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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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有這機會與條件與財力,後代,絕——無——可——能。

一個把假古董當真的人,弄一本所謂兩千年前的宮中女官日記,有何不能。

這創意,並沒有多少含金量呀。

陳宸把電腦放回到櫃上,身子往下一縮,躺進了被窩,閉上了眼睛。

下一步,她可不想束手待斃,聯絡到唐念約,撬開她的嘴,塵封的唐老齋、《枕鶴記》、“秋妃妄想癥”,統統的可以了然。

陳宸心中有過一絲絲惻隱,這樣對付一個快九旬的老翁,是不是不厚道?人家已經拄著拐,人家已經在風中跌倒站不起來,人家已經躲到了北美,就差隱姓埋名……

隱姓埋名?

唐老齋——唐國鈞……

一個人,在他年輕的時候就叫老齋嗎?會不會是化名?

唐國鈞……

陳宸的身子越來越輕,眼皮越來越重,她已沒有心力去搜索唐國鈞。

唐先生為一個“上邪”的讀音,拐杖都掄圓了,差點打在她的腦袋上,她為什麽不能反擊!

原諒陳宸吧,中國式學霸,學習狀元,本質上來講,自私自利的比較多。

陳宸自己也覺得可笑,都說20多歲,是女人最苦的辰光。生命中的最低點,不知道前途如何,孩子那麽小,疲累到極點卻只能咬緊牙關挺著,工作上要麽是起步要麽是四處尋覓機會。

她覺得可笑的是,居然,在白天,她還文思泉湧,想著編撰《枕鶴記》的通俗故事,從正敘開始,從劉愛蓮的父親劉道檀的生平演義開篇。

見鬼去吧,統統見鬼去吧。

這個世界上究竟誰怕誰?!

這個唐念約,陳宸被她噴了一身的唾沫,不能罷了。

☆、37,皇上 舊情

“他所穿褲袴的玄紫色,映在雪景中,更顯得鮮明奪目。綾質的外衣,以及同樣也是白色的綾質上衣,烏發流瀉其上,圖畫上有這樣的人兒,我還以為是做夢呢。”

《枕鶴記》第一一0積雪篇

陳宸半靠在枕上,標註《枕鶴記》句逗,又白話譯至第110個段落。

這一節,秋妃在宮中已投閑置散的第三個冬天,時年她應該,大約,也許是21歲。

按這樣推算,蘆零王剛好20歲,是個血氣方剛的青年皇上。

他降貴紆尊,踏雪而至,大約也是因為仍然記得秋妃曾是他的貼身教習嬤嬤的緣故。

《枕鶴記》裏並沒有記錄清楚謝锜被鎮壓後,秋妃回宮後的安排。

也許什麽朝代,什麽處境,大抵免不了物用所長。秋妃的才情及美貌,就是一張自帶的免死金牌。

秋妃最後落腳在音樂坊一類的地方,作為藝術人才生存下來,也算是人盡其才。

冶春苑原是毗零王時期歌舞樂伎的排練場所。

毗零王本人有很深的音樂造詣,常親自演奏曲子,自己作詞,敦促藝人排練。不過,陪伴他日夜的女人中,也應該有投其所好,搔首弄姿的。毗零王的短命朝代,首先葬送在他日夜**,身體如敗絮這一點上。

數百名宮女被納入藝人編制,宮裏專門辟出了冶春苑這樣的場所,供她們排練和生活起居。

秋妃的居所就在冶春苑內。

這是一座僻靜的獨立小院,三間正屋,左為臥室,右為書房,中間為堂屋。

院子裏東西兩側有廂房。一邊用作廚房,一邊是玉兒與環兒兩個宮女住的地方。

院子中長了一棵桂樹,一棵臘梅樹。

玉兒與環兒照顧秋妃的生活起居,編制卻納入藝人行列。

二人與秋妃相處的十分融洽。

這天,日上三竿,秋妃從臥室款步出來,借著炭火盆取暖,屋裏還是冷。

秋妃徑自往書房走去。

她今天忽有所思,心血來潮,很想作一首詞。

平日裏看玉兒、環兒進進出出哼唱冶春苑的新曲新詞,有些感覺,一直想動手自己寫,但苦於神思倦怠,一拖再拖。

在她花樣年華的時候,曾奮力一搏,給謝锜大將軍寫過的“笙歌處,有鳳來儀”,仿佛是久遠不知所終的時候了,在謝锜含情脈脈的註視下,唱著歌跳著舞的姿態,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那是何等燦爛的年華。

