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出遠門,盡管非常好奇,但一步一跳跟著挑擔子的母親。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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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他的祖屋與秋妃紀念園毗鄰。

歷史上幾個朝代搞鬥爭,唐氏祖屋與劉氏故居只隔一條巷子,現在叫做宜侯巷子。幾個朝代相當紛亂,都有人組織挖地道,讓城裏僅有的幾處地下相通。

現在不叫地道了,叫地下工事,整座江洲市核心區域,地下都是相通的,轟隆隆的空夥在地下跑的歡。

這是最為恐怖的景象。

唐氏宅就在江洲市中心,秋妃園在商業中心。

都是中心,甚囂塵上。

甚囂塵上。

我在塵世一天也過不下去。

但我不能辜負幾百億只蝶精變化的陽間人類的機會。

硬著頭皮到處看看。

最要緊的是,我要說完我的故事。

我的故事在江洲一千多個號稱研究我的人那裏,面目全非。

你完全被歪曲了。

這怎麽可能。

唐國鈞就是一例。

從小,他生活在我的陰影裏。

後來,因為家庭出身的問題,屢屢遇到生存與毀滅的問題。

每當這個時候,秋妃,是的,本尊就是他的精神圖騰。

我似乎從來不擔心這一點。

我會被後人記住。

一代又一代,不知多少人為了我絞盡腦汁。

我也從未懷疑有人會對我加以各種猜測。

比如多麽有手段,如何迷住異性,如何攀上高枝,跟了多少男人。

生了幾個孩子。

女人嘛,又生而不幸,長的比別人漂亮那麽許多。

對了,在江洲的老城區,當地的父母官為我豎了一個雕像,是用漢白玉造的。

江洲的主流社會一直想給我洗白。

他們不能接受一個很汙的老母。

瞧瞧這漢白玉的雕像,有時我夜半把自己掛在漢白玉的欄桿上,頭頂上的燈亮的我睜不開眼睛。我盯著自己的雕像看啊,看啊。

她,挽著好看的髻,百花仙子似的,小巧的臉,尖尖的下巴。眼睛好像會說話似的。

據說雕像家已定居到了美國。

我感覺有些出息的人都出了國。

這真是,我理解。

我那時也是一樣的,就像出國,從吳國,到趙國。

我不願意呆在閉塞的南方。

要去京城。

所以現代人爭著出國,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沒有人見過我真實的相貌。

對不起,我出生的的確有些早,

年代是兩位數。

後人不知道我長什麽樣,情有可原。

雕像是不是我真實的樣子,我究竟長什麽樣,怎麽去描述,我自己也記不得了,年代太久遠了。

我自己都 忘了自己長的什麽樣,可笑吧。

現在我是一只裳鳳蝶,自帶斑斕色彩,自己提燈照路,半夜出來群蝶蹁蹁,祝福短暫卻華麗的生命。

我們的家族有幾個億幾百個億幾千個億,不這樣,對抗不了後代的毀滅性開挖。

我時代,皇與皇一直在打仗,但死傷不過是幾百,幾千幾千的死,那是要滅掉一個皇,一個國。

我們的蝴蝶家庭必須是以億為生存單位。

而且要寄生在遠離人類的地方。

在浩蕩的歷史長河裏,無論大一統還是四分五裂,這塊土地上,謠言如風。

許多桃花粉色故事不加在我身上,難道會加在一個貌醜的姑娘身上。

我從來不相信醜姑娘就是純潔的。

醜人多作怪就是我發明的句子。

我從來不懼醜姑娘們找我算賬。

在這部叫做《枕鶴記》的網絡小說裏,我一直隱身。

毫不客氣的說,像一個憋氣躲進水中的人,而且水性也不那麽好。

我快憋壞了。

這叫我怎麽做?

