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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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沒有過多地寒暄,鄧肯直入正題道:“銳,為什麽沒有生擒霍華德?根據威爾森的描述,你的人當時已經完全控制了局面!”

黎銳楓疲憊地揉揉額頭,面無表情地道:“如果不擊斃他,今晚的地下宴會廳裏將不會有一個活人。”

鄧肯皺著眉頭,顯然對他的回答並不滿意,可是一時間也找不到什麽理由反駁,於是略有不忿地道:“既然你沒能生擒霍華德,那麽我們也無法履行之前跟你達成的協議。”

黎銳楓靠在車的座椅上,不置可否地道:“還有其他事嗎?”

鄧肯有些意外於他的平靜,想了想,亮出了談話的另外一個主題:“你太太現在人在哪裏?當年歐陽晗的那起案件,我們有些新情況想找她了解一下。”

黎銳楓一直在等的就是這件事:“什麽新情況?關於肖恩作偽證陷害我太太的情況?”

鄧肯頓時楞住,下意識地問:“你什麽意思?”

黎銳楓冷笑:“你心裏清楚。”

鄧肯目光猶疑地盯著他:“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不是當事人,所以我也無法過多地跟你談論這件事。請告訴我你太太現在人在哪裏。”

黎銳楓聽完,把一個迷你播放器丟給他:“你記住兩件事。一、之前跟我達成的協議必須履行,我需要在一周後的報紙上看到。二、銷毀當年歐陽晗的案子中跟我太太有關的一切卷宗,之後不要再有任何可能會牽扯到我太太的事情發生。如果你做不到這兩件事,那麽這段FBI高級探員夥同犯罪團夥的頭目合謀陷害守法良民的錄音,很快就會落到紐約各大媒體手中。若是你們覺得這件醜聞的殺傷力比不上周冉帶來的威脅的話,大可以無視我的話。你們這次已經挑戰了我的底線,記住,絕沒有第二次。”說完,他沒有理會鄧肯的反應,徑直下車離去。

第二天一早,路亦然就將何洛送到了機場。自昨晚跟黎銳楓分別後,何洛一直很沈默。與路亦然一起來機場送她的,還有一個身高大約只有一米二的年輕女孩。不用介紹她就猜到這個女孩定然就是昨晚隱藏在正常人完全無法通行的通風管道內的奇兵。路亦然說她叫海默,是早年黎銳楓在阿富汗資助的一名孤兒。

辦好登機手續後,何洛打起幾分精神,真誠地對路亦然道:“謝謝你來送我。有機會在國內見面的話,我請你吃飯。”接著,她沖海默笑了笑,提起手邊的行李,毫不猶豫地轉身而去。

“等等。”見她只字未提黎銳楓,路亦然躊躇了片刻,終於還是將她叫住。

何洛回過頭,不解地望著他。

“黎太太,其實孩子的事,銳當天就已經知道。”路亦然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任何主觀的情緒。

何洛腦子有瞬間的空白,耳邊繼續響起他的聲音:“非常時期,你的安全是銳最緊張的事,他又怎麽可能任由你自己打車出門而不聞不問。”

何洛默默地站在原地,心緒紛亂,腦子已無法思考。

分別前,路亦然淡淡地留下一句話:“黎太太,銳為了你可以放下一切驕傲。他希望的,只是你能給予他同等的信任。”

算算時間,離開不過短短二十幾天。當飛機緩緩降落在B市機場時,透過飛機上的窗戶望著遠處熟悉的一切,何洛頓時覺得恍如隔世。

她提著簡單的行李走進機場大廳,竟意外地看到了接機者的身影。她腳步僵滯了片刻,隨即露出了一個自然而親切的笑容,快步向目標走去。

“寶貝兒,我實在沒想到下飛機後看到的第一個人會是你!”望著多日不見,長高了也成熟了的蕭雨小朋友,何洛毫不吝嗇地獻上了自己最熱情的擁抱。

蕭雨沒有抗拒她的蹂躪,等她揉完了自己的頭發搓完了自己的臉之後,才無可奈何地道:“怎麽只有你一個人?”

何洛無視他的問話,把自己的行李塞到他的手裏,攬著他的肩膀好奇地問:“你怎麽知道我今天回來?對了,難道你是逃課來接機的?”