展紙,磨墨,運筆……

子歸啼兮卿何尋

蓮花瓣上露華泫

早知雅興濃若斯

願得相隨兮記吾心……

玉兒的蘭花指靈巧地幫秋妃磨墨,嘴裏還哼著小曲。秋妃把新詞抄錄到紙上,又斟酌了一番用詞。嘴裏試著哼唱了幾句,點點頭,尋思一番,又哼唱幾句。

“娘娘,你唱的可真是動聽,比我們冶春苑的頭牌唱的都好很多呢。”

玉兒高興地說。

“頭牌都唱些什麽了?我聽你平時哼唱的就好聽得很……”

“謝謝娘娘誇獎,這以後娘娘教玉兒唱歌跳舞可好?”

“娘娘老了……”

“啊,怎麽會,娘娘年輕美貌,無人能及……”

兩個人說著話。

轉而,秋妃坐到琴凳前,調弦正柱,輕撥幾下,舒暢婉轉的旋律便輕柔地在屋子裏彌漫開來,時而叮咚如泉水,時而宛如鸝音在耳。

時間止住了,風在窗外不肯進來。

陽光和暖。

積雪在化。

卿,在何方?

吾心如何安放?

秋妃的美透著端莊,她的表情是那麽恬靜,全身心仿佛沐浴在高山流水之中。

子歸啼兮卿何尋……伴著琴聲,秋妃覆唱了幾遍,餘音繞梁,清麗動聽的歌喉在院子裏飄蕩。

“秋娘娘……”

正沈醉中,環兒撩開簾子,慌慌張張地走了進來。

“秋娘娘,有、有人來了……”

秋妃定了定神看著環兒:“誰?緊張什麽?慢慢說!”

“有人來了……還有……那,大官也來了!”

禦史大夫趙玦終於來了,前面是兩面得勢的寺人引路。

環兒只認得官服佩戴,確定來的是位大官。

秋妃不動聲色地笑了笑,他終於來了,自從謝锜叮囑她進宮後找禦史大夫趙玦,並說一切趙玦自會安排,一晃三年過去,這個人始終沒有露面。

那次,宮中宴樂,主樂伎生病,秋妃臨時頂替,在皇上與大臣面前匆匆露面,跳的是舊舞,唱的是舊曲,原本只是負氣,想刺激一下朝廷官員,她是謝锜的妾又如何?罪臣身份又如何?被趕出宮,發配原籍又如何,眼下,在眾大臣與皇上面前,我秋妃如花美眷,載歌載舞,誰願意下手,且來提我的人頭,生又何戀,死又何懼!

但,沒有人,似乎沒有人有任何想法。

重回宮中的秋妃,就如渺小的螞蟻,沒有人有心情有空去踩死她。

從此,再沒有機會露臉,仿佛世上就沒有秋妃這個人。

謝锜生前反覆告知,這個趙玦貪得無厭,得過他無數的財物,珠寶自不必說,瓷器、象牙、翡翠、沈香、駿馬多達百餘種。

玉兒與環兒何時見過宮中實權派人物親自登門的,兩個姑娘嚇得面面相覷。

“別怕,天塌不下來。”

秋妃安慰道。一邊佯裝不知,仍坐在書案前。

其實,秋妃的心裏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她的前途甚至命,都握在這個男人手裏,榮還是辱,生還是死,他都生殺予奪。

趙玦撩開門簾,趨前兩步,已在堂屋中央。

秋妃彈完最後一個音符,餘音裊裊,這才站起來。

哪知禦史大夫趙玦一句話,就讓秋妃被震了一下,重新跌坐到凳子上。

“皇上駕到。”趙玦的聲音很輕,甚至可以說十分溫柔。

☆、38,三秋 早春

“……日入時分,皇上始起床,召秋,令其取衣物襲上,龍駕便返……”

《枕鶴記》第一一一二月末篇

是年春天,秋妃擢升為內侍。

天!

