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這是翼族那邊最新傳來的戰報。”疊風匆匆走上殿來，手裏托著一卷竹簡。他已在幾日前奉召離開翼族，返回昆侖墟。

我接過來快速地看了一遍。雖然是意料之中的情形，但仍舊忍不住蹙眉嘆了口氣。十日之內，騅恒已經連下五城，奪了翼族三分之二的疆土，且有愈戰愈勇之勢。

胭脂失蹤後的第五日，騅恒借口女君下落不明，國不可一日無主，黃袍加身，自立為王。他在翼族是個有功之臣，一直以來在朝中和軍中都有極高的威勢。他一起事，軍中便有一半的人宣誓效忠，擁護他為王。另一半的軍隊則斥責騅恒叛國謀逆，要求全力搜尋女君下落，自願歸重黎調遣。而朝中，更是有大半的人支持重黎，主張虛位以待，直至查明女君下落。這重黎，便是疊風近幾年在翼族培植起來的青年將領之一。

如此一來，翼族便分了兩派，一時間針鋒相對，戰火燎原。本來，按著各自掌握的軍隊數量來看，騅恒並未見得有什麽優勢。豈料，當中卻出了一個變數，就是那原屬魔族的孟姜。騅恒得了孟姜相助，又豈止以一敵百。只七日之內，就連下五城，銳不可當。重黎那邊，一時人心惶惶，岌岌可危。

“那翼君胭脂今日如何？”我問疊風。

“看情形，又比昨日好些。天君派人送來了天山雪蓮。女君服用之後，心脈又比前幾日平穩些。”疊風回道。自他回來昆侖墟之後，一應大小事務安排得緊緊有條，我便省心得多了。

子瀾花了十日時間，終於將翼君胭脂從騅恒那裏救回來。他先是花了些時間打探女君和公主的下落，終於查明胭脂被關押在一處極隱秘的地牢裏。營救的時候卻出了些意外，兩人墜入翼界寒音谷中，被困了六日方才脫險。待回到昆侖墟的時候，胭脂身上受了極重的傷，奄奄一息，幸好鳳九及時請來折顏，才救回一命。縱是如此，也昏迷了三日，方才慢慢醒轉。只是，那翼族小公主落瞳的下落卻如泥牛入海。我之後又派過幾撥人前去查探，也始終音信全無。

胭脂一醒來，天君夜華和東華帝君即刻便來了昆侖墟，與女君商議對策。實在是如今的戰況，半刻也耽擱不得。

當日，九重天便頒下檄文，“翼族大將騅恒圖謀不軌，覬覦君位，劫持女君與公主。後女君得舊部相助，得脫險境，懇請天族出兵援助。天君仁德，念蒼生何辜，竟因奸臣一己私欲，受戰火所苦，遂借兵五萬，助女君平定翼族之亂。”

翌日，五萬天軍集結完畢，兵器糧草，一應俱全。這顯然不是三兩日內就能完成的功夫，可見天族對此次用兵早做了籌謀。

我擡頭看了看天色，準備往九重天去。今日正是我向天君領命，授兵符的日子。

“鳳九呢？”我走到門口，突然想起這幾天都沒怎麽見著她。

“大約在胭脂房中吧。”疊風想了想，“師父要帶她去同九重天嗎？疊風這就去喚她。”

我沈吟了一下，搖頭道，“不必了。”

天君在大殿上與我授了兵符，又說了一些勉勵將士的場面話。大殿側面的那張榻卻空著，我暗自疑惑東華今日怎麽竟未上朝。

退了朝，我從大殿上下來。遠遠看見一人，站在臺階盡處，並未隨著人流散去，倒像是在等什麽人。

見了我，他恭恭敬敬一揖，道，“墨淵上神。”

“司命星君。”我也還了一禮。

“上神真乃天族柱石。今次的戰事，又要有勞上神和昆侖墟各位了。有上神在，實在是四海蒼生之幸。”他笑得無比誠摯。

“司命，你在此處等我，是有什麽事嗎？但說無妨。”我打斷他。

“果然什麽事都瞞不過上神。” 他神色坦然，仍舊滿臉笑意，“上神何日開拔？昆侖墟所有弟子，要盡數參戰嗎？”

“明日開拔。我那十六個弟子，自然是都要去的。”

“哦。”他點一點頭，若有所思。

“帝君近日可好？”我想起方才未在大殿上見著東華。

“還好。只是他老人家，” 司命頓了一頓，露出一個苦笑，“大約是憂心戰事，近來有些失眠。”

我皺了皺眉。東華是何等人物，當年征戰四海八荒，平定天下的時候，也未見他失眠。如今不過是一個小小翼族的內亂，何至於此。

“我想去同他辭個行。帝君在太晨宮吧？”

“在，在。”司命忙不疊道。

我舉步行至一十三天太晨宮。太晨宮是九重天上出了名風景如畫的所在。只是我不喜好串門，自帝君二十萬年前退居於此，我總共也就來過兩次，印象中確乎是個令人怡然忘憂的世外桃源。

