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來時，我已身在大紫明宮中。日光透過雕花窗欞瀉進來，靜靜撒在碧色紗幔上。屋子裏飄散著若有似無的蘭花香，三三兩兩的鳥鳴不時從窗外漏進來。

我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床很不錯。

這幾年領兵打仗，風餐露宿，已經記不得有多久沒在一張正經床上醒過來了。

床前立著一名婢女，見我醒來，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女君醒了，奴婢這就去請君上和折顏上神。”說罷一路小跑沖了出去。

床前光線暗了一暗，被一個頎長的身影擋住。他正低頭看我。背著光，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那銀色的發絲垂落下來，日光下，鍍了一層清輝。

我坐起來，伸手將他環住，臉頰正貼在他的腰上。

他修長的手指落在我頭頂，“怎麽了？那時看你還挺堅強的，現在反倒……”

我長長舒出一口氣，“現在不是不用了嘛。”

他手指的動作在我頭頂頓了一頓，“嗯，不用了，都結束了。”

“小瞳怎麽樣？”

“無事，只是還沒醒來。有折顏在，不用擔心。”

“師父他們呢？”

“都在大紫明宮暫歇。你師父那日生擒了騅恒，已經派人押上天庭。疊風帶了些人前去肅清餘黨。沒了孟姜，其餘的人不足為患。”

“那麽你呢？”

他的手在我頭上揉了一揉，“無事。”

我閉了眼，聽著他清越的聲音，鼻尖聞到淡淡的白檀香氣，只覺得十分安心。

一陣腳步聲傳來，“鳳九，你可醒了。”胭脂從外面快步走來，聲音充滿了關切。

“早說了她沒事，這不是……”折顏話說了一半，卡在嗓子裏，一把折扇停在半空中。

我已經撒了手，但還是慢了一拍，被他給瞅見了，禁不住臉上發燙。

“折顏，呵呵，”我幹笑了兩聲，“把你都給驚動了，我其實沒什麽事，呵呵。”下意識地撫了撫額角，有些尷尬。

折顏神情古怪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帝君，又回頭看了看走在後面的師父。

“師父，讓你擔心了。”我低聲道，視線卻有些心虛地瞟向帝君。

帝君從容立在我床邊，臉上一如既往的沒什麽表情。我卻做賊心虛，總覺得他站的這個位置，呃，離床近了些，不大好，便不由自主往裏縮了一縮，拉開一點距離。

婢女從外面端著一碗湯藥進來，走到床邊，斂裙施一個萬福，“女君，折顏上神吩咐的藥煎好了。”

我剛剛伸出手去，還沒沾到碗的邊兒，那藥已被帝君撈到手裏。他在我床沿上坐了，舀起一勺，輕輕吹了兩下，遞到我的嘴邊。一整套動作做得行雲流水。

房間裏一時間靜得鴉雀無聲，折顏兩只眼珠都快掉出來了，胭脂極力地掩飾著面上的尷尬，師父端起桌上的一杯茶來喝，專心一意研究杯中的茶葉子。

我十分為難地望著那一勺湯藥，怯怯地伸出手將碗扶住了，“呃，有些燙，我放放再喝。”

他卻不撒手，與我僵持著，“聽話。涼了會苦。”

我渾身抖了一抖。

“鳳九，你剛醒身子弱，要多休息，我晚一點再來看你。”胭脂匆匆告辭離開。

“你既無事，為師就放心了。休息吧。”師父也出去了。

折顏搖了搖頭，又搖了搖頭，扇子啪地一聲收起來，到底什麽也沒說，轉身走了。

帝君也不說話，只一勺一勺地把藥遞過來，我便一勺一勺地喝下去。房間裏靜得出奇。不一會兒，白瓷的碗底便露出來。我低聲道，“你這是何必？”

“你不喜歡？”他微微側頭，挑眉看我。

我搖了搖頭，垂目凝視那見了底的白瓷碗，“你是不是，覺得師父和折顏會反對，或者阿爹阿娘會反對？所以，……”心裏覺得有些酸澀，“所以……”

他把碗放在桌上，又將我的雲被往上提了一提，緩緩說道，“從前在水沼澤的時候，折顏最喜歡找我比試。他那把伏羲琴彈奏起來極好聽，看著也風雅得很，只不過真打起架來怎麽比得上蒼何淩厲？他自然一回也沒贏過我。”

我安靜地聽著，心中疑惑他怎麽突然提起水沼澤的事情。

其實我從前因為思慕他，曾不止一次地向折顏旁敲側擊，期望多聽到一些關於他的事情。每次，折顏都極其殷勤甚而至於迫不及待地向我爆料一些帝君當年的囧事。唔，果然背後說人也是要還的。

“折顏打架不如我，便在其他的功課上用功，可惜就連兵法、佛理、蔔算也一樣沒有比過我；不過後來，他終於在醫術上勝過我。”唇角微微勾起，素來淡漠的神色被回憶染出一絲溫和，“所以我一直覺得，他著實是個爭強好勝的性子。”

我快速地回憶了一下平時同折顏的相處，覺得在對待帝君的態度上，這麽說也是不錯的。

“可是，父神羽化之後，折顏就把伏羲琴埋在昆侖山下，種了那十裏桃林，隱居避世。不管後來發生了多少事情，天君親自出面也好，他都沒動過一絲一毫回頭的心思。這倒又讓我覺得，他其實是個十分率性的神仙。”

他執了我的手，握在掌心裏，“彼時，他看重那些，就用了全部的心思去爭；此時，他看重另外的事情，也同樣一心一意，心無旁騖。”

我仍舊皺著眉，有些疑惑地看著他，還是不太明白他為什麽同我說這些。

“你從前同我說，你姑姑教育你，做神仙的無需拘泥於什麽顏面。”他邊說邊擡手將我的眉頭撫平，指尖停在我額間的鳳羽花上，“我既許諾你了，就不在乎旁人曉得我對你的心思，也不在乎旁人是怎麽看的。”淺淡的一個笑，目光柔和地與我對視，“你只要記得，我不過是在能做的事情上，成全自己的真心罷了。旁的事情，你不必顧慮太多。”

眼裏有一層霧氣彌漫上來，我還記得在蒼梧的那天他對我說，從今以後，那些堅持，都交給我。

陽光透過窗欞瀉進來，帶著草葉的清香。已是晚秋天氣，卻並不叫人覺得蕭索。望出去，天色明凈，碧空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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