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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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銳楓已只身走到了墻邊那幅巨大的浮雕壁畫前。路亦然若有所思地盯著何洛看了會兒後，撿起地上那支原本是霍華德為黎銳楓準備的解除麻痹的針劑，來到尚挺屍般躺著的穆罕默德身邊，彎腰捋起他的衣袖，穩穩地將針頭紮進他的手臂。
幾分鐘後，大胡子青年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緩緩爬起來，正想說些什麽，就聽路亦然道：“廢話少說，再去研究研究那個無法拆除的炸彈。如果能拆掉它，那批貨我免費給你。”說完，丟下他向黎銳楓走去。
何洛遠遠地望著黎銳楓的背影，腳步卻紮根似的定在原地。如果他們逃出去的話，她該如何開口向他解釋……
“黎太太……”霍華德的聲音，忽然自何洛背後響起。只見他不知什麽時候擺脫了銀絲的束縛，正抹著手腕上的血笑容可掬地望著她。
何洛頓時進入戒備狀態。餘光掃過，原來其中一名被黎銳楓擊穿手腕的霍華德的手下悄悄地蹭過來解開了他的束縛。
穆罕默德正蹲在門邊專心致志地研究那根引線，黎銳楓與路亦然二人遙遙地站在壁畫前低頭私語，沒有人註意到何洛負責的這方角落。
何洛正想動手，卻見霍華德變戲法似的自袖子裏拿出一個微型遙控器，不緊不慢地對她道：“黎太太，不要妄動，更不要驚動不該驚動的人。只要我按下這個紅色的按鈕，頃刻間你們就將全部成為我的陪葬。”
何洛臉色頓沈，剛剛搜過他的身，並未發現定時炸彈的遙控器。
霍華德看穿她心中所想，指了指不遠處那具死於路亦然槍下的屍體：“你們忽略了他。”
何洛不動聲色地望著他：“你想怎麽樣？”
霍華德笑瞇瞇地道：“我實在很想知道，究竟是怎樣的女人，能被銳如此放在心上。我們做個交易如何？”
見她沒有表態，霍華德不由得得意地道：“人死如燈滅，但凡能有一線活下去的可能，我想沒有人會輕易放棄自己的性命。你敢不敢跟我賭一把？”
何洛依舊沒表態，只聽他興致勃勃地開出了賭局：“如果你能將他們三人制服的話，我會立刻開啟通往地下密道的入口。到時候誰能從地下密道逃出升天，全憑各自的本事。如果你能打敗我，大可以帶著他們三人從容逃命。當然，如果你沒有這個本事的話，葬身於此也怨不得別人。如何？是不是很刺激？”
何洛聽完，冷冷地問：“如果我不答應，你是不是就要告訴我，你會立刻引爆炸彈？”
“當然，若是沒有這個有力的籌碼，我又怎麽能說得動黎太太對自己心愛的男人動手呢？你自然可以不答應，到時候我究竟是不是真的會引爆炸彈，就要看你敢不敢將所有人的性命當賭註來跟我賭了。”
何洛聽完，眼角的餘光不著痕跡地望向黎銳楓所在的方向。只見他依舊盯著壁畫，垂在身側的手卻向上揚起，食指直直地指著天花板。
何洛躊躇了片刻，忽而瞪著霍華德一臉不屑地道：“我原本還以為你雖然是個瘋子，卻也是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有信仰有追求的瘋子。沒想到，你竟然也怕死，真是太令人失望了。說到底，你也不過是用挑釁警方這種看似囂張的方式來充場面，掩蓋自己色厲內荏的心虛。像你這種低等級的貨色，真是不配令人聞之變色。”
聽她洋洋灑灑地說完，霍華德笑容滿面地讚嘆道：“攻人要攻心，黎太太實在是個中高手。”
