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族的邊界是一片綿延百裏的叢林，古木參天，遮雲蔽日，終年散發著潮濕腐敗的氣息。藤蔓縱橫交錯，肆意蔓延。隱蔽的藻澤、深潭、洞穴如同猛獸般安靜地伺服。蜘蛛、螻蟻、毒蛇、蜈蚣無聲無息生長在幽暗的角落。

越是深入腹地，我越是覺得滯悶，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壓迫在胸口，每走一步就愈發沈重。這是翼界濁氣壓制仙澤的感覺。尋常的仙到了這裏法術都會受到壓制，除非是像師父那樣的上神。我側頭看鳳九，果然她額上已沁出汗珠，臉色微微發白。

“不如歇一會再走。”我提議。

鳳九點頭，尋了一塊石頭坐下來，用手扇著風，大口喘氣，“奇怪，上次和折顏同來怎麽一點都沒覺得這段路難走。一下子就到了。”

“那是因為有折顏。估計他使了仙法護住你，只是你不知道罷了。”

“折顏說我們上回來去都這麽順利全是因為有他在，我當時還不信……”

她一句話未說完，忽聽耳旁嗖嗖兩聲。我下意識一把抓住鳳九將她按倒在地，自己隨即匐倒。勁風欺面而過，伴隨著利器破空之聲，兩枚暗器堪堪打在身側，釘入泥中一尺有餘。我絲毫不敢停頓，拽著鳳九趟地一滾。眼前銀光晃過，一把大刀已然劈面而下，擦著額角，揮落幾縷鬢發。我提一口氣，用力將鳳九整個人推出去，顧不得多想，喊道，“快走。” 同時反手化出昆侖劍。

那不速之客共有三人，一色的黑衣勁裝，黑紗遮面。其中一個斜刺裏飛身撲出，追著鳳九而去。另外兩個留下來與我纏鬥。電光火石之間，我們已拆了十幾招。

我終於尋到一個間隙，一劍探入其中一名刺客肋下。正欲取他性命，忽聽一聲驚呼，回頭看時，只見鳳九倒在地上，昆侖劍落在一旁，刺客一手已扼住她咽喉。

我與她隔開三四仗遠，想要過去救她已然來不及，只得用力一揮，昆侖劍破空而出，向那人直飛過去，伴著一聲呼嘯，劍刃破開皮肉，穿胸而過。我同時擡起一腳，將手邊那個已經中了我一劍的刺客踢翻在地，搶上一步，捏住他脖頸，一聲輕微的脆響，他的腦袋便軟軟歪到一邊。

正此時，背後黑影欺到，我失了兵刃，無法擋格，只好側身閃避。可仍是慢了一步，右臂上一涼，被那彎刀削進皮肉寸餘。

這時鳳九已經沖過來，舉劍幫我解圍。我取了地上那人的刀，與鳳九合力對付僅剩的那個刺客，但執刀的手受了傷，動作明顯慢下來。

樹林裏忽然起了風，盤旋回環，一陣緊似一陣，一時間飛沙走石。那風聲淒厲異常，初時如同狼群呼嘯，漸漸變成嗚咽悲鳴，而後又夾雜歇斯底裏的笑聲，簡直毛骨悚然。那刺客舉刀的手僵在半空中，整個人呆立不動，臉上的表情驚恐萬狀。“孟…孟姜……”，他嘴唇顫抖囁嚅，突然撇下刀，拔腿便跑，將我和鳳九丟在原地，面面相覷。

那風吹得更緊，我們幾乎睜不開眼睛，只覺得烏雲蔽日，林子裏本就稀薄的陽光被盡數吞滅，四周黑影瞳瞳，將我們圍在其間，無比陰森可怖。

“師兄，這是什麽東西？”鳳九小聲問，她雖然努力克制，聲音還是禁不住微微發顫。

我搖頭，“看看再說。別怕。”

我們倆背靠著背，她持著昆侖劍，我持著從刺客手裏拿來的彎刀，被回旋呼嘯的風沙團團圍住。

沙塵裏緩緩走出一個人來，初時看不清面貌，只覺得步態裊娜，身姿飄逸。待走得近了，方見他披散長發，幾乎及地，長眉鳳目，身披一件水藍長衫，宛如畫中之人。只是，雌雄莫辨，竟瞧不出是男是女。

“姐姐，姐姐，我們把這兩個人抓回去吧，讓他們陪我們玩。”一個男孩脆嫩的聲音說。

“休得胡鬧，小心主公罰你。”女孩兒的聲音溫柔責備，“他們是主公的貴客呢。”

那畫中人眉眼含笑看著我們，這聲音不是從他口裏發出來，倒像是在他身旁環繞。

“主公才不會罰我。主公最疼我。啊，玩什麽好呢？我們來做人皮燈籠如何？”男孩說。

“好好兩個上仙，做了燈籠多可惜。”女孩兒軟糯嬌嗔，“貴客，奴家備了薄酒小食，已在此恭候多時。兩位貴客請隨奴家移步府上，略略休息可好？”

那畫中人緩緩擡起手來，笑容妖異而魅惑，“貴客，請隨我來。”

我只覺雙臂有千斤之重，渾身綿軟無力，仙術絲毫也使不出來。“孟姜，我認得你。”我咬牙勉力支持，“你主公早已死了，二十萬年前就被我師父一劍斬於蒼梧，魂飛魄散，形神俱滅。你如今不過是孤魂野鬼，還敢出來作亂！”

“姐姐，這公子好生無禮。你邀請他們去家中做客，他竟罵你是孤魂野鬼。”男孩聲音明顯含著怒氣。

“那又何妨，”女孩兒卻不著惱，“今日此間就要新添兩只孤魂野鬼，剛好可與你我作伴。你該歡喜才是。”

那畫中人走得越來越近。我算準距離，用了僅餘的氣力揮刀砍下。刀刃夾著風，發出迅捷而有力的一聲呼嘯，卻什麽也沒砍中。他明明就在我眼前。

一時間，天旋地轉，無數鬼影撲面而來，飄忽晃動，前後左右團團圍住，耳旁猶如馬嘶雷鳴一般。我只覺頭痛欲裂，全身的氣力仿佛被吸走，連元神也要被撕裂。

女孩兒飄忽的聲音仍在不斷回旋，“貴客，請隨奴家來。主公已經等候多時。”

我瞥見鳳九整個人倒在地上，痛苦地抱住頭，嘴唇上咬出血痕。

孟姜欠身，細細端詳鳳九，修長瑩白的手指撫過她的面頰，順著頸側滑落。

“可真是個美人兒。”那聲音無比溫柔憐惜，可他的手指卻突然用力，緊緊扼住鳳九咽喉。

電光火石之間，一道白光猛然迸射而出，孟姜整個人被彈開兩三尺遠，一口鮮血噴出，在水藍長衫上畫了一朵牡丹。

一個圓形物體飛到半空中，手掌大小，發出耀眼的白色光芒。須臾間，梵音大作，風雲際會，宛如九天神佛騰雲駕霧而來。那梵音跌宕繚繞，震懾心魄，直將馬嘶雷鳴之聲盡數壓下。

我凝神細看，見那物竟是昆侖妙清鏡。

孟姜臉上露出驚懼之色，“鎖妖咒，怎麽會？竟然是鎖妖咒。”

話音未落，巨風驟起，飛沙走石，那無數晃動的鬼影驚恐萬狀，發出絕望淒厲的慘叫，倉皇逃竄，一瞬間散得幹幹凈凈。

妙清鏡緩緩落下，回到鳳九手中，逐漸斂去光華，變回了一面普通銅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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