憋不住了,必須露出頭來大口大口地吐氣。

對了,那個叫陳宸的哈佛女孩,跟邯鄲有不解之緣。

這座城市在我一代就存在了。

以出美人著稱。

我是不會忘的,那些邯鄲本土產的女人,進了宮,如何在內鬥爭的同時,合圍攻擊我這個江洲人。

呵呵,叫陳宸的姑娘可真胖。

一個那麽高大的身軀的女子,她為什麽不鍛煉形體。

不過,我搞明白了,胖姑娘一般心眼要好很多。

在我所處的時代,女子們就知道身體裊娜,明眸善睞,吸引優秀的男子。

那一年,我也就十五歲吧,第一次見到謝大將軍,他可真威風。

後來,他一把抓住我,拎到了馬背上,讓我蜷在他寬闊的像草原一樣的懷抱裏,我像他懷裏的一只小羊,他策馬狂奔。

我是多麽輕盈。

他形容我的舞蹈,像一只蝴蝶在飛。

好看極了。

好吧,這個叫陳宸的女子,至少她是有些才華的吧,立志要給我寫一部傳奇。

穹窿山轟然被炸開。

穹窿山埋葬著我的魂。

還有謝頤的。

我把我們的魂藏在穹窿山一個天然的石窿裏。

後人考察地質,說這裏是新石器時代的遺址。

呵呵,一不小心,我與謝頤躲進了新石器時代的洞穴裏。

可是,轟的一聲,魂飛魄散。

我發誓的,變成蝴蝶。

一定要變成蝴蝶。

我多麽希望,陳宸女子在寫這一章時,把蝴蝶精變的畫面,寫的美輪美奐。

蝴蝶是花變的。

花朵是女子變的。

江洲的父母官說要建一個蝴蝶標本館,還要在新城建一處新的秋妃園。

要拍多集的微電影。

不行,我不能想太多,頭會炸裂似的疼。

炸山的聲音太過巨大。

它把我的魂吵醒了。

那個叫唐國鈞的鄰居,他殫精竭慮一輩子,念之夢之,可是,到最後,寫的專門研究我的論文,越來越短,越來越差,越來越沒有力道,越來越不像個東西。像老去的男人的某種功能。

我一向知道男人寫文學的東西,一代不如一代。

寫不過我們那個時代的男人。

無能為力。

既然如此,還不如讓一個飄在美國的哈佛女孩,去盡情發揮。

誰知道她有多麽的寂寞。

如此,在接下來的故事裏,我將以第一人稱,講我的故事。

死掉一千多年了,講一些刺激的故事,人類的歷史進化了近兩千年又如何?

人,男人,女人,同樣為前途,為銅錢,為親情,為未來,為周遭的環境,抗爭,周旋。

其實,我的人生說不上成功,但,生為一個普通女人,像我如此精彩,如此登頂的,鳳毛麟角。

不然,整天盯著屏幕的讀者,只嫌前文不好看的小主們,怎麽能夠把這個故事看下去。

哈~~

你們知道的,秋妃以什麽留名?

知道嗎?

這都不知道?

怎麽這麽笨!!!!

不就是文才嗎?