陳宸在譯完這一節時,已完全慒了。

果真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她,秋妃,還有翻身的時候。

陳宸確信自己喜歡上了這個叫秋妃的古代女子。

她的命。

她的運。

她的非凡才情。

與她的一切。

原來,縱使歲月如水,一朝一代,千古江山,吸引後人的是非凡的人物,她們的魅力,就像是能在銀河裏發閃的星星。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魂迷。

這一切,唐老齋知道嗎?

《枕鶴記》他看完了嗎?

陳宸為自己汗顏,她曾以為,她居然以為《枕鶴記》是唐老齋的作品,借了秋妃的名。

陳宸還以為,與唐老齋收藏的古董一樣,因為他愛之甚切,迷之甚深,因此坐擁假古董,卻當了真。

《枕鶴記》,薄薄的墨藍色線裝書,散發著黴味,深深地拽住了陳宸的心。

她把書抱在懷裏,閉目遐想。

她變得似乎不再擔心自己的前途。她的孔子學院教授的身份,還有單身的窘況,一切似乎都有了明確方向,她可以拾起古文,作為自己的研究方向。

或許還可以,陳宸想到了唐念約。

這個人,她是一定要找到的。

為什麽她不可以回國,回到某個學府裏,埋首於自己的研究。

陳宸心猿意馬地看著《枕鶴記》,時常對照著自己的處境。

剛剛翻過的一頁,講到皇上來到秋妃的住所,這是春天要來的前奏。

雪融冰釋,

春天要來了。

是的,那天皇上踩著積雪來了。

院子裏的臘梅散發著幽香。

三年了,一別三年,那個匆忙坐上龍椅的王,現在已成熟為一個賢能皇上。

“秋——接駕”。秋妃自稱為“秋”。

玉兒與環兒雙雙跪下雙膝。

秋妃挺直上身,垂下雙目,雙膝也跪下。

畢竟是當今天下第一人,“那個孩子”,當今的天子蘆零王來了,來看她這個昔日的教習嬤嬤。

如水的往事,與滿心滿肺的感慨一下子充塞在齒縫間。

秋妃垂下的眼簾意識到皇上就立在她面前,咫尺之間。

她低垂的目光看到皇上的金靴,銀線盤龍繡雲,玄紫龍袍大擺已碰觸到她。

她的心無端的“怦怦怦”跳起來。

有眼淚溢出了眼眶。

原來,她是如此地期待。

原來漫長的等待,她絕望到崩潰的邊緣。

“趙大夫留下,其他人通通出去。”皇上慢條斯理地說。

秋妃仍舊跪著,門簾掀開覆又放下。

“起來吧。”皇上補充道:“秋妃,起身吧。”

不知怎麽的,這一聲輕喚,竟讓秋妃熱淚盈眶,她差一點軟弱到站不起身,需要找一個支撐好安穩她被痛苦折磨得太重的身心。

“寡人本想早早地來看你,無奈國事過於繁忙不得閑暇……”皇上坐下後,吩咐道:“你也坐,秋妃。”

舊人,舊稱呼。可是,斯景其境地。

他卻是高高在上的皇。

尷尬,好不尷尬。

落泊,灰頭土臉。

原來的倨傲與忿忿灰飛煙滅。

可是,至此,所有一切怨恨也罷,委屈也罷,甚至思念也罷,統統煙消雲散,像蛛網一樣。

“可有什麽不習慣的,有什麽要求盡管提。”皇上懇切地說道。

九五至尊的皇上!

他是皇上。

予取予奪。

不再是那個文弱善良敏感卻好學的孩子。

她與他,一個罪臣之妾,一個當朝皇帝。

卻曾經同床共枕,她像一個暖心的姐姐,陪伴過他孤獨的少年時期。

這是當今的天子在跟自己說話嗎?如果真是如此,她,又何其幸運。

“子歸啼兮卿何尋

蓮花瓣上露華泫

早知雅興濃若斯

願得相隨兮記吾心……”

他立在門外雪中多久?他聽見了,卻還記住了。

“剛才秋妃娘娘可是作了新曲,聽起來清閑典雅,竟是比宮裏冶春苑的瑯瑯入耳許多,不愧是一代樂伎……”趙大夫明明是恭維秋妃,卻俯身說與皇上聽。

秋妃對這個趙大夫了解不多,見他如此說,知道趙大夫是牢記恩情,一心要搭救自己的,心存感激,趕忙道了謝:“大人多有謬讚,秋惶恐慚愧至極。”

