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歐米茄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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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恨沒有敵人天天給他殺。剛來那年老幾惹過他。老幾那時還不經罵,罵了還會文縐縐結巴幾句辯解。一天他給指派去劈柴,一堆胡攪蠻纏的紅柳根刀槍不入,斧頭回回落空。他只能先用鋸子把根塊肢解,再去找木頭紋路下斧子。譚中隊長那時年輕,精神抖擻的一個軍訓科幹事。他大老遠就開罵,罵老幾偷懶,懶雞巴日的,沒見過人劈紅柳根動鋸子。老幾只解釋了小半句,譚幹事就槍出鞘了。老幾那時還不是個獄油子,還以為有個糙脾氣的譚幹事還得遵照王法來,於是直挺挺站在那裏,對著譚幹事手裏黑沈沈的槍口,感覺那槍口“呼”地就熱起來。老幾以為還來得及把下半句解釋完成,但是“砰”的一聲,譚幹事眼都不眨就勾了扳機。老幾覺得棉褲的褲腿給猛一扽,在大腿邊擦出一道熱風。還好,譚幹事只是讓棉褲掛了花。虧得棉褲肥大而老幾的腿細削。焦糊氣味從褲腿上前後對稱的兩個彈孔冒出,不幹不凈的再生棉絮翻開來,讓你看到皮肉也可以那樣給打得翻開的。神槍手提著槍,定眼看著瘦高的、微駝的靶子,他的子彈擦著靶邊走也要真功夫。老幾的半句解釋吞回了肚子裏,一直在肚裏漚著,漚到現在。

風刮得人人步子打飄,臉上的五官也長不穩了。譚中隊長不像鄧指,會命令犯人們臥下。他命令犯人們背過身,拿腳後跟當腳尖,兩三百人就只長一雙眼睛,就是譚中隊長的那雙帶血絲的大眼睛。離大門五六十米了。齜牙咧嘴的猿人笑容把犯人們兩百多張臉弄的像多胞胎,完全一樣,他們相互告慰:到了到了,可到了。譚中隊長開始跟大門上方崗樓裏的哨兵盤點人數。

傳來哨兵的叫喊:“報數!”

於是報數。被風刮得嘴歪眼斜的人們大聲叫嚷出自己的數字。餓空了的腹內吞進一半音量,放出來的音量又被風撕扯,沒到達崗哨的高度就失散了。因此哨兵什麽也沒聽見。看管監獄的部隊和勞改農場的幹部各是各,部隊三天一頓罐頭肉、一星期一頓凍羊肉,都沒有幹部們的份,吃不完拿去餵養有軍籍的豬,也還是沒有勞改幹部們的份。譚中隊長嚷著回敬他,說聽不見呀?再吃罐頭肉餵一點兒給耳朵,耳朵就聽見了!把皮帽子的護耳給老子解開!好好聽著。犯人們於是又來了一輪報數。這回不管哨兵聽清聽不清,譚中隊長讓犯人們聽他的,“進!”

哨兵是個入伍一年的兵,一面大叫“不準進!”一面把沖鋒槍對準門樓下的人群。他說他沒聽清楚,最多只聽到十多個嗓門。犯人們必須老老實實,好好地再報一次數。譚中隊長說,風這麽大,凍死人你償命不?!反革命壞分子地主富農就不是性命了?!譚中隊長十個套在手套裏的手指攏在嘴邊喊著,風把他刮得在原地走秧歌步。

解放軍說二百八十六個犯人,早上出去多少,晚上也得進來多少,不能稀裏糊塗就放人進去。

犯人們此刻得使很大的力氣,才能把自己戳穩。三四斤重的再生棉棉襖頓時一點厚度、分量都沒了,單褂一樣輕飄菲薄。

譚中隊長對他們喊一聲:“進!”