秋妃有一支生花妙筆,這支筆流淌出來的詩詞歌賦,皇上喜歡、君子喜歡、亂臣喜歡……田地裏勞作的農婦也喜歡。

沒有人不喜歡。

憑高川陸近,

望遠阡陌多。

相思隔重嶺,

相憶限長河。

告訴你,要知道一些東西不能弄錯。

我看前部分的作者寫的糾結,她不知道如何弄清楚人物關系。

時間久遠。

過於久遠。

歷史書上記載的又是這麽的吞吞吐吐,半遮半掩,從來沒有過痛快話。

女子有時勝過須眉的,不僅是懷抱,還有率性,真實。

好吧,記住了:我有三個名字,鸝音……秋妃……愛蓮。

☆、2,命運 追求

我是秋妃。

我是幾百億只蝶精變回的秋妃。

我緣幾億億只裳鳳蝶翅上的熒光燭照的通道而來。

趁月色,行如風。

今天我又講故事了。

我小的時候,民間流傳著一首歌謠,叫做《陌上桑》的,說的是一個叫做羅敷的姐姐。

羅敷是個采桑女子。

桑,是隨處可見的樹種,種子落地生根,隨風起舞。

棵棵結子滿枝。

是一棵女人樹。

鳥雀啄食桑果,鳥糞是大地之上的播種機。

只要有水井的地方,就有桑樹的影子。

羅敷姐姐是北方女子,地域屬於趙國。

羅姐姐雖然生在鄉間,可是趙國是大國,官道修得很寬大呢,道上跑來跑去的都是豪華車騎。

路途漫漫。

有一天趙國的王去鄰國談和,談的不錯,心情很好。

趙國君王是個帥氣英俊的青年男子,家大業大國家欣欣向榮,有些自我膨脹,請原諒。

人同此心。

趙王回來的路上,看到春夏之交的田園景色旖旎,就喊道:停車,停車,朕要下車看看。

秋妃我為什麽要講羅敷的故事,你接下來聽就知道了。

故事不長。

羅敷是邯鄲人。

邯鄲出美人,人家是大都城嘛,美女如雲,衣著光鮮,個性開放,戀愛自由。

羅敷的祖父秦義合,一生務農,性情耿直。

知道嗎,其實我的祖父親也是邯鄲人。不知道為什麽,後來逃到了關外,可能是去築長城,怕苦,趁夜色逃亡的吧。

瞧瞧我的祖上就是投機取巧的人,為保全性命,自私一點無可厚非。

好在命大,祖父親在關外藏身,不僅活了下來,還討了一個關外的媳婦兒。

羅敷的父親秦敏,能歌善舞、識文斷字,相當於村級文化幹部,現在有基層通訊員一職吧。

羅敷家住在城郊結合部。

也算是有見識有家教知廉恥的,這點很重要。

出身不分貴賤,有文化墊底,比較知道禮義廉恥。

羅敷的父親被抽丁,上戰場,還沒打死一個敵人,自己就殉國了。

這點比不得我家。

失去父親保護的女兒是可憐的。

秋妃的父親也是一個能人,是少有的身處底層卻識文斷字的人。

父親的智商極高,這讓父親生於亂世,卻能夠茍活。

即使逃難到江洲,也能找到我母親那樣的美人,然後為劉家開枝散葉。

我的母親姓張,叫劉張氏。

這名字,在江洲,在華夏大地,一喊一個團,一個師。

劉和張都是大姓。這兩個姓一聯姻,女人,給人做老婆後,名字一樣的太多了。

我,劉愛蓮有兄一個,叫劉雨錫。

生的那個高大挺拔。

從少年起,就讓四面八方村上的姑娘害相思病。哪家的姑娘茶不思飯不食,連續失眠,久治不愈,基本上是我哥劉雨錫鬧的。

其實,他是個好青年,他什麽都沒幹。

下面我還會講一個我哥哥劉雨錫的故事。

俊男也是毒藥。

還是說羅敷的故事吧,不打岔。

羅敷10歲那年,家遭洪水沖刷,是黃河泛濫,草房子哪裏經得起洪水沖下來。

羅家搬到了臥龍崗上,在五龍廟的西廂居住下來。

註意哦,是住到了廟裏。

我的父親後來跟廟裏也扯上了關系。

廟,是我家告別鄉間,融進城裏的橋梁呢。

我的一輩子大抵也是離不開寺廟的。

這個時候,羅敷已經是個孤女了。

可憐的。

廟裏的老尼姑看見羅家小女兒聰明伶俐,便收其為徒,起名“羅敷”。

呵,羅敷是出家後的名字。

她本來的名字叫羅小英。

我在家的名字叫劉愛蓮,參軍了叫鸝音。

羅敷長至十五歲時,已亭亭玉立,貌冠群芳。

有一天,羅敷外出采桑。

官道上一騎紅塵起,趙王游目騁懷,不想目遇美色,像茫茫大海裏遇見一座海市蜃樓。

心旌搖蕩。

龍顏大悅。

趙王在道旁置酒,炫技,拿出了官二代與君王的種種做派,欲把她霸占為妾。

羅敷彈箏,作《陌上桑》,說自己是名草有主,不慕富貴,忠於愛情。

可是,最終又怎樣呢?