“唉,這個,秋妃娘娘擔當得起。”皇上說道,臉上的笑猶如冬日的陽光,明亮清潔。

早春二月,春寒料峭。但墻角的迎春花枝條已變得柔軟。

☆、39,敘談 無奈

年初二的早晨,天暗沈沈的。

冷空氣襲來。

眼看著一場持久的雪天來了。

自從小年夜那天唐素貞來到公寓,唐老齋在養老中心的例行餐就停了。唐素貞怕存的菜不夠吃,吩咐女兒開車去超市買一些。

上午唐素貞就著圓桌列菜單,問先生可有什麽特別想吃的,並說要儲備一周到十天的吃食。

剛剛起床的唐老齋怔了老半天,想起來有些日子沒有吃到波士頓大蝦了,龍魚也是不錯的,刺少肉厚。另外牛奶多存些,新鮮的蔬菜也是極好的。

唐素貞記了一長串的菜名。

唐老齋想了想又說:“替我看看有沒有紫山芋,紅芋艿。嗯,土豆要紫皮的,洋蔥也要紫皮的。”

“哦。”唐素貞在紙上標註。

“還要一瓶國內的醋,最好是鎮江的香醋,糯米釀的醋……”唐老齋斟酌道。

山西人唐素貞剛想說山西的老陳醋也挺不錯的,唐老齋揮揮手說:“那個,大米,國內的大米,最好是新米,煮些粥吃。”

“先生,你畢竟還是中國胃啊。”唐素貞笑道。

“嗯,唐醫生可會做桂花元宵?要不,宸兒買些幹桂花,水洗沙,做豆沙餡的元宵。”

“這個……”唐素貞頓了一下。

唐老齋擡起眼皮,似乎明白了:“唐醫生是北方人,會做餃子。南方人愛吃元宵。那,白菜餡的餃子也好的呀,買棵大白菜。”

唐素貞高興起來,笑的有些嫵媚。

“在我們南方啊,還吃一種茴香的餃子。”唐老齋幽幽的說。

“先生,我們山西也吃茴香餃子的,也買些回來。”唐素貞提醒道。

“是不是太多了?”唐老齋沈吟道。

“宸兒,你過來!”唐素貞喊道。

陳宸抱著小格格來到客廳。

只見她已換了衣服,一手抱住格格,一手拎出一只大包。

唐素貞見狀說:“宸兒,你快去快回,格格丟在家裏,就不要折騰了。”

“啊,是,宸兒聽你媽媽的,我也能幫忙看住格格。”唐老齋搶話說。

大概想到未來的十天,將有美滋滋的一日三餐,唐老齋變成可親可愛,讓人不能相信了。

“那可不合適,敢情我們還要倒過來付先生你工錢?”唐素貞打趣道。

“呵呵。”唐老齋笑著,仿佛得到了提醒,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了兩只紅包,分別塞給了唐素貞和陳宸:“喏,這個蠻是紅包,頭次見面應該給的,這個蠻給小囡囡的,小娃兒第一次來見我這個老頭子,這是江南人的規矩。”

唐素貞楞了楞,說:“好個呀,謝謝先生。”

陳宸也道了聲謝。

“呶,快去快回。鑰匙拿著,還是這輛車。信用卡也拿上,沒有設密碼。”唐老齋說道。

陳宸轉身就出了門,在關門的剎那,給屋裏的兩個長輩打了個飛吻。

說真的,在老年公寓的這兩三天,悶壞人了。

唐素貞坐下來,看著窗外,說道:“這裏真靜啊,與世隔絕。唐先生可習慣?”

“習慣,早就習慣啦。我呀,這輩子最怕的就是人喲!”

“噢,哪又是為什麽?”

“人壞啊,比地球上什麽都壞,防不勝防啊。”唐老齋嘆道。

“呀,唐先生,這個不作興呀。我剛才只管接了紅包,這不作興呀!”唐素貞對著打開的紅包說道:“不作興的呀,萍水相逢的,太客氣啦。”

“不多,不多,我這是按美國規矩。你權當在我這裏打工,我按小時付工錢。人家給多少,我給多少,再加上服務小費,呵呵呵……”唐老齋狡黠地笑了。

“唐先生,看起來,你是個很有錢的人,以前應該很有威望。我沒猜錯的話,先生出身比我們要高貴很多啊。”唐素貞攀著話題說。

“高貴!高貴也是罪過哦。”唐老齋拍拍身上,仿佛身上有許多灰塵。

“先生是哪裏人?陳宸還對我保密,一字不提。”

“江洲人,第一大湖澤畔的一個地級市。”唐老齋說。

“那,老家可還有什麽人?”唐素貞盯著問。

“有啊,有十幾個冤魂,屈死的鬼都在那邊。”唐老齋話語冰冷。

“呵喲,先生說的嚇人的。可也是運動害的?”

