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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天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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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鉞,這麽多年……你一人如何過的?”

“我……修、修煉。”

青陽笑了笑,“你這人無趣得緊,除了修煉,斷然也想不起別的。”

三言兩語的工夫,二人業已上了來時的泊船,青陽彈了彈指,身體雖略有些不聽使喚,那船還是自行動了。

此前的化魂法事燃盡了大量的鬼火,冥河上空幽暗不明,青陽揚起脖頸望向天瀑,眸中的落寞不經意流出些許。

是了,自從點化了無鉞,天帝便再也容不下這個韜光養晦的弟弟,明裏暗裏地敲打,直至他落入無間,永生永世都再難反抗。

冥涯盡頭,人間燈火隱約可見,青陽挽起長袖,一手攬在無鉞肩上,二人騰空而起,不多時已到了荀安城。

街上闃然靜寂,青陽背著手走在無鉞身前,時不時東搖西晃左顧右盼,無鉞看著看著,覺出一絲絲古怪,“上仙他……不該這般跳脫的,今日這是……”

霍成沐當場化成了灰,無鉞親眼所見,鬼魄聚成的青色光魂盡數註入了閻君的軀殼,霍成沐再怎麽不死心,也不可能有這般鳩占鵲巢的能耐,何況還悉知自己過去的種種……

街上既無行人,也無攤面,青陽腳下不停,無鉞忍了又忍,還是拉住他道:“青陽,別再往前走了。”

青陽不理會,徑自繞進一道七拐八彎的窄巷,“大娘!李叔!”聽得青陽扯著嗓子喊了又喊,無鉞臉色陡轉。

“你是誰?”無鉞一步上前,掐住了青陽的喉嚨。

青陽掙了掙,無鉞另只手扳緊了他的肩,喉頭的勁道松了些許,“是……我是青陽啊,我不承了霍成沐的願,幫他還恩呢麽。”

“你說實話,青陽在哪兒?”

見他咳了幾聲,無鉞心下不忍,完全松開了手,又聽得他鎮定如常道:“我要說了,只怕你不信。”

“說!”

“我那時腦中混沌,隱約聽得一人說‘阿鉞集來的鬼魄駁雜不純,莫不是有人做了什麽手腳’,再其後……眼前就湧來一大片金甲,又聽見有誰說了句‘天兵羈押,不得違抗’,而後,而後就醒了……”

這算什麽,換殼掉包,還是貍貓換太子?無鉞眉頭緊蹙,神情痛苦至極,“你不是青陽,你……是霍成沐?”

“要這麽講也不大對,眼下我和霍公子,可以算……是一個人。”

無鉞攥緊了拳,低著頭不言不語。

他等了不是幾年,更不止幾百年。

足足三千年,換了末等的仙人,三五世已經到了頭,除了拘束惡鬼,修身修性,他多時連話都少講,即是如此,卻依舊換不回一個心心念念的圓滿。

他為何不從一開始就入魔?

三千年空寂,三千年苦行,又比關在無間獄中好過幾分?

一腔悲憤苦悶炸開在胸腹之間,無鉞苦守的清明再難為繼,雙眸中浸滿了血光,骨節分明的手指化成利爪,憨厚的虎牙長出一大截,變作駭人的獠牙。

“阿鉞!”青陽大喝一聲,躲開了半步,險些被無鉞的長鐮一斬為二。

他捂著腰間血流不止的豁口,茫然望向四周。

業火漫天,檐角屋瓦傾塌墜落,可卻不聞一人呼救,也不見一人逃出,原來自從那夜的蛛怪現世,荀安早已是一座死城。

他為何不能早早變成全須全尾的木德天君?他曾經還自詡最懂造化,然而前前後後,帶來的不過只有災禍罷了。

青陽痛呼道:“阿鉞……你清醒些,莫要胡來!”

話音將落,十數道金甲閃現在身前,將無鉞和青陽團團圍住。青陽擋在無鉞身前道:“諸位絕非他的對手,派人回去稟明天帝,拿我的朝日劍來。”

“動手!”這幾道金甲遙遙望見業火燒毀了天界的禁制,急急便趕來,還不曾接到天庭的指令,無人認得出頂著閻君相貌的青陽,只當他胡言亂語。

眼下就算天帝親至,只怕也難近得無鉞的身,青陽看著幾道金甲接連殞落,心內忙亂得不能自已。

再由著無鉞放任業火游走,不光只有一座荀安化為飛灰,整個人間也免不了遭難。

青陽兩手捏了個訣,口中呢喃了幾句,天雷隨即被無鉞召出,直沖青陽頭頂而來。

“孽障!”