趙王回殿後,心神恍惚,不服氣啊,她,她羅敷太不識擡舉了。

本王看上的女人,居然有不肯就範的。

第二天,官道上出現了一縱人馬。

是來抓羅敷的。

羅敷往山後跑,可是追兵腳力都很了得,一個小女子哪裏能夠跑得過年輕力壯的兵。

最後無處可逃,羅敷縱身一躍,跳下了山崖。

趙王聽後一嘆。

轉身就忘了。

美女如雨後的春筍,田疇的韭菜,層出不窮。

秋妃我不想早早殉情。

劉愛蓮與羅敷同病相憐,生的美貌,像珍寶遺漏在鄉間阡陌之間。

我從六歲的時候就開始采桑。

站在桑田裏,我與母親一樣,天生就是一個歌手。

我喜歡對著田野,高天,樹木唱歌。

直唱到鳥兒也來一起唱。

唱到蝴蝶落在我的肩膀上。

如果不與命運抗爭,我就是一個采桑婦。

任日月老去。

別路雲初起,

離亭葉正飛。

所嗟人異雁,

不作一行歸。

人不是大雁,沒有飛翔的翅膀,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

死如果是一條出路的話,羅敷願意,秋妃不想走這條路。

好在,十五歲那一年,我在寺廟遇見了謝大將軍。

我是主動去接近謝大將軍的,使盡了渾身的魅惑,勾上了謝大將軍。

羅敷會不屑我的吧?

為了逃避趙王的窮追猛打,她慌不擇路,跳崖了。

我卻相反。

這裏說一個事實。

我是在旻元寺看見謝頤的。

他曾是我的小夥伴。

我在見到謝頤後,才認識謝大將軍的。

這個順序後人會搞錯。

謝大公子假期來江洲旻元寺玩,後來,他的父親謝大將軍專程來接兒子回京都。

是這樣的順序。

在大將軍面前,我是鸝音。

是的,我在十六歲的花季,給一個50多歲的莽漢做侍妾,那時,他愛叫我鸝音。

他俯下身子輕輕的喊我,少有的溫柔。

我與他相識是在新建不久的一座寺廟。

新修的廟,一些老樸樹是原生在寺廟這塊地上的。

我喜歡擡頭望天,透過密密的樸樹葉子,看得到青天白日。

我曾千萬次地求上蒼帶走我。

謝大將軍是我求來的生命中的貴人。

我愛極樸樹細小的圓葉。

它們像我的一百個一千個一億個夢。

後來,我被零王寵幸,成為秋妃。

☆、3,相思 殉情

父親被召去見和尚。

這個和尚就是裴相。生的高大威猛青春活力四射,這個花 和尚天天像個君王。

父親在去方丈室的路上,並不知道哪個貴客在等他。

父親想,是不是苦命的兄長,他從關外來找自己了吧?

