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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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晗也曾年輕過。

蕭雨出生的那年,他也不過比現在的蕭雨大兩歲。不顧一切非要生下這個孩子最終難產而死的那個女人,或者說女孩,只比現在的蕭雨大幾個月。記憶中的面孔早已模糊不清,他只記得她有一雙明亮的眼睛,清澈純凈,不染一絲塵埃。輕狂的歲月,女人對他而言,只是野心與欲望的附屬品,能點燃他的夜晚,卻無法照亮他的生命。之後的十多年中,確切的說,在遇到安娜之前的所有歲月裏,他從未想過、從未期待過,女人可以在那條充滿荊棘的黑暗之路上,不畏狂風暴雨驕傲的與他並肩前行。

蕭雨並不知道蕭氏夫婦不是他的親生父母,自小到大雖然不少人質疑他與蕭氏夫婦幾乎毫無相似之處的長相,可蕭氏夫婦總是一笑置之,安慰他說長得不像是因為巧隨。何謂巧隨?就是遺傳了父母雙方的優點。優點與優點的疊加,自然組合出一張尚未長開就已眉目如畫的巴掌小臉。

當他慘遭綁架、家破人亡、輾轉出逃、流落黑街、最墮落最無助的時候,是何洛重拾昔日威風,將他引回正途,將他帶出黑暗。然而,在他好不容易說服自己接受了全然不同的新環境並且日漸融入其中的時候,號稱是他‘親生父親’的人,卻這樣毫無征兆的打破了他雖有小風小浪總體卻寧靜安穩的新生活。

奢華的酒店套房裏,歐陽晗是這樣開場的——

“蕭雨,你長得很像你母親。你母親是我的初戀。”

措手不及間,蕭雨是這樣解讀這句話的——

“不可能!我爸媽是青梅竹馬!在去美國定居前就已經結婚了!我爸爸親口說過媽媽是他的初戀!”

於是,歐陽晗回答的理所當然,“沒錯,你爸爸正在親口對你說你媽媽是他的初戀。”

八級暴風中銷魂的淩亂。

小朋友腦子打成了中國結。

阿九默默的站在沙發後,微微同情的望著坐在對面的小少爺。這兩年他一直在追查他的下落,事實上在詹姆斯完成何洛的委托之前,他就已經掌握了蕭雨的行蹤。詹姆斯能在蕭雨重返紐約後迅速找到他,阿九在背後透出的信息功不可沒。

當何洛還是安娜時,阿九跟她從未有過正面接觸,不過對她的印象卻很深。她是個從未把自己當做女人卻比大多女人都更有魅力的女人。這種魅力,並非指她與生俱來的美貌與性感。她就像個驕傲的發光體,恰到好處的輝映著歐陽晗的鋒芒,既不喧賓奪主亦不相形失色。旗鼓相當,能與在黑暗中縱橫多年的帝王歐陽晗旗鼓相當的女人,這些年來,只有她一個。能牢牢牽絆住歐陽晗的女人,阿九覺得這輩子可能也只會有她一個。

歐陽晗是阿九的信仰,而何洛是歐陽晗認定的女人,阿九暗暗發誓,只要她不再背叛晗哥,那麽自己一定會像效忠晗哥一樣,用生命來守護她。在阿九看來,她願意替晗哥撫養他的兒子,現在晗哥又認回了自己的兒子。三個人,一家人,天經地義,毋容置疑。只是小少爺似乎……

歐陽晗雙腿搭在茶幾上,不動聲色的望著蕭雨,待他自淩亂中稍稍回神後,簡單直接的道:“你並不姓蕭,你是蕭定軍夫婦從孤兒院收養的。那時候你才八十七天,自然什麽都不記得。”

蕭雨雙手交叉緊緊握在一起,顛覆性的震驚過後,心頭湧起股濃濃的怨憤,“八十七天!你說出這個精確的數字難道是想向我證明你多年來都對我念念不忘的偉大父愛嗎?!很可惜,我一點都沒有被感動!我只想知道你明明活的好好地,為什麽我會出現在孤兒院!?歐陽叔叔!”

歐陽晗深深的凝視著蕭雨,少年清俊的眉眼並不若他的棱角分明,可骨子裏散出的那股桀驁不遜的味道,卻與年輕時的他,驚人的相似。這個發現,觸動了他心底最柔軟的角落。短暫的沈默後,他溫和平緩的對蕭雨說:“你母親在生你的時候難產去世,而我那時候正在跟人爭奪北美最重要的一條軍火走私線,隨時都可能死在亂槍之下。送你去孤兒院,是因為我不想失去你母親留給我的希望。”

蕭雨腦子嗡嗡直響,眼圈泛紅倔強反擊,“那之後呢?!你不是很威風嗎?這麽多年你為什麽從沒出現過!在我被綁架的時候你在哪裏!在我無家可歸的時候你在哪裏!在我被傑尼要挾幫他販毒的時候你在哪裏!在何洛拿槍支著傑尼的時候你又在哪裏!你根本不配做我爸爸!”