蕭雨無語地望著她,一臉鄙視:“我爸告訴我你今天回來。還有,今天是禮拜六。”

“我爸”那兩個字,顯然引起了何洛極大的關註:“喲,看來跟晗哥相處得不錯嘛,肯叫爸爸了?”

蕭雨聞言,糾結地別開臉,頓了頓,才道:“他是我爸,這是事實。”

何洛拍拍他的腦袋,語重心長地道:“傻孩子,這有什麽可難為情的?雖然晗哥沒有親手撫養你長大,可他對你的愛,不輸給任何一個做父親的人。”

蕭雨沈默不言。

何洛又道:“晗哥最近還好嗎?眼睛沒事吧?不如晚上我請你們吃飯吧!好久沒吃到純正的川菜,我還真有點想得慌。”

蕭雨安靜地聽她說完,默默地出了會兒神後,郁郁地道:“我爸走了,你沒法請他吃飯了。”

笑容僵在唇邊,何洛下意識地問:“走了是什麽意思?”

蕭雨扭頭望著她,尚未褪去青澀的面龐上,染著淡淡的悵然:“就是離開這裏的意思。”

“離開這裏?去哪兒了?”

“不知道。”

“那你呢?”

“我爸說讓我自己選擇。如果我想跟著你,他同意。如果我想跟他一起生活,那阿九叔叔會來接我走。”

站在等待出租車的通道裏,何洛牽著他的手,半天都沒說話。

“何洛,我……”

“什麽都別說,我現在腦子有點亂。”

蕭雨聽完,乖乖地收聲。他印象中的何洛,是無比堅定強大的,是沒有人能打垮的,是什麽事情都可以拿得起放得下的。可就在剛才,她走出機場通道時,眉宇間彌漫的,是連他都能輕易感受到的寂寞和悲傷。這樣的何洛,他從沒見過。

兩人坐上出租車。何洛問他現在住在哪裏,蕭雨說他爸走後,他又住回了黎銳楓的公寓。何洛想了想,決定帶他回娘家住。她沒問蕭雨的選擇,蕭雨也沒有再提。

劉傑見自己的寶貝閨女突然從美國回來了,一時間還有點沒反應過來。這段時間,她陸陸續續地也聽蕭雨說了他親生父親的事情,所以對這個孩子的去留,她聰明地保持了沈默。要是他願意繼續跟何洛一起生活,那他們待他還是會像親生的孩子一樣。

今天是禮拜六,難得何家上下齊聚。何洛親切地問候了老爸擁抱了弟弟後,對有關黎銳楓的問題統統保持沈默。見此情景,傻子也知道他們之間出了狀況。劉傑自認自己沒本事從這個女兒嘴裏撬出任何她不想說的話,對她進行了一番孕婦註意事項的諄諄教導後,將這個刺兒頭扔給了自己的老伴。在一家之主何建國的授意下,何澄光榮地接受了組織上交給他的任務。晚飯過後,劉傑帶著蕭雨出門買東西,何建國在書房裏處理公務,何澄親切地邀請他那多日不見的姐姐與他一起出去喝茶談心。

何洛跳上他的越野吉普,隨口跟他說了一個地址。一路上,何洛反客為主,詳細地盤問起了他跟鄭若非的交往情況。何澄遮遮掩掩、欲語還休的樣兒氣得何洛恨不得一腳把他踹下車。

當何澄發現他姐告訴他的地址竟然是一間私人會所時,不由得皺眉道:“為什麽來這裏?”

何洛失笑:“你跟若非還真是般配,她來這裏的時候也是這個態度。”

何澄一聽他未來媳婦也來過這裏,頓時道:“我可跟你說,你要把若非帶壞了,咱媽可饒不了你。”

“喲,這還沒結婚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何澄聞言,特別坦率地道:“姐姐是用來依靠的,媳婦是用來疼的。沒辦法,誰讓我姐太強悍呢!”

何洛哭笑不得:“馬屁功夫修煉得不錯嘛。”

何澄跳下車攬著她的肩膀正氣十足地走進了會所大門。

負責迎賓的還是上次那個服務員,何洛依舊沒有會員卡,不過他毫不猶豫地就將他們放行,並且通知前臺請老板下來一趟。

何澄瞧著這陣勢,忍不住調侃:“姐,你享受的規格可夠高的,老板誰啊?”