祖父帶著父親逃難到了江洲長山,在盼團圓中絕望地閉了眼再沒睜開,可是,他的長子在北方不知生死。

要是這世上還有親兄弟在,他道檀也不叫孤苦無依了。好歹老天憐惜苦命人,讓親人團圓。

父親跟著小和尚後面,來不及到自己的小窩裏歇歇腳,直接到了方丈室。

方丈室,一丈見方,紅木的座椅,掛了畫,是拾得和尚的曬掃圖。

一段合抱粗的沈香木安放在定制的木座基上。

方丈室裏散發著幽香。

有一個黃色的蒲團,幾張小條桌。

這裏,父親曾經天天來打掃,幫忙燒茶水,有時半夜也送一點吃食給方丈。

邁進門,也沒有見有什麽貴客。

立了一會兒,從裏屋走出來一個少年,身長五尺,華服襯得人精神抖擻,細皮嫩肉,面目清秀,眉眼大氣。

這個主倒真是沒見過。

方丈盤腿在紅木椅子裏,少年在對面兩列木椅子上坐下來,腳下踏著踏板,上身坐得筆直,面帶微笑。

真是好有修養。盡管少年也不卑不亢。

父親立在門的一側,躬身聽候吩咐。

大和尚指指門邊的父親,跟少年說:“頤兒,這些天寺裏在準備一場水陸法事,過於忙碌,和尚們接待事務諸多,你且跟著他好好住在寺裏。你父親捎信來,讓你來寺裏,是本寺的榮幸,他公務繁忙,將你托付於我。寺裏寺外你都可以轉轉,要是去集市玩玩,讓道檀安排。一周後,你父親會來領你。”

謝公子來了。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從京城來的貴胄公子。

穿著華麗自不必說,神情也是很篤定的樣子。可是這長相嘛?像個女生一樣清秀柔弱。

“你叫謝頤,是不是?”我問。

我當然沒有跟父親一起進方丈室。

父親把謝大公子從方丈室裏領出來,找到在大雄寶殿發楞的我。

我第一次見到他。

公子從大雄寶殿後身的一處平房出來,穿過念經堂,再到和尚們吃飯的齋室。

一路上曲曲折折的。有風從甬道上穿來穿去。

風掀起了公子的外袍下擺。

小小年紀的公子有玉樹臨風的仙氣。

眼神仍舊是篤定的。

“我叫謝頤,你呢?”

“我叫愛蓮。”我爽快地說。

父親讓我帶著謝公子在寺廟裏走走。

這是我第一次到寺廟裏來,父親就讓我做這麽大的事。

我們並排走,其實我很想拉一拉他的手。

“愛蓮,你知道人的眼睛會放光嗎?”

“放光?”我不明白。

“我在方丈室,見了一個女居士來拜揖大和尚,我看到他們兩個眼睛就這麽對了一下,都放光了呢。”

“啊,公子,這可不能跟別人說呀。”

“我就對你說。”公子爭辯道。

“你發誓。”

“我要是對別人說了,我的眼睛立刻就會瞎掉。”公子真的發毒誓。

“公子,亂說,為什麽要亂說。和尚他放他的光,關我們什麽事,要瞎也是他們瞎眼睛。”我有些不高興,不喜歡一個男生動不動發誓,拿自己做賭註。

何況,我剛與他認識。

父親頭一回允許我跟著他到寺廟裏。

剛剛與謝大公子認識,我可不願意出這妖蛾子。

“謝公子,我告訴你,人的眼睛用來看東西的,不能放光,一放光,眼睛不僅會瞎,還會死掉。”我言之鑿鑿地說。

“有這樣的事。”謝公子問。

“公子,你知道我為什麽今天跟到寺廟裏來嗎?那是因為我們的山坳出了一件人命大事。”

“真的嗎,講給我聽聽……”

我帶著謝公子往荷榭邊走,在池邊找到了一塊平坦的太湖石,兩個人坐了下來。

太陽有些曬了,但照在人身上好舒服。

前方柳樹的枝條柔軟地一條條掛著,像道簾子,能為我們遮擋一些太陽光。

“我們的山坳啊是有名字的……”我開始講。

“叫什麽名字?”謝公子問。

“華山畿……”我高興地說。

“好吧,講故事,華山畿出了什麽大事?”謝大公子催道。

“江洲有個書生,公子你知道嗎,江洲在哪裏?”我側臉問他。

“江洲啊,離這裏快馬也要走兩天,我從京都先是到了江洲府,再從江洲府坐馬車來的。有個書生怎麽了?”公子問道。

我有些好奇,“公子,你為什麽從江洲來這裏,那可是個大城市……”

“大城市,哪裏有?我父親在江洲辦公,我先從京都到江洲找父親,然後父親把我帶到了這裏……”

“那你父親又是做什麽的呢?什麽叫辦公?”