“小少爺你……”阿九忍不住出聲,歐陽晗適時打斷他,不疾不徐的對蕭雨道:“在你十四歲之前,我對你的生活了若指掌。你說的沒錯,我確實很威風,不過這種威風背後處處都是死亡的陷阱。蕭氏夫婦為你創造了很好的成長環境,好到我找不出任何理由去破壞。之後,你被綁架,我被捕。兩年,其實並不長,卻改變了你的一生。這個世界上不存在任何如果,所以不管你覺得我配不配,今時今日你都必須接受我是你父親這個事實。”

蕭雨恨恨的瞪著他,情緒激動之下小臉漲的通紅,“養了我十幾年的那個人又不是你,你有什麽資格逼我喊你爸爸!我叫蕭雨我爸是姓蕭的!就算我現在沒有家了又怎麽樣!在我最無助的時候給我溫暖的人是何洛!她給了我一個新的家!我相信她絕不會拋棄我!就連她老公都比你強一萬倍!” 不久前那個令他心生向往的‘歐陽叔叔’的形象徹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狠心拋棄他十七年在他需要的時候從來不出現的大混蛋!

阿九憤然,忍了忍終於還是按捺住了自己的聲音,他知道晗哥不希望自己插嘴。

歐陽晗皺了皺眉,片刻後,似笑非笑的問他:“我聽說你知道洛洛還有個名字叫安娜是不是?”

“那又怎麽樣?!”

歐陽晗並沒有立刻接話。沈寂中,蕭雨的喘息稍稍平覆,憤憤的面孔上,兩滴小小的淚珠順著眼角悄悄滑落。歐陽晗靜靜的看著他,深邃的眸子裏與冷硬交融的,是骨肉相連的包容與關愛。那個為他生下蕭雨的女人,並未在他心中留下太深的痕跡。輕狂的年代,他的眼裏只有廝殺,沒有愛。然而蕭雨之於他,卻有特別的意義。就像他說的,是希望,是延續。每一個沒有明天的日子裏,不管是疲憊還是絕望,只要想起那個幼小的生命,他的心底就會重新燃燒起欲望的烈火,堅定腳步繼續前行。默默守望中,蕭雨漸漸長大。而他那堅冰般的心,因為蕭雨的存在,留下了永遠不凍的一角。

劍拔弩張的氣氛略略緩和。

歐陽晗對蕭雨說:“其實在你十三歲那年,洛洛就已經見過你。那時候,她還是安娜。那時候,她就已經是我的女人。”

蕭雨頓時目瞪口呆,腦子亂的八百個中國結都不足以形容其腦回路的糾結。面紅耳赤的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

“我要回家!”

小朋友的家裏,此刻也不太平。

何洛吃了秤砣鐵了心的要鬧離婚,回公寓準備收拾行李卷包袱走人的時候,卻發現家裏一片狼藉,場面比臺風過境還觸目驚心。她站在毫無落腳之地的客廳入口處,饒有興致的欣賞著黎先生發飆後的戰果,暴躁的心莫名的鎮定了幾分。

“笑什麽?”黎銳楓靠在墻邊,淡淡問。

何洛一驚,“誰笑了?”

黎銳楓冷哼,“自從歐陽出現後,你變得越來越不可愛了。”

“……”何洛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我發現你倒是變得越來越可、愛。”

黎銳楓不滿的皺眉,不語。

何洛斜他一眼,丟下他踩著滿地的碎片和殘寒嘎吱嘎吱’的走向自己的臥室。萬幸,她的臥室沒有被臺風波及,家具擺設完好如初,只是床被人睡過,被子沒疊,一條明顯就不屬於女同志的四角內褲優雅的躺在地板上……

何洛走過去,腳尖碰了碰地上的內褲,“黎先生,解釋一下。”

隨後走進來的人,慵懶的坐在床邊,“床是我睡的,內褲是我洗澡前隨手丟的,有問題?”

何洛聞言,恨不得撿起那條內褲直接套他腦袋上!深呼吸,穩住……

心是穩住了,身子沒穩住,被披著狐貍皮的惡狼突襲了!

倒在床上,四肢被牢牢鉗制,何洛一派不管你幹什麽我都絕對HOLD住的鎮定,“怎麽?離別曲?”

黎銳楓靜靜的盯著她看了會,忽然雙手一松,整個人結結實實的壓在她身上,下巴蹭著她肩膀,臉深深的埋進柔軟的被褥中。

何洛被他時而狂野時而憂傷的舉動徹底整滅火,“你什麽意思?”

黎銳楓不答,埋首中,指尖輕輕撫摸著她軟軟的耳垂,不經意間順著頸側緩緩下滑,力道柔的仿佛能融雪化冰。不過何洛堅定的認為自己既不是雪也不是冰,絕對是塊十成十的生鐵……

感受到她僵硬中極微顫抖的身軀,黎銳楓唇邊蕩漾起春風般的笑意,與他周身散發出的濃濃的文藝青年式的憂傷完全風馬牛不相及。

只可惜,何鐵子沒看到。

如果看到了,也許她就不會在心軟的瞬間被他擊潰自己的防線。

如果看到了,也許她就不會縱容自己屈服於其實可以克制住的欲望。

然而,就像歐陽晗說的,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如果。

雖然明知世界上不存在如果,可直到很久後,何洛還是忍不住會想,如果那天沒有被蕭雨的來電打斷,一切會不會變得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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