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洛中途調轉方向，把車開進了附近的一處公共停車場。熄了火，她雙手搭在方向盤上，默默的消化著剛才自埃瑞克處得來的消息——

黎銳楓失蹤了。

前因後果埃瑞克並沒有在電話裏細說，只是希望她能盡快去一趟紐約。何洛並未給他明確的答覆，鎮定的聲音聽起來甚至有幾分令人寒心的漠然。埃瑞克並不了解何洛，自然猜不到她隱藏在鎮定背後的波濤洶湧。

靜坐中，何洛只覺身上陣陣發冷。算算時間，黎銳楓離開整十天。原本她以為是他的保安公司出了什麽問題需要他回去處理，卻沒想到他竟然被卷入了六年前震驚全美至今尚未破獲的連環殺人烹屍案。

這起案子當年在美國曾經掀起萬丈波瀾。殺人、碎屍、BBQ，兇犯寄給警方的照片上，赫然是躺在燒烤爐上吱吱冒油的人肉串燒。心肝脾肺精肉排骨樣樣齊全，穿在木柄鋼簽上，裹著濕淋淋的燒烤醬。若是沒有那條孤零零立在烤爐旁的斷面平整的人腿，照片上串燒的烤肉倒很有些令人垂涎欲滴的意思。不過傻子都猜得到，那條腿和那些烤肉，肯定是出自同一具身體，可惜始終都無法證實這一點。因為TA至今仍逍遙法外。沒有人知道這個將警方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變態高智商罪犯究竟殺了多少人。六年來，警方一次次收到TA寄來的照片，烤肉、人腿，加起來總共二十三張。配合失蹤人口的排查，這二十三名受害人當中能確定身份的有十七人。然而各種交叉調查後，一無所獲。

這起懸而未決的驚天大案一年前曾經被拍成電影搬上大銀幕，票房空前火爆。然而上映一周後，男主角離奇失蹤。四十八小時後，警方收到了兇手寄來的照片：烤肉，人腿。人腿上那個別致的紋身，幫助警方輕而易舉的確定了被害人的身份：失蹤的男主角。這一次，除了挑釁外，還有洋洋得意的示威。自此之後連媒體都不敢再輕易提及這起令人心驚膽寒的連環殺人事件。

這些信息，打開百度輕易就能搜索到。何洛想不通的是，黎銳楓怎麽會跟這件案子扯上關系。埃瑞克在電話裏說的很模糊，什麽內幕都沒有透露。她理解，若非出了事，恐怕直到真相大白塵埃落定的那一天，她都不會知道黎銳楓曾經牽涉其中。

錯過了婚禮，按掉了許多來電。車輛進進出出，唯有何洛的座駕紋絲不動。整整一下午，她想了許多事，嚴肅而慎重的想。

去紐約，見埃瑞克，事態緊急。埃瑞克話裏話外的意思並不難懂，黎太太的身份是其次，他需要幫手。必定是原本的計劃出了岔子，必定是碰到了什麽難以對抗的阻力。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她願意去，她一定會去。原因無他：出事的那個，是黎先生。不溫不火的感情在這一刻驀然升騰，變得有些火熱，心頭發燙，伴隨著難以忽略的疼。

那道選擇題該怎麽解才能得滿分，她還沒想出答案。不過，如果黎銳楓有什麽三長兩短的話，那道題將永遠無解。

傍晚，何洛返回王朝酒店，徑自刷卡進了歐陽晗的房間。套房的客廳裏，只有蕭雨。他垂著頭，入定般的盯著自己的手，好似在看一件不屬於他的殺人兇器。

何洛坐在他對面，不動聲色的打量了他半晌，淡淡問：“還沒父子相認皆大歡喜呢？”

蕭雨倔強的繃著小臉，默不作聲。

“你爹呢？”何洛又問。

蕭雨依舊繃著臉，擡手指指臥房。

“眼睛……？”何洛皺眉。

蕭雨別扭的哼哼兩聲，算作回答。

“蕭雨，看著我。”何洛的聲音一下子變的清冷而嚴肅。

小孩兒一楞，視線移過去，“幹什麽？”

何洛面無表情的沈默了會，才說：“蕭雨，我今天不跟你講大道理，咱談點現實的。你先回答我，如果你爹要帶你走的話，你願不願意跟他走？”

