，只能在山中又多盤桓了兩日。

臨走之前，我鄭重地對小白說，“這幾日，承蒙你的照顧，非常感謝。其實我十分地想帶你一起走，武陵侯府雖然比不得少昊山自由，但也是極寬敞的，且不用風餐露宿；野味雖然少了一些，但絕不會三餐不濟。你要是害怕寂寞，我還養了幾匹馬，和兩條狗，你平時可以同他們玩，只是需記住不能把它們吃了。家裏的人你不用有什麽顧忌，但看到我爹時，還是要低眉順眼一些。”我想了想，覺得該交代的不過就是這些，便誠懇又殷切地問道，“你可願與我同去？”

小白露出十分桀驁的表情，漂亮的藍眼睛瞇了一瞇，不屑地看我一眼，轉過頭，尾巴微微勾起，悠悠然走了。

唉，到底是我自作多情了。

離開少昊山後走了兩日，終於到了一處鎮子上。我和柳沐言打算在那裏稍作休息，吃一點東西，就各自趕路。他要往西追上長寧公主送嫁的車隊，我則打算回到景陽，看看都城裏對這樁案子有什麽反應，順便查證一下柳沐言的猜測。

我挑了一家看上去十分不錯的酒樓，正準備進去，卻被柳沐言攔住，他指了指旁邊那家看起來沒那麽高檔的。

“我們都這麽多天沒吃過一頓像樣的了，”我有些不大情願，“況且，我們這趟是公差，不用自己給錢。”

他有些神秘地笑了笑，“這一間三教九流的人出入得多些。你不想知道長寧公主這件事坊間是如何傳的？”

我有些無語。吃一頓飯罷了，心思這般玲瓏，你不累嗎？

一腳跨入酒樓，就見角落裏坐著一個人。剛才心裏最後的那點不情願被一陣恍惚所取代。

那人身著一襲白衣，獨自坐在角落裏，面前一壺清茶，自斟自飲。他側面的輪廓清逸俊美，如畫師筆下最精雕細制卻又不著痕跡的一幅山水。纖長的手指捏著白瓷茶盞，微微垂目，姿態怡然而優雅。

滿室喧囂退到身後，宛如置身深山古剎之中。優曇婆羅樹下，斯人獨酌，桀然一身。

清風不敢驚明月，落華如雪欲沾衣。

“蘇小姐。”柳沐言叫了我一聲。

我這才驚覺自己剛剛竟看得失神，頓時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們走進大堂，柳沐言已經揀了一個靠窗的位置，我卻鬼使神差地向角落裏那人走去。

“公子，這邊的位置有人嗎？”我指著他身邊的座位問。

他微微擡起頭來，看向我，目光清冷如水，深不見底，“無人。”

柳沐言跟了過來，奇怪地看著我。大堂裏明明有不少空位，實在沒有必要與人合用一桌。

但我已經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公子，我們從前是不是見過？”心跳得很快，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以手支頭，輕輕挑眉，從從容容地看向我，“哦？姑娘覺得何時見過在下？”聲音清越如淙淙溪水。

我努力地想了想，搖了搖頭，若果真見過如此超凡脫俗的人物，怎麽可能不記得？

“大約是我記錯了。” 我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

他也禮貌地還之一笑，默然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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