犯人們開始頂風往大門方向走,個個弓背埋頭,如同在拉一張無形的犁。

“敢進我就開槍了!”哨兵喊出最後通牒。

崗樓裏發出哢噠一聲。真是奇怪極了,按說打開槍保險的金屬聲很容易被如此大的風聲吞沒消化,但那聲響太脆,太扣人心弦了,因此每個人都聽見了。

“進!看小兔崽子敢開槍!”譚中隊長喊。

犯人汙濁的人群又往前移動一下,人人都一模一樣地曲背蹬腿,背著無形的犁耕進大風。

“再動就開槍了!……”哨兵喊道。

犯人們遲疑了。此刻他們已經在大門樓子下方。

“進啊!……”

還是沒人動作。黑洞洞的沖鋒槍就在他們側上方。

“報數!”當兵的喊道。

“你媽偷人——七八九十!我給你報數了吧?”譚中隊長用四川話叫道,一面轉向犯人們:“你們龜兒子反黨反革命、殺人放火有膽子,進自己營房啥子?!我一吹哨,你們就跟著我沖鋒,聽見沒有?”他把胸前的哨子銜起來,吹了一下。

犯人們裏有的是這種人,一到此類情形就聚成一群潑皮,又吼又叫,一面跺腳揮臂,把陣勢弄得遠比實際上大,給哨兵的錯覺是他槍口罩著的不再是二百多人的隊伍,而是上千人的敢死隊。

“噠噠噠!”沖鋒槍響了。

這三槍打進風裏去了,是警告,表示槍是好使的,子彈貨真價實。犯人們給那三槍鎮住,“敢死隊”立刻瓦解。

“沖啊!”譚中隊長叫喊。這回沒人動。“蛋給芽糖粘住了?!動不得了?!……”

老幾站在第三排,旁邊的獄友已經退到離他兩三步遠的地方了。老幾並不想緊跟譚中隊長,他主要是心不在焉,在犯人隊伍自行洗牌的時候給洗到前面來了。現在只有五六個人緊跟在譚中隊長身後,成了尖刀班。老幾莫名其妙做了尖刀班的刀尖。

“……沖進去!……”譚中隊長拔出了腰間的五四式,險些要對犯人們喊“同志們”。“安了啥子心?!要凍死我們?!沖進去!……”

譚中隊長帶頭往大墻裏沖。又是“噠噠噠”一梭子。這回出現了彈著點:大門的幹打壘柱子被打出一片巨大的麻子,強勁的風都熱了,硝煙氣味從犯人隊伍的首端一下子到了隊伍末尾。

“啪”的一聲,譚中隊長的五四式開了火。抗美援朝的戰鬥英雄譚中隊長巴不得天天有仗給他打,一打仗他就顯得比本人英俊高大。他舉手槍舉得多英氣啊!他就是這麽舉著槍平趟了淮海戰役的戰場,又趟過鴨綠江,從三八線回師,卻突然間被裝入火車皮,和其他車皮連成不見首尾的一串,再被倒掛到向西的火車頭上,開進了大荒草漠。從車皮裏出來,看見一截截平行的車皮裏被卸下烏泱泱的囚徒們,才知道被裝到大荒草漠上幹嗎來了,也才知道,一個團對一個團、一個連對一個連的仗打完了,從此他們是一個對一百個、寡不敵眾地和烏泱泱的反派們打下去。眼下譚中隊長忘了,他正在領著反派們造反,似乎長期的共存局面模糊了他的敵我概念:大荒草漠對外來者一視同仁的排異和肆虐,讓譚中隊長這樣的人在敵我分野中一時轉了向。

“老幾,跟著我沖!”譚中隊長喊道,一面朝崗樓上開槍掩護。

老幾冒著沖鋒槍子彈緊跟在譚中隊長身後。大墻裏早下工的犯人們擠在號子裏觀戰,一張張草門簾給掀出縫來,縫裏擠滿頭臉,比衣服縫裏的虱子擠得還密。大膽的趁著前線打得熱鬧,低下身順著墻根溜,溜到夥房後面的倉庫抓上幾個生凍瘡的土豆,或者幾把幹甜菜葉子。