何洛哧笑：“你又何必裝模作樣，故作雲淡風輕？你那假到不能再假的笑容，連瞎子都看得出來你此刻一定已經連肺都氣炸了。廢話少說，你要是條漢子就立刻引爆炸彈。若是你敢做，我就甘願成為你的陪葬品，死而無憾。來吧，按下去吧！”
霍華德瞇起眼睛，面目略顯猙獰。只見他緩緩將遙控器舉到何洛眼前，拇指穩穩地按在紅色引爆按鈕之上：“黎太太，廢話少說，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究竟敢不敢跟我賭？”
何洛正正神色，以一種高高在上、極其蔑視的口吻，一字一句地對他道：“想跟我賭，你還不配……”
就在霍華德眼中兇光乍現的那個瞬間，一發自天花板的通風口射出的子彈直直地自他的頭頂貫穿而下……
霍華德雙目圓睜，眼眶爆裂，維持著站立的姿勢，鮮血自口中汩汩而出，高舉的手臂無力地垂下，遙控器穩穩落入何洛的手中。
壁畫前，路亦然不掩欣賞地對黎銳楓道：“我實在很好奇她究竟對霍華德說了什麽話，竟令那個擅長攻心的瘋子最終自掘墳墓。”
黎銳楓笑而不語，深邃的眸子裏滿溢著難以言說的驕傲。很快，他收起思緒，繼續將註意力放在壁畫之上。
上帝與萬物締結平安之約，聖徒蒙難亡於邪惡詛咒，聖光普照，締約者聖恩庇佑，雖死亦可重生。聖殿之門敞開，蒙天使召喚者，提升天際，得永生。
黎銳楓在心裏反覆回味著這段話。
巨幅的浮雕壁畫上，一條長長的河流分隔開的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場景。河流上方，是璀璨光耀的聖殿之門，金碧輝煌的寶座浮於門中央。寶座四周整齊地鑲嵌著十顆橢圓形的綠寶石。一團火焰在寶座上燃燒，四周環繞著惟妙惟肖的天使。河流兩邊是郁郁蔥蔥的樹林，每棵樹上都綴著色彩繁多、形狀各異的寶石。河流下方，與上方的神聖莊嚴相比，則顯得死氣森森。一座由一具具屍體堆成的小山位於浮雕的右下端。屍山中的屍體面目各異，死相猙獰。屍山旁是一群跪拜的聖徒，其中一人手捧一支彎彎的銀色號角，像是在祈求死者自詛咒中覆生。
黎銳楓將壁畫上的每一個角落都仔仔細細看了個遍，聖經中的內容在腦海中翻滾，不時有靈光閃現。
上帝與萬物締結平安之約……
聖經中，虹象征著上帝的仁慈，是上帝與萬物締結的平安之約。
而虹在聖經中，曾被以綠寶石喻之。
綠寶石。
聖徒蒙難亡於邪惡詛咒，聖光普照，締約者聖恩庇佑，雖死亦可重生……
聖經中，生命之樹可令亡於詛咒的聖徒起死回生。
屍山中的屍體。
河流邊的樹木。
聖殿之門敞開，蒙天使召喚者，得永生……
聖經中，天使以號角之音號令聖徒。
聆聽到號角之音者，便可蒙主召喚，升入天堂得永生。
天使。
號角。
何洛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安靜地望著他那瘦削卻挺拔的身影，從未想過如果二十分鐘內找不到密道的入口會怎樣。因為他身上散發著的是令人甘願交付一切的強大與信任。想及此，她眼角淚光閃爍。以前的自己太過於自負，甚至時常得意於自己那敢於肩挑一切的勇氣與堅定。然而，經歷了今晚命懸一線的生死較量，她終於發現，原來一直站在自己身邊的這個男人，竟是如此的可靠，如此的強大。可惜，這種領悟，來得太遲……
距離炸彈引爆還有十五分鐘。
穆罕默德無功而返，走到壁畫前低聲對路亦然道：“我有個問題，如果等下密道真的打開了，那地上這些人怎麽辦？”
這些人，顯然不在路亦然的考慮範圍之內，不過：“銳和黎太太的正義底線跟你我不同，到時候能往密道裏搬幾個就算幾個。”