“我父親是名京官,在朝中也有職位,在江洲辦公,是朝廷任命的……快講故事吧。”謝公子好像不喜歡說他家的事。

“好吧,我說,江洲有個書生到我們華山畿來探親,那天他走到華山畿,與一個叫琴的女子碰了一次面,兩個人一見鐘情……互相眼睛放光……”我講道。

謝公子聽得入神。

“可是啊,這個書生在華山畿親戚家住了幾天,離開華山畿時,卻沒有跟琴姑娘表白。回到江洲,天天想琴姑娘,茶飯不思,僅僅三天便因相思病郁郁而終……”我繼續講道。

“相思病啊,我在古書上讀過不少這故事,民間真的有嗎?”

“有啊,我們的琴姑娘就是。那位書生的死訊傳到了他的親戚家,也讓琴姑娘知道了。”我嘆了一口氣。

“琴姑娘知道了,一定很傷心……”

“那書生的祖宅還在我們華山畿,書生的屍體用老牛運回來安葬,你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我故意停了下來,不講故事了。

謝公子大概害怕了,坐在我身邊,一個勁地往我身上靠,最後兩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發生什麽事了,書生詐屍了嗎?”公子問。

“拉車的老牛路過琴姑娘家門口時,半步也不肯走。

“琴姑娘出門一看這樣子,當時眼淚直流。再一問,原來書生是為他死的……”

“琴姑娘怎麽了?”

“琴姑娘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梳妝打扮,然後來到公子的棺木前,悲傷地唱道,華山畿啊,這裏是生我養我的地方,郎啊,你既然為我死了,我一個人活在世上還有什麽意思。郎啊,你這樣一走,為什麽不把我帶走。如果你聽到我唱的歌,就打開棺木,讓我進去陪你,你才不枉一死啊。要是你不把棺木打開,狠心地丟下我,叫我怎麽不天天以淚洗面……生不如死……”

“好有情義吧,你們華山畿的姑娘都這麽有情有意嗎?”謝公子說。

“雖然不像琴姑娘這麽癡情,但也是有情義的呢。”我回答。

“後來呢,棺木打開了嗎?”謝公子盯著問。

“琴姑娘的哭聲感動了上蒼,天上突然轟隆隆打幹雷,打得天崩地裂一般,嚇死人了,棺木突然就開了。”

“果真有這樣的事?”

“琴姑娘見棺木開了,高高興興地跳進了棺木。說時遲那時快,天上又突然一個閃電,像一把刀直插到棺木上,棺木戛然合上了”,我繪聲繪色地講,其實是轉述別人的話。華山畿的人都在說這個故事,為了說得精彩,我就記到腦子裏了。

謝公子聽的入神,半晌才說:“華山畿離這裏多遠,帶我去看看吧?”

“啊,你膽子不小啊,還敢去看看,是去看大冢嗎?”我問。

“大冢是什麽?”謝公子問道。

“就是書生與琴姑娘的合葬墓穴啊,我們那邊的人都這麽說,叫大冢……要不,跟我父親說說,哪天讓他帶你去看……”

“你去看過大冢嗎?”公子問。

“我哪裏敢,這不就是嗎,我父親不讓我一個人呆在家,現在到哪裏都把我帶在身邊,不然我哪會到寺廟裏來?”我說。

“嗯,不然我也見不到你呀。哎……華山畿,君既為儂死,獨活為誰施?歡樂見憐時,棺木為儂開。”謝公子嘆息了一聲。

民間已有華山畿的歌謠,只是劉愛蓮不知道。謝公子知道這民謠,卻不知道竟是發生在長山坳。

“你說什麽?我聽不懂你說什麽?”劉愛蓮不懂他嘀咕什麽。

“我知道了,男子與女子的眼睛是不能互相放光的,琴姑娘就是因為眼睛放光,出事情了。”謝公子恍然大悟地說。

“那和尚眼睛放光了呢?”

