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重慶女子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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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是濃縮的政治,政治恐怖也提煉了濃度,神經質不可避免。他回到寢室,趁念痕在忙晚飯,就寫起文章來。他的文字一向詼諧帶刺,越是刺越是詼諧,被刺的是包括自己在內的一切人。他戲說了遷徙內地的大混亂大無恥,造成“最不重要”的教科書的丟失。又說他作為一個教授,怎樣無書而授課,然而卻被教育部的人叫到散發著熟糞味的菜田裏談話,警告為“犯規教學”。他把文章寄到一家左翼小報。

是念痕拿著報紙從郵差那裏一路奔回的。他在寫作,叫她只管拆開信封去讀。她從信封裏拿出報紙,靠著門框開始閱讀。讀完她不說一句話,扭頭看著門外漸漸到來的黃昏。他問她是不是認為文章不好。她說寫得好不好不要緊,要緊的是這樣寫就闖禍了。那幾個人都不是好來頭,跟陸教授客套地警告一場,陸教授還把他們寫到文章裏,當白鼻子小醜寫,他們肯定不會再客氣的。從政府搬遷到重慶念痕就開始在教育部裏做事,衙門的事情她比焉識懂,什麽樣的話會惹官員們翻臉,她一看就知道。焉識的話也許已經惹翻了他們。焉識笑了,說惹翻了好,教授的境遇已經壞到了底,再壞就好了。

就在當天夜裏,焉識的房門被人撞開。五個帶槍的男人把他的床圍住,五個槍口對準哆哆嗦嗦開始穿衣服的焉識。焉識從來沒有在那麽多眼睛的瞪視下穿衣,慢說還被他們毫無必要地吼叫:“快點!老實點!……”因此他一會找不著襪子,一會失落了皮帶。他想,勇敢不屈的滋味一點也不好受;他的體面尊嚴在十多分鐘裏丟得非常幹凈。他一面跟著五個人往門口走,一面回想傍晚時念痕的話。女人的直覺總比男人好。

到了門外,他發現不止進到門裏的五個特務,門口還有兩個,過一會,又從房子後面跑過來兩個。他一個教書匠,讓他們這樣認真打伏擊,看來確實惹翻了大人物。他不知道該怎樣通知念痕。有關這類夜裏突襲式的捕人學校傳聞很多,被捕走的人從來就是秘密失蹤,失蹤者身後所有的問詢都不被理睬。那麽念痕就不會知道他去了哪裏。念痕不知道他去了哪裏,會怎樣?

他們走到一所房子的拐彎處,碰到從一扇門裏出來的人。是中文系的一個教授。他出來是打算在墻角解小手,但一看到焉識一行楞了一下,馬上縮了回去。焉識希望他看清了自己,並且會多嘴多舌,把夜裏看到的都告訴念痕。最好一早就告訴她,不然她早上來給他做早餐時就會急死。

焉識被關押的地方念痕在一個禮拜後就找到了。念痕想找的門路她怎麽都會找到。她帶來了換洗衣服和刮臉刀,幾本跟政治無關的英文小說。他看她舉重若輕地說說這談談那,從她又大了一圈的眼睛看出她心裏有多焦慮。焉識逗她,說關在裏面反而好了,吃飯不愁了,還有足夠的時間睡覺。而且監獄是半地牢,有利於防空。她伸手摸摸他的臉,像個大姐感激懂事的弟弟。她臨走輕聲說她會想法子的。

第二次念痕來的時候,焉識請她帶一封信到外面去寄。信是寫給上海家裏的。焉識不管發生什麽情況,都是每月給家裏一封信。信要走怎樣漫長曲折的路途才能到婉喻和恩娘手裏,或者是否能到達,他從來不去想。

“她們收不到我的信,會瞎猜的。”

這是他和念痕頭一次共同面對他的現實:他是個上有老下有小的男人。念痕看了看那信的紙張,一個煙盒的內殼。

“她們收到你這樣的信,”她拿起那張正反面都寫得密密麻麻的煙殼,“還用猜呀?一看就知道你已經出事了。”

“只有這個。還是跟看守好不容易要來的。”

念痕從自己包裏拿出一個筆記本,是她用來記課堂筆記的。她撕了兩張紙給他,讓他以最快的速度再寫一封信。不必寫那麽詳細,就寫“一切都好,溫飽無慮,請勿掛念”的意思就行了。焉識照辦了。念痕接過草草寫下的信文,隨便地折疊一下,看著他。他懂得她的意思:這有多荒誕啊,她念痕充當起焉識和妻子之間的信使來了。

所有從監獄裏寄出的信都要經過審查。紙張要被橫看豎看,對著光亮看,拆開字句看。所以每次讓念痕帶出去寄給婉喻的信也無法寫什麽,連飛漲的物價都不能提,都是對當局不滿的宣傳。寫來寫去,無非說說自己的身體狀況,痔瘡犯了,好了,又犯了;右邊肋下有點隱痛,但願只是肋間神經問題,而不是膽囊或肝臟;重慶太潮濕,因此腳氣是普遍的毛病。

念痕為焉識寄這樣的家書寄了兩年,眼看著念痕的活潑一點點褪去,臉色的光澤一點點鈍然。眼睛還是那麽大,只是臟東西看多了似的不再清亮。她修了三年的大學課程,拿到了商學院的結業證書,但人的朝氣和志趣早已磨滅。1944年11月,日本軍隊的“一號作戰”逼向重慶,重慶又成了失守前的南京。念痕趁機打通了關節,讓焉識獲釋。焉識在半地牢裏染上肺病,咳嗽咳了半年,胸腔咳空了,空了的胸部凹進去,又從背後凸出來,身高於是被這一凹一凸弄縮了。