穆罕默德撓撓頭，不再說話。
這時，黎銳楓轉過身，對他們幾人道：“綠寶石、樹葉、屍體、天使還有號角，我相信這些是開啟密道的關鍵。我們按照這個順序試一下……”他邊說邊解開衣扣脫下西裝丟在地上。
何洛望著他早已被汗水濕透的襯衫，默默地走過去扶住他：“我們來找，你動嘴就行了。”
黎銳楓丟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就聽路亦然對穆罕默德道：“你去搬幾張桌子堆起來，天使太高，你上去看看有什麽玄機。”
穆罕默德任勞任怨地照做，很快就爬到了寶座四周環繞的天使旁。只見他東摸摸西摸摸，很快就遺憾地搖搖頭。
黎銳楓喘息了一下，扶著何洛的肩膀道：“那段話應該不僅僅是提示開啟密道的象征物，順序也是關鍵。從綠寶石開始……”
上帝寶座的四周與河流旁的生命之樹上都有綠寶石。穆罕默德對著上帝寶座四周鑲嵌的綠寶石又是摁又是敲又是砸的，都沒有任何反應。黎銳楓盯著那整齊排列的十顆橢圓形寶石，突然道：“你把十個手指同時放上去……”
“哇哦，銳你真是天才！”穆罕默德望著剛才還紋絲不動此刻卻齊齊被按下去的綠寶石，忍不住出言讚嘆。不過寶石是按下去了，可什麽都沒發生。他正想開口詢問，卻見何洛沖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頓了頓，對他們道：“我剛剛好像聽到‘哢嚓’的一聲……”
路亦然點點頭，順著黎銳楓手指的方向走到河流邊的樹木旁。其中有三棵樹上鑲嵌著綠寶石，大小不一，總共有十二顆。路亦然正待挨個去試，卻聽黎銳楓道：“試一下那顆跟寶座上的綠寶石形狀大小一樣的。”
路亦然很快就找到了唯一的那顆符合條件的綠寶石。可是按上去，卻沒有任何反應。黎銳楓盯著那顆寶石看了會兒，對他道：“你試試跟寶石旁邊的那片樹葉一起按。”
……
幾個人驚訝地望著那顆陷下去的綠寶石和那片彈出來落在路亦然手中的石質薄片樹葉，不由得開始懷疑其實黎銳楓早就通曉了密道的開啟方法。此時此刻，穆罕默德對自己是否能繼續活下去這件事已經不怎麽懷疑了。
何洛顧不上讚美他的智慧，小心翼翼地扶著他順便幫他擦掉額頭上不斷滲出的冷汗。毒素侵蝕著他的五臟六腑，緩釋劑的作用越來越弱，若不是他有過人的意志，此刻恐怕早就疼昏過去。黎銳楓握握她的手，示意她不用擔心。
與此同時，路亦然已經拿著那片精致的石葉子走到了右下角的屍山旁。剛剛那極微的“哢嚓”聲，是從這裏傳出的。
穆罕默德一臉期待地盯著黎銳楓，路亦然則低著頭從屍山上的每一具屍體臉上掃過。
“生命之樹的樹葉可以令詛咒而亡的信徒覆生，你註意看看屍體的嘴……”
話未完，就見路亦然已經將石葉子那細細的葉柄插進了一具屍體口中。屍體嘴上的那個跟葉柄嚴絲合縫的小洞，想必就是伴隨著剛才的“哢嚓”聲顯露出來的。這一連串的激活步驟，說是巧奪天工也不為過。
距離炸彈引爆還有十分鐘。
樹葉插進去後，路亦然試著轉了一下，沒有什麽反應。又轉了幾下，還是沒反應。葉柄非常細，他不敢再貿然去試，要是一不留神弄斷了可就歇菜了。
“你用力按進去試試，葉柄還有一小截在外面。”黎銳楓道。
穆罕默德謹慎地提醒：“萬一按斷了怎麽……”
話未完，路亦然已毫不猶豫地按了下去……
壁畫上被聖徒捧在手中的銀色號角立刻從墻上彈了出來……
這一次沒等黎銳楓開口，穆罕默德就接過號角自動自發地開始在天使身上尋找玄機。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終於在一個極不起眼的角落裏找到了那個隨著號角的激活而嘴上開洞的天使。