踏入宮門，不知為何，竟與記憶中有些不同。仍舊是清清淡淡，自然而然的淡煙草木；仍舊是五色雲霓將天空染得如同佛陀凈土；仍舊是啁啾鳥鳴偶爾啼碎一池清淺，卻無端端生出一絲寒涼，叫人覺得有些冷。

東華正坐在塌上，以手支頭，垂目望著桌上一個殘局，指尖夾著一粒白子，半天也未落下。他竟沒註意到我進來。

“東華。”我叫了他一聲。

他擡起頭，有些茫然地看了我片刻，道，“你怎麽來了？”

“我今日在殿上領了兵符，順道過來與你辭行。”我自己尋了張椅子坐下來。

他倒了杯茶給我，並不說話。

“明日午時開拔。”

“嗯。”

“鳳九會隨我在中路軍。”

“嗯。”

“你有沒有話要我帶給她？”

他看了我一眼，搖頭。

我默默嘆了口氣。想當年司音，我還能帶在身邊，至少是在自己眼皮底下。

“她的本事你清楚。這些年，你費了不少心思。兵法、陣法、劍術都細細地指點她。旁人只道她是我墨淵的弟子，其實不過是借著我的名義罷了。”我看著他仍舊平靜無波的眼睛，“她如今不比我昆侖墟任何一個弟子差，你大可放心。”

“是比他們任何一個都強才對吧？”他挑眉看我，眼裏閃過一絲驕傲。

“是。”我有些無奈，這人向來愛與我爭。“你東華從來沒收過徒弟，能得你如此花心思□□的，幾十萬年來也就她一個。這青丘女君，可不是尋常女子，你不用替她擔心。”

“我何時擔心了？”他手上攥了半天的那粒白色棋子終於穩穩落到棋盤上，“她自然不是尋常女子。”

“好，你不擔心，是我多事。”我起身往外走。這個嘴硬的家夥。

“墨淵，”他突然叫住我。

我轉回身，“什麽事？”

“我是不是做錯了？”他看著我，眼中神色愈發清冷，“也許當初就不該把她送上昆侖墟。”

“當初我說，‘入我門下，將來是要上陣殺敵的’。有人眼睛也不眨地說，‘生為女君，那原是她的本分’。”

他自嘲地笑了笑。

“你是做錯了。”我走回去，拍了拍他的肩，“錯在不該遇見她。”

翌日午時，五萬大軍集結完畢，隨我引酒祭了天地，整裝待發。

天空中忽然降下一朵祥雲，雲霧散開，化出六個人來，為首的一個是我昨日才遇見過的司命星君。

司命拱手向我行了一個大禮。“墨淵上神，東華紫府少陽君座下司命星君，奉命前來恭送上神。上神以蒼生為念，舍一己之安危，救黎民於水火。帝君感佩上神高風亮節，凜然大義，祝上神旗開得勝，凱旋歸來。帝君會在碧海滄靈備好酒席，為諸位慶功。”說罷恭恭敬敬向我敬了一杯酒。

“碧海滄靈？”鳳九在我身後驚訝道，“帝君說的是‘碧海滄靈’？”

鳳九做了行軍的裝扮，頭發高高束起，挽作一個髻，披掛戰甲，站在一眾將士間。不細看，真瞧不出是個女子。

司命楞了一下， “哎喲喲，原來是女君，小仙差點沒認出來。”他向鳳九揖了一揖，道，“不錯，帝君說的是‘碧海滄靈’。”說罷，含笑看著鳳九。

鳳九微微有些臉紅，低了頭退回隊列中去。

九月初六，天族五萬大軍開拔，趕赴翼界。

初十日，與重黎所率十萬翼軍會師，於思源河谷迎戰騅恒。雙方死傷慘重，天族折損一萬士卒。

十月朔日，再戰思源河谷，我軍以雁行陣阻敵，騅恒折損兩萬士卒，率軍退至思源河以南。

十一月，率軍收覆河遠城，軍中士氣大振。

翌年一月，收覆關寧、望西二城，大軍南進，欲乘勢攻取騅恒腹地遼城。

二月，騅恒與鬼族結盟。天軍與盟軍交戰，騅恒折損兩萬士卒，翼族亦折損一萬八千。兩軍對峙西遼平原，寸土不讓。

四月，魔族內亂，大將軍碟措殺魔君，與騅恒孟姜結盟。碟措自側翼奇襲天軍，天軍腹背受敵，被迫退回思源河以北。

六月，東華帝君臨危受命，執掌帥印。我與重黎領翼軍及三萬天軍於中路對陣騅恒，鳳九與疊風領兩萬天軍與兩萬青丘士卒於東路對陣魔族，連宋領三萬四海水軍於西路對陣鬼族。

自此，翼族的內亂演變為四海八荒的一場浩劫。一時間，硝煙彌漫，生靈塗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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