“和尚不是普通人吧?”謝公子猶豫地說道。

法事做了幾天幾夜。

父親天天帶著小女兒劉愛蓮進寺廟。

第二天去寺廟出了一件事,嚇死我了。

☆、4,池塘 饑餓

寺裏吃素,十三四歲的公子跟著吃素,和尚們吃晚飯的時候,太陽還在天上悠閑地散步。

碗裏的稀粥能當鏡子照。

還沒就寢,肚子就餓得咕咕叫。

謝公子對道檀叔叔說:“帶我去看看那只鳥吧。”

我父親竟然聽懂了,憨厚大叔問:“你想吃鳥肉?是太餓的慌吧?”

鳥,就是山澗裏埋頭扯嗓子叫的呆鷓鴣。

公子用力地點點頭:“餓,快餓到腸子斷了,眼睛裏發綠光。”

乖乖。

罪過。

我父親說:“哦,那真是餓狠了。那,怎麽辦呢?”

公子扯一扯道檀的粗布褂子說:“去你家。”

我父親嚇得直搖頭:“哦,那可不行。”

“怎麽就不行?”

我家哥哥是華山畿有名的皮猴。突然來了京城的一個少爺,還不被他耍壞了。

公子很不高興,這個叔叔好沒禮貌,怎麽拒絕人家呢?連客套話都不會說嗎?

我父親跟公子真不好說,家裏窮得丁當響,破破爛爛,這位公子小爺去了,不被嚇著了嗎?

父親想了個辦法說:“要不,明天帶好吃的給你,你呆在寺裏。方丈看不到你會責罰我的。”

謝公子沒辦法,只能盼著好吃的明天會被帶來。

第二天,陽光和暖,萬裏無雲。

少年脫了錦緞長袍,只穿一件白綢手工縷花長衫,腳上一雙單布鞋,早早地踱步到山門口,山門口一排楊樹,披拂著綠色的江水,一條木筏子系在楊樹上。

可是少年膽小,試了試又縮回了腳,不敢一個人弄船。

這時,卻聽到有個人在吆喝:“小心啊,太危險了。”

這水邊淹死過會弄水的人,別說北邊來的少年根本沒有水性。

伐檀讓少年跟他一起等,說馬上有人會送吃的來。

卻是端陽的節日。寺裏的水陸法事也準備好,今天就要辦了。早兩天善男信女已經把寺裏的床鋪都占滿了,有許多虔誠的信徒自己裹了棉被打地鋪。念經聲此起彼伏,香煙燒寺,遠遠地就能聽到寶殿上鈴鐺細碎的聲音,在漸起的南風裏,瑟瑟索索。

日上三竿,遠遠地看到有一對老小,在視線裏近了,更近了。

我與父親迎了上去。

昨天因為事多,我跟著父親就宿在了寺裏。

我那年與謝公子初見,我想起來了,應該是14歲。

你看我好糊塗。

其實我從兩千年的地下覆蘇,能夠用於思維的腦細胞比較少。經常會出現幻覺、遺忘、空白,發楞是我的常態。

沒辦法,我的確太老了。

13歲的我穿著綠色的短衣,綠色的褲子,腰間系著寬寬兩寸紅布條,腳上居然也是綠色的系帶布鞋,繡著一朵大牡丹。

好一個村上小妞。

是典型的土的掉渣型。跟一根麥子似的。

但華山畿的老年人都都說我好看死了。

像畫兒裏的。

他們還知道畫兒。

謝公子已經知道什麽是麥子,盡管有的麥子黃了,但仍有很多青青的麥子,像一棵麥子這個比喻就是公子說的。

早晨我活力四射,小臉紅撲撲的,蹦來蹦去。

謝公子見到我,止不住的高興,就想上前跟我搭兩句話,這幾天處身在寺裏,除了念經聲,還有和尚們跟他說笑話,再就是知道太陽什麽時辰起什麽時辰落,其實實在乏味。再說,餓到肚子斷的滋味實在可怕。

哦,我的母親來了,挑著擔子,看樣子沈甸甸的。

後面跟著一個人,正是我那頑皮得狗都嫌的哥哥,大名劉雨錫的。

父親溫和地說“公子,來,看看這是什麽?”