他手舉號角，莊嚴地放在天使嘴邊：“見證奇跡的時刻，即將來臨啦！”說完，用力把號角塞了進去……
伴隨著乍起的轟隆聲，站在桌子上的穆罕默德瞬間連同桌子一起消失了。不過很快，地上出現的那個刮著陰風的方形洞口裏，就傳來了他的慘叫和桌腿散落的聲音……
何洛站在洞邊探頭望去，只見一條又窄又長的石板階梯蜿蜒而下，黑暗中看不到盡頭。路亦然蹲在洞邊揚聲道：“還活著嗎？下面什麽情況？”
頓了頓，下面傳來他哀怨的聲音：“屁股都快裂了！這個地穴很深，估計能抗住上面的爆炸。不過看起來地形很覆雜，不遠處就是個三岔口！”
“還能動就爬上來搬人，快點。”
距離炸彈引爆還有八分鐘。
穆罕默德灰頭土臉地從洞口鉆出來，何洛擡手看了看表，對黎銳楓道：“這些人我們來處理，你先下去等著。”
黎銳楓靠在墻邊，拉過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我在這裏休息會兒，地上這些人能搬多少算多少。還剩兩分鐘的時候，我們一起下去。”
“好。”何洛沒多說，抱了抱他後，轉身與路亦然等人開始把人向密道裏扔。沒錯，是扔，現在誰都沒有時間溫和地往下擡。
穆罕默德哼著小曲十分有幹勁地把躺在遠處的人都搬到洞口附近，一個肩膀扛一個還能一路小跑，碰上輕的胳膊底下還能再夾一個，這等過人的體力令何洛都嘆為觀止。她與路亦然兩人站在洞口邊負責往下扔，受傷是難免的，不過總比喪命強。
距離炸彈引爆還有五分鐘。
穆罕默德已經把所有人都扛到了洞口附近，路亦然讓他下去把剛剛扔下去的人搬開點，免得等會兒堵住去路。穆罕默德一邊哀號著一邊照做，誰知腳剛踩進去，就大喊一聲：“詐屍啦！”
伴隨著他的喊聲，何洛也從洞邊跳開，幾步就奔到黎銳楓身旁。因為尚未扔進密道的人，也開始“詐屍”了。
不難理解，大概是這些人身上的藥效退了。也許按照霍華德原本的劇本，在距離炸彈還有五分鐘爆炸的時候，他已經全身而退。留下這些自麻痹中恢覆、剛剛燃起一線生機的人們，在更加瘋狂的絕望中被炸得血肉橫飛。
黎銳楓將她護在身後，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一個接一個地從地上爬起來的人發瘋似的往密道入口裏擠。
路亦然見狀，拎起地上的槍對著天花板一串猛射。瘋狂逃命的人群此刻哪裏顧得上這些，已然不要命地、人踩人地往下擁。見狀，他冷冷一笑，舉起槍對著塞在入口處互不相讓的那三個男人的膝蓋，一人來了一槍。此舉，震懾作用頓顯。
何洛把黎銳楓拉到旁邊無人的地方，拿起另外一把槍對著躁動的人群高聲道：“還有四分多鐘，剩下的人一個個下去還來得及。如果誰敢再往裏硬塞，子彈打的就不是膝蓋了！”
在何洛和路亦然一左一右的威懾下，剩下的四十多人排著隊極快地竄進密道裏。無視地底的喧嘩，何洛轉身一看，黎銳楓竟然不見了。她極快地四處搜尋，發現他正手持匕首蹲在霍華德的屍體前，扯掉了他的衣袖，將他布滿右手臂的那片文身的皮，完整地撕了下來……
盯著他血肉模糊的屍體，黎銳楓冷冷地、一字一句地道：“霍華德，今晚沒有人會為你陪葬。而你，必須為我沒有機會來到這個世界的孩子陪葬！”
幾秒後，就見何洛沖過來二話不說拽起他就往回跑。路亦然等在洞口邊，跟何洛兩人一左一右直接把他塞進密道。當最後一個進來的路亦然用力拉下嵌在密道石壁上的巨大鐵環、伴隨著轟隆隆的巨響將入口關閉的那個瞬間，所有人都在劇烈的晃動中跌倒在地……
