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一十七章 情如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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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強迫自己調整好了心態,進到慶國候府,心情依然沈了半分。

府丁人得我,打禮過後,直接將我引至季雲常的房間。

他剛喝過湯藥,正坐在窗邊椅子處。陽光從窗欞映進,將他身上的素衣渡出一層淡淡的韻光。

數月不見,他黑了博少,也瘦了不少。下巴新刮了胡子,似還隱隱透著青色,清平的眉角看不出多餘的情緒,唯那雙滿是血絲的眼底,毫不掩飾的透出疲憊和憔悴。

“來了。”他擡起頭,清淡的望將過來。

“嗯。”我應了一聲,淺踱兩步,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

我本也不愛說話,他更是不喜言語,坐下後,我想了半天,也是無從開口,便就這麽一直沈默著。

屋裏靜悄悄的,連呼吸的聲音都聽的到。好在府丁這功夫上了茶,淺抿兩口,似乎感覺好了一些。

“雲常……”

“傾沐……”

我二人同時開口。

“你先說。”

“你先說。”

又是同時開口。

我笑了,放下茶盞道,“看來,咱們還是挺有默契的。連說話的節奏都一樣。”

他似乎也是笑了一下,拿起茶盞撥兩下杯蓋,擡頭看著我道,“傾沐,謝謝你。”

“謝我做什麽。”我有點不知所以。

他道,“父親說,這段時間,你幾乎天天都來,陪她老人家說話。哄她老人家開心。還給她念最喜歡的佛經。你本是不喜歡佛家語說著類的東西,難為你了。”

我有點不好意思,“雲常,莫要與我說謝。老太君是看著我長大的,她自小便是十分疼愛我,這些,都是應該做的。”

季雲常沒有在說話,只是靜靜的抿下一口茶。

我側頭去看,忍不住勸道,“雲常,你也別太難過了,老太君走的很是安詳,並未有太多難受,她日夜憂思,苦思半生,如今去了,對她來說,未必不是一種解脫。”

他點點頭,“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有些怪自己,假如,我路上在快些,行的在急些,日夜兼程,也許,就還來的及看上奶奶一眼了。父親說,她老人家這段時間,天天念叨著我的名字,我若快點,我若在快點……”

他聲音有些哽咽,突然側過頭去。

我心裏也是酸的很,靜靜的坐著,待他好了一些,便勸言道,“人生在世,生老病死之事,都是無法預料的。

你莫要為你回來的快慢而自責。邊疆離此路途遙遠,此時又是大雪風天,你這般趕回來,已經是夠快了。老太君已經去了,若她泉下有知,知你因此而自責,定是也會不開心的,你想她不開心嗎?”

季雲常嘆了一聲。

半響,他緩緩的道,“父親喜游歷,自小我與奶奶關系就好,我喜吃松子餅,她會親自下廚房做給我,我喜歡奇巧之物,她得空也會陪著我琢磨琢磨。

西祁冬日寒涼,這次回來,我還特意給她帶了許多野生紅花,還想著讓她入睡前泡水暖腳,現在,也是用不上了……”

我心裏亦是憋悶的很,也不知如何在勸,竟也是想起了小時候。

還是小時候好……

我暗暗嘆了一聲,他起身立於窗前,背影極盡蕭瑟,我不敢在看。端了茶杯淺抿。

“放心吧,我沒事。”過了有一會兒,他轉身回來,坐回到椅子上。

我應了一聲,這便轉移話題問道,“邊疆那邊,可是還好?”

他點點頭,“一切都好。敵軍不敢妄動,我軍勢氣威猛。”

我又問他。“大家,可是都好?”

“也都好,蘇帥身子硬朗的很,我回來前,還見他在院中練槍,很是颯爽。子楊還是那副樣子,之比以前貪杯了些,齊嵐將軍也是好酒量,兩人偶爾會喝上幾杯。朱將軍時常念叨你,幾位將軍也是非常掛念,對了,這次回來,廖神醫還讓我給帶了這個。”

他從袖袋裏小心的拿了一個藍布包遞過來,我接過打開,這裏面有一瓶彈藥,和兩張紙頁,其中一方是一頁藥方,另一方字戈。上面只有簡短的幾字:祛蟲丹配方!

我莞爾一笑。

那次嵇戈山之行後,我見他那祛蟲丹藥靈的很,幾次三番的求他尋這方子,他左右就是不給,沒想到,這次幾竟然主動送了方子,還給了一瓶成藥。

這小老頭,還當真有趣。

一想到廖神醫,我竟是又想起佘冥,過去這麽久了,也不知他抱得美人歸沒有,如若沒有,也許,他還需要時間吧……

“傾沐……”季雲常突然淺喚了我一句,清平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異動,似乎是想要和我說些什麽,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搖頭,說了句沒事。

如此,我反倒是輕松了一些。

我還真是怕問什麽,我怕回答會傷到他。

他陪伴了我那麽多年,這份感情,雖是無關煮酒青梅,確也是不一樣的。

若與他,能和榮子揚一樣就好了……

這功夫,許是治傷寒的藥起了效果,他臉色開始泛熱。眼裏也是先出倦意,我這便告辭,緩而往郡主府行。

今日天氣不錯,我棄了馬車,緩緩往前行著,剛才走過幾條小街,遠遠的,便見前方路口立了一名長身男子,他束著玉冠。披一件猩紅的拖地披風,雖看不到他的臉,但那身形背影我人得,赫連雲沼。

陽光一耀,他轉過身來,腥紅的披風映著白雪,鮮明的對比之色,有些刺眼。

“參見太子殿下。”我微微一笑,頷首起禮。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你何時,也學會這般多禮了。”

“今時不同往日,自然需得多禮。”我微微一笑。

“這麽巧遇見,一起喝一杯吧。”他微微勾唇,也不等我回話,背手就走。

走過一條巷子後,他左轉拐進一間酒樓,直接上了三樓雅間,待到小菜上齊,他將杯子舉起,我亦是執杯與他碰了一下,一口飲盡。

三年的竹葉青,入口清甘,回暖入胃。

他又是連續自斟兩杯飲下,轉而擡頭問我,“傾沐,你不想問問,我因何借酒麽?”