“瞧瞧,那不是來了。”

何澄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頓時各種說不出的別扭。肖強快步走過來,看見何澄,也是一臉的糾結。

何洛哈哈大笑:“你們倆都多大歲數了,還惦記著小時候那點事呢?來,握握手,一笑泯恩仇。”

何澄和肖強在何洛的撮合下,各種不情願地跟對方握了握手。

“強子,你現在混得不錯啊。”何澄假模假式地道。

肖強克制著得意,謙虛地回他:“哪裏哪裏,都是朋友給面子。”

何洛在旁邊看得直搖頭:“強子,還得麻煩你給安排一下,找個安靜的地兒。”

“洛姐這麽說可就見外了!走走,還是上次那間,你喜歡的那種紅酒我都特意預備著呢。”

三人說笑了一陣子後,肖強就告辭了。回辦公室的途中還碰上好幾個服務員好奇地跟他打聽這對長相亮眼的龍鳳胎姐弟是什麽來路。別看肖強跟何澄各種不對付,在外人面前介紹起這個特種大隊的中隊長是自己的發小時,那可是相當的得意。

何洛許久沒跟弟弟坐下來好好聊聊了。小時候,何澄特別內向,有什麽心事都只跟她這個做姐姐的說。不過現在長大了,有主見了,見識多了,關鍵時刻都能幫姐姐撐腰了。

“來,小澄,給我抱一下,我現在非常需要一個可靠的肩膀來讓我真情流露一番。”

何澄望著她滿臉嬉笑裏藏不住的落寞和憂傷,不由得張開雙臂將她緊緊抱住:“姐,心裏有什麽難受的事別憋著,跟我說說。就算我開導不了你,你好歹也能當成個發洩。”

何洛默默地伏在他的肩頭,幹澀的眼眶瞬間濕潤,瘋狂湧出的淚水很快就打濕了他的衣服。何澄皺起眉,手臂將她摟得更緊。何洛的肩膀不停地抽動,無聲的哭泣很快衍生出難抑的哽咽。

何澄見狀,心裏雖然覺得難過,可又有些釋然。從來都媲美鋼鐵戰士的姐姐,此時此刻終於肯像個正常的女人那樣,在人前展露自己的脆弱。他只是很想知道,她跟黎銳楓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想找到一個男人,能駕馭像她這樣執著、強勢又倔強的女人,真的很難,而黎銳楓恰恰能做到這一點。他自身的強大與甘願包容她所有的溫柔令何家上下都覺得只有他才能與姐姐這樣的女人相伴終生。然而現在,事情顯然正在向著一個大家都不希望看到的方向發展……

哭了很久,哭幹了,哭累了……

哭盡了這些天來壓在心頭的委屈、自責與不甘……

何洛擡起頭,淚眼婆娑地沖他一笑:“小澄,你的胸膛太硬了。”

何澄極其無語地望著她,探身從旁邊的茶幾上抽出幾張面紙:“咱先擦擦眼淚和鼻涕再說話行嗎?”

何洛接過面紙胡亂地在臉上抹了幾把,又極其不斯文地擤了擤鼻涕。

何澄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哭夠了?那就說說吧,我姐夫究竟把你怎麽著了?”

何洛一聽,眼淚頓時又有點想往外冒的沖動。

何澄立馬道:“姐,哭一哭差不多就行了,總哭可太有損你的形象。”

何洛默默地坐到沙發上,拿起擺在茶幾上的煙。

“等等!”何澄一個箭步奔過來,“孕婦不能抽煙這是基本常識知道嗎?當心我告訴咱媽!”

何洛撥開他的手,撕開尚未開封的煙盒,不待何澄發作道:“孩子沒了,我打掉了。”

何澄聞言,還在半空中的手頓時僵住:“什麽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她點著手中的煙,透過煙霧面無表情地道。

“為什麽?”何澄問。

何洛忽然笑起來,笑容裏充滿濃濃的自嘲:“為什麽?這是個好問題。大概是因為我的愚蠢,因為我的自負,因為我總覺得憑一己之力就可以拯救地球……”

“何洛!”何澄打斷她,神色變得嚴肅,“孩子是兩人的,你先回答我,你做這件事的時候有沒有經過黎銳楓的同意?”