宴會廳內的炸彈，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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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大胡子青年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緩緩爬起來，正想說些什麽，就聽路亦然道：“廢話少說，再去研究研究那個無法拆除的炸彈。如果能拆掉它，那批貨我免費給你。”說完，丟下他向黎銳楓走去。
何洛遠遠地望著黎銳楓的背影，腳步卻紮根似的定在原地。如果他們逃出去的話，她該如何開口向他解釋……
“黎太太……”霍華德的聲音，忽然自何洛背後響起。只見他不知什麽時候擺脫了銀絲的束縛，正抹著手腕上的血笑容可掬地望著她。
何洛頓時進入戒備狀態。餘光掃過，原來其中一名被黎銳楓擊穿手腕的霍華德的手下悄悄地蹭過來解開了他的束縛。
穆罕默德正蹲在門邊專心致志地研究那根引線，黎銳楓與路亦然二人遙遙地站在壁畫前低頭私語，沒有人註意到何洛負責的這方角落。
何洛正想動手，卻見霍華德變戲法似的自袖子裏拿出一個微型遙控器，不緊不慢地對她道：“黎太太，不要妄動，更不要驚動不該驚動的人。只要我按下這個紅色的按鈕，頃刻間你們就將全部成為我的陪葬。”
何洛臉色頓沈，剛剛搜過他的身，並未發現定時炸彈的遙控器。
霍華德看穿她心中所想，指了指不遠處那具死於路亦然槍下的屍體：“你們忽略了他。”
何洛不動聲色地望著他：“你想怎麽樣？”
霍華德笑瞇瞇地道：“我實在很想知道，究竟是怎樣的女人，能被銳如此放在心上。我們做個交易如何？”
見她沒有表態，霍華德不由得得意地道：“人死如燈滅，但凡能有一線活下去的可能，我想沒有人會輕易放棄自己的性命。你敢不敢跟我賭一把？”
何洛依舊沒表態，只聽他興致勃勃地開出了賭局：“如果你能將他們三人制服的話，我會立刻開啟通往地下密道的入口。到時候誰能從地下密道逃出升天，全憑各自的本事。如果你能打敗我，大可以帶著他們三人從容逃命。當然，如果你沒有這個本事的話，葬身於此也怨不得別人。如何？是不是很刺激？”
何洛聽完，冷冷地問：“如果我不答應，你是不是就要告訴我，你會立刻引爆炸彈？”
“當然，若是沒有這個有力的籌碼，我又怎麽能說得動黎太太對自己心愛的男人動手呢？你自然可以不答應，到時候我究竟是不是真的會引爆炸彈，就要看你敢不敢將所有人的性命當賭註來跟我賭了。”
何洛聽完，眼角的餘光不著痕跡地望向黎銳楓所在的方向。只見他依舊盯著壁畫，垂在身側的手卻向上揚起，食指直直地指著天花板。
何洛躊躇了片刻，忽而瞪著霍華德一臉不屑地道：“我原本還以為你雖然是個瘋子，卻也是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有信仰有追求的瘋子。沒想到，你竟然也怕死，真是太令人失望了。說到底，你也不過是用挑釁警方這種看似囂張的方式來充場面，掩蓋自己色厲內荏的心虛。像你這種低等級的貨色，真是不配令人聞之變色。”
聽她洋洋灑灑地說完，霍華德笑容滿面地讚嘆道：“攻人要攻心，黎太太實在是個中高手。”
何洛哧笑：“你又何必裝模作樣，故作雲淡風輕？你那假到不能再假的笑容，連瞎子都看得出來你此刻一定已經連肺都氣炸了。廢話少說，你要是條漢子就立刻引爆炸彈。若是你敢做，我就甘願成為你的陪葬品，死而無憾。來吧，按下去吧！”