“……”蕭雨毫不猶豫的，猶豫了。接著，“當然不願意……”底氣稍嫌不足。畢竟拳腳相向後，一個下午的時間，他就像個旁聽者，在歐陽晗毫無感情的敘述中，了解了這個男人的前半生。歐陽晗就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伴隨著他淡漠的聲音，蕭雨卻深深的沈浸在了那個刀光劍影、跌宕起伏、蕩氣回腸又不乏鐵漢柔情的世界裏……（孩子，你文藝了-_-|||）

何洛微微一笑，“蕭雨，我沒有立場去評論晗哥當年對你的安置究竟是對還是錯。然而時過境遷，就算真被你計較出個是非對錯又能怎樣？已經發生的事一件都不會改變。你長大了，他回來了。你需要一個家，而他從來沒有忘記自己深藏在心底的那個身份，父親。既然如此，你還有什麽理由非得任性的跟他劃清界限？”

“……”蕭雨不知該如何作答。嚴肅正經時的何洛，永遠冷靜犀利的令人無從反駁。千言萬語化成一句話：他只是不甘心。任性也好，無理取鬧也好，他不甘心就這麽原諒那個拋棄了他十六年的男人。可是，不甘心之後呢？何洛像是早就洞悉了他心中所想——

“蕭雨，我理解你的不甘心。鬧鬧脾氣耍耍性子都可以，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之後，之後該怎麽辦。知道我當初為什麽特意把你從美國接回來嗎？因為我答應了晗哥，我答應他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我會替他看著你，看著你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長大。”說到這，她停頓了幾秒，雲淡風輕的別開頭，留給蕭雨少許的緩沖時間，任由那個要強的小孩兒憋回眼眶裏打轉的淚珠。之後，她正想接下去，卻被蕭雨打斷，“何洛，你還愛他嗎？”

一語秒殺。

何洛失了幾分從容。她苦笑，無可奈何的瞪著他，“這個問題太深，我不跟你談。”

蕭雨吸吸鼻子，一派小大人的口吻，“既然不正面回答，那就是還有愛。對不對？”

“……”一向瞎話張口就來的何洛，此刻有點兒火力不足。她下意識的飛了眼臥房緊閉的門，略作躊躇，道：“我只能說，曾經愛過。”

蕭雨追問：“那黎銳楓是你正在愛的嗎？”

何洛窩火，偏偏又發作不出，正想敷衍作答，小孩兒已兀自給出了總結陳詞，“其實我覺得他挺悲劇的。”

“……為什麽？”何洛不置可否的問。

蕭雨撇撇嘴，不答。

這時，臥房裏傳出歐陽晗的聲音：“洛洛，進來。”

天已黑，臥房裏沒開燈。

何洛摸到墻上的開關，柔和的暖光照亮了床上那人的笑臉。她走過去，在他眼前擺擺手，漆黑的雙瞳沒有焦距，手腕卻被牢牢抓住，“習慣了，沒什麽。”他說。

何洛側身坐在床邊，盯著那張波瀾不驚的面孔，安慰的話頓時咽回肚裏，轉言道：“我是來跟你告別的。”

歐陽晗眉頭微皺，“你要去美國？”

何洛“恩”了聲，“你怎麽知道的？”

“銳出事了？”他問。

何洛沒隱瞞，大致說了她所掌握的情況。

歐陽晗靜靜聽完，出神了半晌，卻換了話題，“蕭雨呢？”

“在外面。”何洛順口作答，接著又道：“阿九什麽時候回來？這幾天蕭雨正好放假，你要出門的話讓他陪你。”

歐陽晗笑，擡手分毫不差的揉了揉她的腦袋，“放心，我有數。”

短暫的無言後，何洛終於問：“你為什麽不阻止我？”

“阻止你有用嗎？你知道我不喜歡做無用功。”

“……”何洛默。

歐陽晗聽她不說話，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你自己一定也很清楚被卷到這件事情裏的危險性，一切小心。不管銳發生了什麽，他都不會希望你為他以身犯險。”

“我知道。”何洛低低道。

歐陽晗輕嘆一聲，語氣裏染著些許令人倍感沈重的唏噓悵然，“洛洛，平安回來。”

平安回來。

何洛壓下酸澀，笑的釋然。

自然的回應了他張開的雙臂，被他緊緊按在胸前。

下一秒……

後頸一疼，眼前一黑……

暈之……

黑眸依然毫無焦距，冷酷決絕的氣息卻自周身每個毛孔迸射而出。

代號‘BLACK HELL’的變態殺人魔他當然有所耳聞，他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她被卷進深不見底的漩渦。連黎銳楓都失手的行動，危險指數——死亡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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