“說來話長。不說吧,說了心痛。”唐先生嘆了一口長氣,仿佛氣息不通,胸悶鬧的。

“那,先生,老家可有祖宅,現在國內房子值不少錢的。”唐素貞聊興正濃。

“房子?要在民國的時候,城裏就五六條街,有三條街是唐家的。到了後來啊,剩下了一座三進的院落,現在倒還在,掛了故居的石頭牌子。”

唐素貞驚呼道:“唐先生果真是大戶人家出身,看你雖然坐在椅子上,大門不邁,但舉止文雅,果然是有氣勢的,跟別人不一樣。”

唐老齋一聽這話,心裏敞亮,話也多了:“江洲處處留蹤跡,無奈近鄉情怯相思無寄。”

“文化人,先生地地道道是一個大文化人,先生說的話文文縐縐的,有學問。”唐素貞由衷地讚嘆道。

“陳宸這孩子……”唐老齋開了一個頭,卻又沈默了。

“先生想說什麽,你做長輩的,又是大文化人,你盡管說,都是為了孩子好嘛……”

“陳宸這孩子,唐醫生我就倚老賣老了,你莫要怪……”

“哪會喲,這孩子,讓我頭疼的,快說說先生有什麽好主意?”

“陳宸這孩子,天資不錯,但被誤掉啦!”唐老齋說道。

“先生快說。”唐素貞起身倒了杯茶水,遞給唐老齋,催促著說。

“基礎不紮實,中文基礎都沒打好啊……又跑到美國來學什麽語言,中間一段讀的又是俄語。文憑啊,有什麽用?一把亂牌,不好打呀……”唐老齋有些痛惜的樣子。

“唐先生,宸兒生在鄉下,鄉下的教學質量那是沒辦法的事。基礎不紮實,倒也情有可原。後來啊,不瞞你說,不怪她,她一向要好,比別人好,可是攤上了我跟她爸鬧離婚。這孩子心善,處處向著她爸,情緒上轉不過來……”

“哦,也是,這孩子不容易。”唐老齋點頭道。

“唐先生,我看你是個能人,又是大能人,有什麽好的法子呢?你說說,過幾天我回國內,把個小格格帶回去,她一個人去得州孔子學院先工作起來,我是整不明白啊,這如何是好?”

唐素貞說哭就哭了起來。

外面的天灰白灰白,瑟瑟有聲,站起來看看,竟是下雪了。

氣氛變得既尷尬又暧昧。

☆、40,彼岸 覺路

秋妃認識謝锜大將軍在先,還是認識他的幼子謝頤公子在先,這似乎並不重要。

旻元寺只存在於秋妃生活的年代,在以後漫長的歲月裏,一代一代,在江洲的百裏郡,再無旻元寺。

謝锜的好友裴相,出身名門,青春作伴,一路至江洲百裏,見山水風景絕佳,靠著一方山水,建寺修塔造浮圖,不求功名只求適意,江洲是他人生的驛站。

那時,江洲的知府還是王石山,峨冠博帶,志得意滿,靠詩文幸名,是出道很早的文武兼備人才。

京城來官員,機構的辦公地點就設在州郡,地方上的父親官沒有不善待的。

謝锜寵著幼子,在京城甚是無趣的謝頤,到了江洲,住進了旻元寺,就像現在的孩子到一個地方過假期一樣,很正常。

謝頤嚴格執行寺裏的作息,傍晚即收起書卷,徘徊在寺裏,看落日觀流霞,好不詩意。

五月的天氣不冷不熱,薔薇花爬在墻頭上,遠處有鷓鴣鳥的叫聲,這個長在京城的少年心裏癢癢的,總想去有人帶他去看看鳥的樣子。

晚飯吃的很早,休息的地方,雖然拾掇得很幹凈,但比起頤少爺的房間,條件天壤之別。

裴方丈那時是有抱負的,冶寺特別嚴格,對自己自己十分自律,即使開恩讓少年吃好些住好些,那也是適可而止。

寺裏吃素,頤少爺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這天晚上,還沒就寢,肚子就餓得咕咕叫了。頤公子對慈眉善目的道檀說:“叔,帶我去看看那只鳥吧?”