霍華德瞇起眼睛，面目略顯猙獰。只見他緩緩將遙控器舉到何洛眼前，拇指穩穩地按在紅色引爆按鈕之上：“黎太太，廢話少說，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究竟敢不敢跟我賭？”
何洛正正神色，以一種高高在上、極其蔑視的口吻，一字一句地對他道：“想跟我賭，你還不配……”
就在霍華德眼中兇光乍現的那個瞬間，一發自天花板的通風口射出的子彈直直地自他的頭頂貫穿而下……
霍華德雙目圓睜，眼眶爆裂，維持著站立的姿勢，鮮血自口中汩汩而出，高舉的手臂無力地垂下，遙控器穩穩落入何洛的手中。
壁畫前，路亦然不掩欣賞地對黎銳楓道：“我實在很好奇她究竟對霍華德說了什麽話，竟令那個擅長攻心的瘋子最終自掘墳墓。”
黎銳楓笑而不語，深邃的眸子裏滿溢著難以言說的驕傲。很快，他收起思緒，繼續將註意力放在壁畫之上。
上帝與萬物締結平安之約，聖徒蒙難亡於邪惡詛咒，聖光普照，締約者聖恩庇佑，雖死亦可重生。聖殿之門敞開，蒙天使召喚者，提升天際，得永生。
黎銳楓在心裏反覆回味著這段話。
巨幅的浮雕壁畫上，一條長長的河流分隔開的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場景。河流上方，是璀璨光耀的聖殿之門，金碧輝煌的寶座浮於門中央。寶座四周整齊地鑲嵌著十顆橢圓形的綠寶石。一團火焰在寶座上燃燒，四周環繞著惟妙惟肖的天使。河流兩邊是郁郁蔥蔥的樹林，每棵樹上都綴著色彩繁多、形狀各異的寶石。河流下方，與上方的神聖莊嚴相比，則顯得死氣森森。一座由一具具屍體堆成的小山位於浮雕的右下端。屍山中的屍體面目各異，死相猙獰。屍山旁是一群跪拜的聖徒，其中一人手捧一支彎彎的銀色號角，像是在祈求死者自詛咒中覆生。
黎銳楓將壁畫上的每一個角落都仔仔細細看了個遍，聖經中的內容在腦海中翻滾，不時有靈光閃現。
上帝與萬物締結平安之約……
聖經中，虹象征著上帝的仁慈，是上帝與萬物締結的平安之約。
而虹在聖經中，曾被以綠寶石喻之。
綠寶石。
聖徒蒙難亡於邪惡詛咒，聖光普照，締約者聖恩庇佑，雖死亦可重生……
聖經中，生命之樹可令亡於詛咒的聖徒起死回生。
屍山中的屍體。
河流邊的樹木。
聖殿之門敞開，蒙天使召喚者，得永生……
聖經中，天使以號角之音號令聖徒。
聆聽到號角之音者，便可蒙主召喚，升入天堂得永生。
天使。
號角。
何洛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安靜地望著他那瘦削卻挺拔的身影，從未想過如果二十分鐘內找不到密道的入口會怎樣。因為他身上散發著的是令人甘願交付一切的強大與信任。想及此，她眼角淚光閃爍。以前的自己太過於自負，甚至時常得意於自己那敢於肩挑一切的勇氣與堅定。然而，經歷了今晚命懸一線的生死較量，她終於發現，原來一直站在自己身邊的這個男人，竟是如此的可靠，如此的強大。可惜，這種領悟，來得太遲……
距離炸彈引爆還有十五分鐘。
穆罕默德無功而返，走到壁畫前低聲對路亦然道：“我有個問題，如果等下密道真的打開了，那地上這些人怎麽辦？”
這些人，顯然不在路亦然的考慮範圍之內，不過：“銳和黎太太的正義底線跟你我不同，到時候能往密道裏搬幾個就算幾個。”
穆罕默德撓撓頭，不再說話。
這時，黎銳楓轉過身，對他們幾人道：“綠寶石、樹葉、屍體、天使還有號角，我相信這些是開啟密道的關鍵。我們按照這個順序試一下……”他邊說邊解開衣扣脫下西裝丟在地上。