何洛幽幽地望著窗外:“我親愛的弟弟果然擅於抓住問題的關鍵。”

何澄一聽,頓時眉頭緊皺:“你的意思是你沒跟他商量就擅自做了這個決定?原因何在?”

何洛彈了彈煙灰,擡頭看著他:“我以為,如果我不這麽做,就無法確保他的生機。事實上,他的強大遠遠超出我的想象。所以,這個還沒來得及出世的孩子,亡於我的愚蠢和自負。”

何澄默默地琢磨著她話裏的含義:“等等,你是說你又背著家人不顧一切地去玩命了?”

何洛沒回答,直直地盯著手中的煙出神。

何澄一屁股坐在茶幾上,強迫她看著自己:“在美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就算你不說,我也一樣能有辦法知道!”

何洛望著那張與自己相似的面孔,望著他眼中的焦急與關切,情不自禁地將這些天來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傾訴而出。她自顧自地說著,仿佛沈浸於某種無法抽離的情緒中。何澄安靜地聽著,不管多麽的詫異、多麽的震驚和多麽的著急,卻自始至終都沒有打斷她。何洛講述這些故事時,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何澄幫她點煙的同時,也一根接一根地抽了起來。私人酒吧廳裏煙霧繚繞,何洛的講述接近尾聲……

“臨別前,他最好的朋友,留給了我一句話。”何洛好似喃喃自語地道。

“什麽話?”何澄問。

“他說,黎銳楓為了我可以放下所有的驕傲,只是希望,我能交付給他同等的信任……”

何澄聽完她長長的述說,壓在心頭的擔憂反倒淡去幾分。所謂旁觀者清,同樣作為一個男人,作為一個有擔當的男人,他很容易就理解了黎銳楓忍而不發的怒意究竟何來……

“姐,我得說點你不愛聽的話了。忠言逆耳,希望你能保持冷靜。”

何洛扯出一絲笑意:“你放心,我現在不在狀態,就算不冷靜也不能拿你怎麽樣。”

何澄沒理會她的調侃:“我已經大致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當你決定放棄肚裏的孩子的時候,是因為你覺得黎銳楓命懸一線,行動中不能出現任何差池。當你在行動中見識了黎銳楓真正的本事後,你又覺得這個孩子犧牲得太無辜,就算當初你不打掉他,恐怕也不會影響事情的結局,是不是?”

何洛縮在沙發上,晃了晃空空如也的煙盒,頗為頹廢地道:“完美的總結。”

“那事後你有沒有想過,黎銳楓為什麽明知你要打掉這個孩子,卻沒有阻止?”

何洛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為什麽?我也很想知道。”

何澄恨鐵不成鋼地瞪著她:“為什麽?你還問我為什麽?原因太簡單了,因為他知道就算他出言阻止,你也不可能改變主意!”

何洛無言反駁,他說的,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黎銳楓的好友說得再對不過,如果你能對他多一點信任的話,也許就不會固執地認為若是你不在最佳狀態,就會增加行動的變數,導致行動的失敗!就算你想打掉這個孩子,最起碼也會想跟他商量一下,聽聽他的意見!孩子沒了還可以再生,我想你最令黎銳楓感到失望的是他放下所有的驕傲甘願包容你的一切,你卻從未將他當成值得信賴值得依靠的愛人。姐,我實話告訴你,就算是像我們這樣的純爺們,也同樣需要安全感!”

何洛將頭埋在膝蓋間,縮著身子做鴕鳥狀。

何澄被她氣笑:“姐,做縮頭烏龜是沒有用的,咱得吸取教訓啊!”

“你沒看到黎銳楓那冷淡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臉色!”

何澄很想抱起她的腦袋狠狠地敲上幾下:“如果他真想拒你於千裏之外,他會把所有的事情都幫你安排得妥妥當當嗎?人都是有脾氣的,我姐夫的涵養和忍耐力絕對已經超越了正常人的認知!姐,這麽好的男人咱珍惜點行嗎?”

何洛落寞地擡起頭:“我了解黎銳楓,他不是那種想珍惜就能珍惜的男人。你想珍惜他,還得看他給不給你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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