在接焉識的上午,並沒有他想象的皆大歡喜。念痕的穿戴比他入獄前華貴多了,走私網絡已經被壓制,逮到黑市上的投機分子戴笠會槍斃他們。但念痕還是有法子買到各種稀罕物品。營救焉識就是靠黑市上買來的南美葡萄酒,雪茄煙,俄國魚子醬,日本鰻魚罐頭。接他的時候,念痕找了一部雪佛蘭汽車。她在車上拿出一個領帶夾,告訴他上面的藍寶石成色非常好,但她只用三袋奶粉就換來了。

雪佛蘭把焉識和念痕送到一個相當豪華的飯店。念痕先請焉識足吃一頓,然後帶他上樓,進了一間豪華而脂粉氣的房間,茶幾上放了一瓶俄國伏特加。他們的夜晚從下午三點開始,一直到第二天上午十點。夜裏兩人起來,一人喝了兩杯伏特加。是真貨的伏特加。焉識身體給兩年的半地牢生活毀了,兩杯酒就撂倒了他,醉得如同大病。天快亮的時候,他讓念痕給他擠一點廣柑汁,用它再調一點伏特加,作為“扶頭酒”喝下去。他告訴念痕,“扶頭酒”是古人在卯時喝的,一夜病酒,喝了“扶頭酒”反而就醒了。在以往,焉識隨意流露的雜學都會讓念痕非常興奮,但這次焉識發現她心不在焉。

念痕從學校請了三天假,為的就是能跟焉識日夜顛倒地廝混。焉識身體非常虛弱,多半時間就是他和念痕相擁而臥,一份沈默伴著另一份沈默。

第三天念痕說她要走了。走了?去哪裏?去美國。可是,太平洋戰爭打起來去美國的航路就封鎖了。先到澳門,再坐船想辦法從南美繞道。去美國做什麽呢?去了就知道了,無非讀書,要麽嫁人。

焉識從枕頭上撐起上半身,看著念痕。她二十七歲,做她剛才說的那兩件事都有點嫌晚。念痕也看著他。他不應該為她在美國的出路發愁,還是要臉蛋有臉蛋,要身體有身體的一個女人。

“我本來早就想走了。不過你不出來我是不會走的。”

焉識輕輕摸了摸她的肩膀,表示非常感謝。她的激情不在了,不再是沒他不可的念痕了。

在他們就要離開飯店時念痕告訴他,從焉識在兩年裏給妻子寫的信中,她所有的妄想都打消了。焉識的信說明了他對妻子、繼母、孩子的責任心有多重。他在意他們,對他們守時,守信用。這樣的男人是不會跟他的家庭分開的。他默默地承認她是對的。戰爭是一件混賬事,戰爭讓他混賬了一場,戰爭打完,最終他還要言歸正傳地生活,去和妻子、孩子、繼母把命定的日子過下去。戰爭不也讓念痕出入黑市,投機走私品,打開了她在和平時期不會發掘的才能?念痕又說,本來她還寄希望於戰爭,希望它一直打個不停,打到她和焉識都老了終止,讓淪亡的國土成全兩個天涯淪落人。但是戰爭把人都打壞了。人心越來越壞,越來越不如禽獸,衙門裏沒有不貪汙不腐敗的人,無恥成了一種正常品行。她對戰爭厭惡透了;她寧可把焉識還給他的妻子也不要戰爭了。

“我到了美國,會找一個像你一樣的男人。”她曾經的勁頭又出來了,那種嫵媚的攻擊性。這話的意思是,別以為天下就一個你,外面世界大著呢,還會找到一個你的。

“你要是去讀書的話,我可以給你寫推薦信。就推薦你到我的學校。有我的推薦信學校會重視的。”

“我要是去嫁人你也寫推薦信吧?”她脫口而出,笑出一種報覆來。她在給他寄那些信時,不好受了兩年,現在讓他也受一受。

他傷心地笑笑。她馬上靠過來,似乎後悔自己俏皮過頭了。她把頭貼著他的胸口,似乎要給他衣服下皮肉下的心舔舔傷。他想,這女人心眼真好,這幾年明明是他對不住她,一直拿她做沒有名分的妻子,現在反而成了她在拋棄他,讓她反過來顧念他的傷痛。

出了獄的焉識成了無業游民,因為教育部不準他的大學再接受他回去“灌輸危險思想”。民族危難,要統一思想,最不需要的就是個人的自由,慢說自由主義這樣的西方垃圾。焉識只有暫時靠念痕接濟,一面化名寫文章投稿,掙點碎銀。他筆頭很勤,也很快,各種報紙對他稿子的需求量很快就漲上去。一個高中竟然通過報紙來找他去演講,一次演講衍生出無數次演講,最終導致一所國立高中聘請他出任教務長。焉識不久發現,教務長的薪水加上夜裏寫小品文的稿費,收入反而比原先的教授工資高很多。

1945年春天,念痕要走了。焉識的一切上了軌道,她可以放心走了。現在輪到焉識不放心她,每天一有空就給她講一堂美國生活和文化課,或者告訴她,東部的火車怎麽乘,火車票怎樣買,進了餐館怎樣點菜,碰到歧視華人的警察怎麽對付。他突然覺得她走得太倉促了,他應該這樣給她預習一年。念痕找了門路搭車走滇緬公路,到河內再轉去澳門的船。她的心情很好,沒有太多的不舍。他想,她比自己堅強,從一場無望的戀愛裏已經活出來了。在英文中“愛上”是“Fall in Love”,即“陷入愛情”,而不再愛了,用英文來說就是“Fall out of Love”,“落出愛情”,或者“退出愛情”,總之是有個“出”的意思,從一種狀態裏解脫了,從一段情緣中開釋了。沒有想到,他倆之間,念痕是先解脫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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