何洛望著他早已被汗水濕透的襯衫，默默地走過去扶住他：“我們來找，你動嘴就行了。”
黎銳楓丟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就聽路亦然對穆罕默德道：“你去搬幾張桌子堆起來，天使太高，你上去看看有什麽玄機。”
穆罕默德任勞任怨地照做，很快就爬到了寶座四周環繞的天使旁。只見他東摸摸西摸摸，很快就遺憾地搖搖頭。
黎銳楓喘息了一下，扶著何洛的肩膀道：“那段話應該不僅僅是提示開啟密道的象征物，順序也是關鍵。從綠寶石開始……”
上帝寶座的四周與河流旁的生命之樹上都有綠寶石。穆罕默德對著上帝寶座四周鑲嵌的綠寶石又是摁又是敲又是砸的，都沒有任何反應。黎銳楓盯著那整齊排列的十顆橢圓形寶石，突然道：“你把十個手指同時放上去……”
“哇哦，銳你真是天才！”穆罕默德望著剛才還紋絲不動此刻卻齊齊被按下去的綠寶石，忍不住出言讚嘆。不過寶石是按下去了，可什麽都沒發生。他正想開口詢問，卻見何洛沖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頓了頓，對他們道：“我剛剛好像聽到‘哢嚓’的一聲……”
路亦然點點頭，順著黎銳楓手指的方向走到河流邊的樹木旁。其中有三棵樹上鑲嵌著綠寶石，大小不一，總共有十二顆。路亦然正待挨個去試，卻聽黎銳楓道：“試一下那顆跟寶座上的綠寶石形狀大小一樣的。”
路亦然很快就找到了唯一的那顆符合條件的綠寶石。可是按上去，卻沒有任何反應。黎銳楓盯著那顆寶石看了會兒，對他道：“你試試跟寶石旁邊的那片樹葉一起按。”
……
幾個人驚訝地望著那顆陷下去的綠寶石和那片彈出來落在路亦然手中的石質薄片樹葉，不由得開始懷疑其實黎銳楓早就通曉了密道的開啟方法。此時此刻，穆罕默德對自己是否能繼續活下去這件事已經不怎麽懷疑了。
何洛顧不上讚美他的智慧，小心翼翼地扶著他順便幫他擦掉額頭上不斷滲出的冷汗。毒素侵蝕著他的五臟六腑，緩釋劑的作用越來越弱，若不是他有過人的意志，此刻恐怕早就疼昏過去。黎銳楓握握她的手，示意她不用擔心。
與此同時，路亦然已經拿著那片精致的石葉子走到了右下角的屍山旁。剛剛那極微的“哢嚓”聲，是從這裏傳出的。
穆罕默德一臉期待地盯著黎銳楓，路亦然則低著頭從屍山上的每一具屍體臉上掃過。
“生命之樹的樹葉可以令詛咒而亡的信徒覆生，你註意看看屍體的嘴……”
話未完，就見路亦然已經將石葉子那細細的葉柄插進了一具屍體口中。屍體嘴上的那個跟葉柄嚴絲合縫的小洞，想必就是伴隨著剛才的“哢嚓”聲顯露出來的。這一連串的激活步驟，說是巧奪天工也不為過。
距離炸彈引爆還有十分鐘。
樹葉插進去後，路亦然試著轉了一下，沒有什麽反應。又轉了幾下，還是沒反應。葉柄非常細，他不敢再貿然去試，要是一不留神弄斷了可就歇菜了。
“你用力按進去試試，葉柄還有一小截在外面。”黎銳楓道。
穆罕默德謹慎地提醒：“萬一按斷了怎麽……”
話未完，路亦然已毫不猶豫地按了下去……
壁畫上被聖徒捧在手中的銀色號角立刻從墻上彈了出來……
這一次沒等黎銳楓開口，穆罕默德就接過號角自動自發地開始在天使身上尋找玄機。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終於在一個極不起眼的角落裏找到了那個隨著號角的激活而嘴上開洞的天使。
他手舉號角，莊嚴地放在天使嘴邊：“見證奇跡的時刻，即將來臨啦！”說完，用力把號角塞了進去……