梁葫蘆撒野地尖叫,穿越操場,跑到老幾身邊。他上下查看老幾,發現老犯人四肢齊全,臉上的血是別人濺上來的,野性褪下去不少。老幾的臉上濺的是兩三個人的血,他身邊一個人頭開花了,另一個人給打穿了脖子上的動脈,頓時發生了紅色井噴。老幾的兩根手指根本按不住傷員那穿孔的粗大血管,黏稠的血漿噴在他臉上,馬上凍成袖珍紅色鐘乳石,一粒粒掛在他鼻尖上、下巴上。這還是餓著,要不紅色井噴會更壯觀。

一小時後哨兵和譚中隊長都被拘起來了,下了槍,押上了場部保衛科的馬車,並且是同一輛馬車。中彈死去的犯人被留在操場上,等待一張芨芨草席子給卷走。傷了的人都躺進了監獄門診部,兩間做病房的土窯洞睡滿浮腫、黃疸病人,傷員只能占用醫生診室。

當晚鄧指跟著場部保衛科長來到號子裏,做當事人和目擊者的筆錄。錄到老幾時,老幾結巴得苦極了,筆錄一再停下,等他寒噤一串串地打,冷氣一口口地抽,把下句話接起來。三句話沒講完,鄧指就上來解圍了。

“操,老幾耗子膽,還老被槍聲嚇著。第一回給嚇成了結巴,這一回就差嚇啞巴了。讓他講完話,你尿都能急出來。”

鄧指卻在臨出門時跟老幾使了個眼色。老幾最會讀人眼色,知道他盼焦了心的事有眉目了。眉目好或壞,他反正盼到頭了。老幾跟著鄧指的眼色走到門外,風冷到這程度就不再是冷了,是辣。老幾問鄧指他明天能不能上他家去送一樣東西。鄧指沈默半分鐘,從兜裏掏出個小本子,寫了幾個字,撕下來交給老幾。

“把這張條子給值班的哨兵看,他就會放你出來了。”鄧指說。

“明天幾點鐘呢?”

鄧指看了他一眼,對他這樣的思想管理者來說,不結巴的老幾是個陌生人。連嗓音都是新音色。老幾自己也大吃一驚,怎麽會脫口而出地提問呢?就跟他初到美國,生怕人家認為中國人的英文病語連篇,因而課上課下地顯擺他的流利口舌似的。

“幾、幾……幾點?”老幾的口訥又覆原了。

“下了工就來吧。”鄧指說。下面他又沒頭沒腦地跟一句:“你說怎麽整的?這時候打死了犯人,還嫌領導們不忙!”

老幾點點頭。明天。他明白鄧指的暗示了:打死了人好啊,有空子可鉆了。看守部隊的解放軍和監獄系統的管教幹部對打,犯人死兩個傷一片,正是這個大事件給了鄧指和老幾空子鉆。事件會讓場部領導和看守部隊領導吵幾場架,開一陣會,再花幾天時間和解,相互請一兩次客。大事件可以用來遮掩小事件,就像老幾從監獄消失幾小時的小事件。

老幾擡起頭,看著大荒漠上方的夜空。但願天氣持續惡劣,公路持續失修,西寧的勞改總局放映隊送新片子的人持續不敢進山。這樣他還有希望看到銀幕上的小女兒丹玨。一旦他餓死,就可以安心些,因為他總算見證了成人後的丹玨。

我祖父陸焉識仰臉站在冷得發辣的風裏,監獄操場上唯一一盞煤氣燈鋪瀉著他漫長的影子。然後,他踩著自己的影子慢慢往回走。他已經做了一個重大決定,要賄賂鄧指。賄賂是一件危險的事,不好辦,心用得不巧就會辦拙。鄧指大體明白老犯人暗藏的花樣。鄧指之所以沈默了半分鐘,就是在猶豫,他要不要陪老犯人把花樣玩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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