道檀叔叔竟聽懂了,問:“你想吃鳥肉?餓?”

少年用力地點點頭:“餓,快餓到腸子斷了。”

道檀叔叔無比憐惜,說:“哦,那真是餓狠了。那,怎麽辦呢?”

少年扯一扯道檀的粗布褂子說:“去你家。”

道檀嚇得直搖頭:“哦,那可不行。”

少年很不高興,這個叔叔好沒禮貌,怎麽拒絕人家呢?連客套話都不會說嗎?

道檀跟少年真不好說,家裏窮得丁當響,茅草棚,爛泥地,家裏破破爛爛,這位公子小爺去了,不被嚇著了嗎?

他想了個辦法說:“要不,明天帶好吃的給你,你呆在寺裏。方丈看不到你會責罰我的。”

謝頤沒辦法,只能盼著好吃的明天會被帶來。

第二天,陽光和暖,萬裏無雲。

少年脫了錦緞長袍,只穿一件白綢手工縷花長衫,腳上一雙單鞋,早早地踱步到山門口。

風掠過寬闊的水面,再刮過簡易的水碼頭,撩起了少年雪白的綢實用。

山門口一排楊樹,披拂著綠色的江水,一條木筏子,用一根繩扣在楊樹身上。

少年膽小,試了試又縮回了腳,不敢一個人弄船。

這時,卻聽到有個人在吆喝:“小心啊,太危險。”

道檀不知從哪裏出來了,嚇得臉色死灰。

這水邊淹死過會弄水的人,別說北邊來的少年根本沒有水性。

道檀讓少年跟他一起等,說馬上有人會送吃的來。

卻是端陽的節日。

寺裏的水陸法事就要辦了。

早兩天善男信女們陸陸續續趕來,已經把寺裏的床鋪都占滿了,有許多虔誠的信徒自己裹了棉被打地鋪。

念經聲此起彼伏,香煙繞寺,遠遠地就能聽到寶殿上鈴鐺細碎的聲音,在漸起的南風裏,瑟瑟索索。

日上三竿,遠遠地看到有一對老小,在視線裏近了,更近了。

道檀叔叔迎了上去。

只見有一個十多歲的女孩,綠色的短衣,綠色的褲子,腰間寬寬兩寸紅布條,腳上居然也是綠色的系帶布鞋,繡著一朵大牡丹。

好一個村上小妞。

像一根嫩麥苗似的。

謝頤少年已經知道什麽是麥子,盡管有的麥子黃了,但仍有很多青青的麥子,這女孩真像一棵麥子。

可是她的小臉紅撲撲的,小嘴紅彤彤的,蹦來蹦去,眼睛撲閃撲閃,生機勃勃。

謝頤真想上前搭兩句話,這幾天處身在寺裏,除了念經聲,還有和尚們跟他說笑話,再就是知道太陽什麽時辰起什麽時辰落,實在枯燥乏味。

餓到腸子斷的滋味非常可怕。連最愛看書的公子頤都忘記了讀書。

小女孩身後是一位婦人,挑著擔子,看樣子沈甸甸的。

道檀說“頤公子,來,看看這是什麽?”

道檀叔叔掀開了籮筐上的蓋布。

頤公子上前一看,兩只竹籮筐裏全是粽子。

在北方,京城人也吃粽子,快端陽節了。

只是和尚們不怎麽吃粽子,本來嘛,粽子還是葷的好吃,比如,裏面有一塊鹹肉就很好吃。

頤公子從道檀叔叔手裏接過熱乎乎的粽子,三口兩口就吃完了。

盡管他嘴裏說:香死了,好吃死了。可是心裏還是失望透頂,不要說沒有肉,連一顆紅棗也沒有,幾粒紅小豆也沒有,只有粗糙的米。

其實,道檀叔叔夫妻倆送兩籮筐粽子到寺裏,是分給善男信女吃,佛家吃齋,哪能有肉。

這個綠衣女子就是劉愛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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