伴隨著乍起的轟隆聲，站在桌子上的穆罕默德瞬間連同桌子一起消失了。不過很快，地上出現的那個刮著陰風的方形洞口裏，就傳來了他的慘叫和桌腿散落的聲音……
何洛站在洞邊探頭望去，只見一條又窄又長的石板階梯蜿蜒而下，黑暗中看不到盡頭。路亦然蹲在洞邊揚聲道：“還活著嗎？下面什麽情況？”
頓了頓，下面傳來他哀怨的聲音：“屁股都快裂了！這個地穴很深，估計能抗住上面的爆炸。不過看起來地形很覆雜，不遠處就是個三岔口！”
“還能動就爬上來搬人，快點。”
距離炸彈引爆還有八分鐘。
穆罕默德灰頭土臉地從洞口鉆出來，何洛擡手看了看表，對黎銳楓道：“這些人我們來處理，你先下去等著。”
黎銳楓靠在墻邊，拉過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我在這裏休息會兒，地上這些人能搬多少算多少。還剩兩分鐘的時候，我們一起下去。”
“好。”何洛沒多說，抱了抱他後，轉身與路亦然等人開始把人向密道裏扔。沒錯，是扔，現在誰都沒有時間溫和地往下擡。
穆罕默德哼著小曲十分有幹勁地把躺在遠處的人都搬到洞口附近，一個肩膀扛一個還能一路小跑，碰上輕的胳膊底下還能再夾一個，這等過人的體力令何洛都嘆為觀止。她與路亦然兩人站在洞口邊負責往下扔，受傷是難免的，不過總比喪命強。
距離炸彈引爆還有五分鐘。
穆罕默德已經把所有人都扛到了洞口附近，路亦然讓他下去把剛剛扔下去的人搬開點，免得等會兒堵住去路。穆罕默德一邊哀號著一邊照做，誰知腳剛踩進去，就大喊一聲：“詐屍啦！”
伴隨著他的喊聲，何洛也從洞邊跳開，幾步就奔到黎銳楓身旁。因為尚未扔進密道的人，也開始“詐屍”了。
不難理解，大概是這些人身上的藥效退了。也許按照霍華德原本的劇本，在距離炸彈還有五分鐘爆炸的時候，他已經全身而退。留下這些自麻痹中恢覆、剛剛燃起一線生機的人們，在更加瘋狂的絕望中被炸得血肉橫飛。
黎銳楓將她護在身後，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一個接一個地從地上爬起來的人發瘋似的往密道入口裏擠。
路亦然見狀，拎起地上的槍對著天花板一串猛射。瘋狂逃命的人群此刻哪裏顧得上這些，已然不要命地、人踩人地往下擁。見狀，他冷冷一笑，舉起槍對著塞在入口處互不相讓的那三個男人的膝蓋，一人來了一槍。此舉，震懾作用頓顯。
何洛把黎銳楓拉到旁邊無人的地方，拿起另外一把槍對著躁動的人群高聲道：“還有四分多鐘，剩下的人一個個下去還來得及。如果誰敢再往裏硬塞，子彈打的就不是膝蓋了！”
在何洛和路亦然一左一右的威懾下，剩下的四十多人排著隊極快地竄進密道裏。無視地底的喧嘩，何洛轉身一看，黎銳楓竟然不見了。她極快地四處搜尋，發現他正手持匕首蹲在霍華德的屍體前，扯掉了他的衣袖，將他布滿右手臂的那片文身的皮，完整地撕了下來……
盯著他血肉模糊的屍體，黎銳楓冷冷地、一字一句地道：“霍華德，今晚沒有人會為你陪葬。而你，必須為我沒有機會來到這個世界的孩子陪葬！”
幾秒後，就見何洛沖過來二話不說拽起他就往回跑。路亦然等在洞口邊，跟何洛兩人一左一右直接把他塞進密道。當最後一個進來的路亦然用力拉下嵌在密道石壁上的巨大鐵環、伴隨著轟隆隆的巨響將入口關閉的那個瞬間，所有人都在劇烈的晃動中跌倒在地……
宴會廳內的炸彈，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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