他說我,而不是本宮……

我垂下眉眼,“傾沐愚鈍,想不出殿下因何而憂,殿下已坐得儲君之位,用不了多久,整個西祁都是太子殿下的,殿下,又怎會憂愁。”

“整個西祁都是我的……”他默念了一句,突然問我“那你呢,也是我的?”

“我?”我輕笑一下,“傾沐,是陛下禦賜的寧安郡主,算起來,也是皇宗之人,於太子殿下,也算是一宗……”

他眸色突然一深,有股無行的壓力隨之漫將過來。

感覺有點透不過氣來。我努力保持平靜,伸手執起杯子,倒了杯酒,手腕卻突然被他拉住。

“太子殿下,你這是作甚。”我掙了兩下沒掙脫,很是惱怒的道,“太子殿下,你這是何意!”

他不回答,身子一點點的靠近,在離我臉很近的地方停住。

我可以清晰的聞到他口中竹葉青淡淡味道,身上的冷梅香滿滿散來,他深邃的眸子裏,我的倒影越發清晰。

這讓我很有壓迫感,卻也不想輸了陣勢,便就直直的回瞪著他。

他突然笑了,松開的手坐回椅子上,又是斟了一杯酒,長指把玩著白瓷杯子。“小傾沐,有時候我突然覺得,你似乎是變了,變的和以前不一樣了。其實你一點都沒變,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倔強。”

我微一皺眉,撫了兩下被他抓疼的手腕,“太子殿下何意,傾沐聽不明白。”

他也不解釋,只是將那杯酒飲下。轉而問我,“為什麽那般討厭東穆太子?”

我執起筷子,夾了一塊鱸魚放進碗裏,“討厭一個人,難道也要需要理由麽?”

這讓我怎麽回答,那根本不是討厭,那是恨!

他微微勾唇,“公然拒婚,攔於門外。怎麽想,都不想是你會做的。”

我垂眉眼不語。

他斟了一杯酒,緩言道,“再有幾月,天霓便會生產了,太醫看過,她肚子裏壞的是個女兒。我會在她生產後,與她和離,送萬金作為幫補償。送她回東穆去。待到孩兒滿月……”

他看將我一眼,眸中露出暖色,“我會奏請父皇,娶你為太子妃。我說過的,一生一世一雙人,皆都可以許你。

我已經有了女兒,等你進我皇家門,咱們在生一個男兒便好,等我登基之後,我為皇,你則為後,便立了咱們的孩兒為儲。

一個孩子好,不用去爭儲位,也不用太多爾虞我詐。”

他深色越來越柔,說到最後,嘴角便不自覺的彎了起來。

他眉眼很俊朗,笑的時候,他的眼會彎起,目中柔光如暖陽清風一般,本是很好看的。

我確是覺得周身一冷。

百裏天霓花園摔倒,險些小產,如今看來,許是她懷了個女孩,才堪堪撿了兩條命。

那可是他的親孩兒,他怎麽下的去手……

暫且不說這些,但是說他要娶我為妃這事,這是萬萬不可以的。

我從來,就沒想過要嫁給他!

似是覺察到了什麽,他慢慢的收起笑意,不可置信的看著我,“怎的,你不願意?”

是的,我不願意。

“為什麽!”他皺了一下眉,“你韜光養晦,步步為營,助我以最少的敗勢。奪了這儲君之位。難道,這太子妃之位,不是不想要的麽?”

是的,不是……

“傾沐,我知道你是喜歡我的,不然也不會這般盡力幫我。在衛冕大典那天,我站在那裏,看著百官朝拜,聽著聲聲喝頌,心裏已然有了決斷。

我那時便就發誓,你這般深情厚誼,我赫連雲沼今生今世,絕不負你。

我已經說了,此後我為王,你為後。一生一世一雙人。你為何還有不願,傾沐,你究竟想要什麽。”

我想要什麽……

我心頭第一瞬間閃過的,竟然是百裏天祁的臉。

是的,在我心裏,最想做的,依然是報仇……

我看了一眼赫連雲沼,眸色一縮,執起白玉杯以後飲盡。

竹葉青的味道,清甘,平緩。

如果說,第一次騙他,是少不經事,隨口的胡言亂語,細細想來覺得後悔不已。那麽我接下來所所的一番話,便是犯了彌天大錯。

若沒有今日的謊言,那日雪山之巔,就不會有泣血之淚,更不會有那入了肺腑的斷腸之痛。

人在犯錯的時候,永遠不知道自己是錯的。

我此時想到,若我此時說了實情,許會誤了我報仇的路,卻忽略了他的感受。

他從未走進我心裏,所以我亦是不會感同身受,更加不會思考想到他這情意已如佳釀老酒。

濃烈沈執,飲上一口,便就會灼熱燒痛。

這一瞬間,我選擇了心中最想要做的事,其他的那些,我都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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