公子上前一看,兩只竹籮筐裏全是粽子。在北方,京城人也吃粽子,這可不是,端陽節了。只是和尚們不怎麽吃粽子,本來嘛,粽子還是葷的好吃,比如,裏面有一塊鹹肉就很好吃。

公子從代檀叔叔手裏接過還熱乎乎的粽子,三口兩口就吃完了。盡管他嘴裏說:香死了,好吃死了。可是心裏還是失望透頂,不要說沒有肉,連一顆紅棗也沒有,幾粒紅小豆也沒有,只有小米和白色的什麽豆子。

父母親每年都會送兩籮筐粽子到寺裏,分給善男信女吃,佛家吃齋,哪能有肉。

父親看出了公子失望的表情。他原本以為今年少年吃上粽子就不喊餓了,可是,一向錦衣玉食的少年,這些天吃素也是夠了。

今天是寺裏最忙的一天,這麽多人吃住在寺裏,法事來了九九八十一個大和尚,替亡人念經超度,夥食還要加一些上檔次的素菜。

母親一來,挽起袖子就忙上了。

三個小孩子很快玩到了一起。

寺廟的後身,靠近碼頭的地方,長了一大片只有花沒有葉子的花。

“公子,你知道這是什麽花?”

“彼岸花。”公子回答道。

“什麽叫彼岸花?”愛蓮問。

哥哥在前面一路蹦跳,他當自己是在騎馬。

得兒駕,得兒駕,跑出去好遠了。也不等妹妹與公子。

“就是生死兩不相見花,葉不見花,花不見葉。”公子答道。

愛蓮不喜歡這花,長這麽大沒見過這麽晦氣的花,怎麽長在寺裏的花都有生死。她隨便一看,看到竹籬笆上有一串喇叭花,她問:“你說這是什麽花?”

“不知道。”公子說。

她又看到竹林邊上有一片野薊草,吐出紫茵茵的花,很好看,她問:“你知道這又是什麽花?”

“不知道。”

公子沒有見識過這麽些草,草上開花他更是驚奇。

他們又看到一片紅蓼,細碎的小粉花像夢似的。

少年更不知道了。

可是愛蓮都知道,都能叫出它們的名字。跟村裏許多小女孩鬥草,她總是贏的。

兩個小娃不知不覺來到一個池塘邊。

哇,眼前一亮。

這寺裏的邊角上,在一片竹園的中間,有一方池塘,裏面植滿了睡蓮。在陽光底下,紫的,紅的,白的,黃的,全是蓮花。

少年家幾進大大的院落裏,在大大的陶器闊口缸裏,也養了蓮,文雅之人見了,會說,好漂亮的碗蓮。

在北方養蓮,是供清玩的,哪裏像南方,這麽大的池塘,這麽多的睡蓮,這麽多繽紛的蓮花。

公子一下子似乎瘋了,他發誓要沿著池塘轉一圈。愛蓮帶著笑容看著他,覺得他好奇怪,她家門口,她家附近的人家,哪家不是天天看荷,出門就有蓮花。不然,父親哪會隨口叫她愛蓮。這名字多麽普通。

公子很快跳到池中一塊石頭上,池中壁立一塊大太湖石,石上大洞小洞,有的洞裏還長了虎耳草。

當然,這草少年是認得的,也是盆景裏的搭配。在山水盆景裏,在石頭上點綴的就是虎耳草。這草一離水就枯死。

三個孩子玩得忘情,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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