這一聲蒼老渾厚,此前消弭得所剩無幾的金甲,霎時占去了半邊天。青陽這兩世,獨此一次覺得天帝出現的及時,很快閃身到遠處,遙望眾天將馭走天雷。

青陽的面容已被業火燒灼得糜爛不堪,但天帝依舊認出了他,緩緩向他走來。

“你……是青陽?”

青陽不知應是不應,木然看著來人。

從繈褓時起,到昌榮繼任天帝,待他都是眼不見為凈,二人同出一母,長相和天資相差無幾,然而昌榮不論做什麽都壓他一頭,時間久了,自己也會主動退讓,一直讓到自己身死魂消。

“你果然——”

青陽喉嚨幹渴,潤了潤道:“天……大哥,無鉞亂了心神,現下須得盡快逼他收回業火,不然整個人間難免一劫。”

“你……”天帝怔了一晌,默然取下腰間劍鞘。他上了年歲,仙力不覆往昔,將賭註壓在青陽身上,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這柄青虹劍本是他為青陽量身打造,打算那年生辰交予,卻被化形的無鉞攪了局。無話不談的幼弟跟自己愈發疏遠,他把因由推到旁人身上,止不住地猜忌……

火光砍了又生,散了又聚,好在閻君的身體本是從鬼火中聚攏的精氣,不似仙軀也不似人身,只是看著燒灼得駭人,五蘊依舊清明。

這般毀天滅地的術法,倘若無鉞繼續施為,靈臺中的精魂便會燃盡,再無轉世重生的機緣,青陽從火海中探出半身,奮力呼喊道:“阿鉞,你看我,快回頭看我啊!”

無鉞微轉回身子,高舉長鐮揮砍而來。

“你看我不就好了麽,咱們慢慢打過。”青陽揚揚嘴角,青虹劍馳風禦火,招架自如。

“阿鉞啊,還記得你第一次來沐棲宮麽,你跌在塘水裏翻不過身,是誰幫你撥正的?還有跟饕餮打架爭食那次,是誰頂著挨打,幫你把蟠桃搶來的?你要不記得也沒關系,往後咱們在人間游山玩水,數不盡的樂子可尋,不會丟下你一個人再犯傻練功的……”

聽著喋喋不休道來的往事,無鉞手上動作竟然慢了幾分,青陽正以為要得手之時,左右忽然生出兩團黑氣,卷走了青虹劍。

“尊主,屬下來遲了。”兩團黑氣匯聚在一處,竟是禍鬥的原身。

“禍鬥,你——”

“青陽閣下,這業火的威力可還厲害?”

“你對那鬼魄動了手腳?”

禍鬥嗤笑一聲,甩手一揮,立時多出數十道黑影,“尊主受你蒙蔽,戕害我惡鬼眾生,而今因緣倒轉,個中滋味是該讓你等好好嘗嘗了。”

“你把話說清,那鬼——”

禍鬥大笑道:“青陽閣下仁厚好德,借著這一城百姓的人魂方能轉生,委實不易啊。”

“你……”青陽正要出手,周遭的鬼影霎時撲卷上來,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正此時,不遠處的無鉞終於察覺,轉身走向青陽。“阿……鉞……”青陽掙動了幾下,只見無鉞橫刀劈出一道光火,身前的鬼影霎時化作了輕煙。

“阿鉞!”青陽撲通跪倒,長長舒了口氣。

無鉞眸光中的血色盡數退去,似是要開口說些什麽,卻不防一個踉蹌,“阿鉞,你怎麽樣……”青陽忍痛摸索到無鉞近前,將他一攬入懷。

“上仙,我大概……要去了。”

青陽摟緊了他,面頰貼在他頸間,“不打緊……不打緊的,大不了……你等我的,我補回來便是……”

青陽無喜無悲,任誰看都是一副了無生趣的模樣。

直至枯坐到天明,腦中有人聲反覆激蕩:“阿弟,三千年繁華看遍,大哥不想再蹉跎了,天庭諸事繁冗,你要跟他好好打理,不得有半分懈怠。”

青陽聞言環顧了一周,天兵悉數散去,天帝幻化出原身,漸漸燃成一道金光,沒入懷中人的靈臺。

·

百年後

“譚雲仙上,而今這天庭氣象甚佳,那桓娥仙子又拒你一回,你不如屈就給我罷。”

“她拒歸拒,好歹也是綽約仙子,跟你這摳腳大仙沒得比。”

“你我都來赴天帝和無鉞尊上的青廬宴了,難道不是知根知底……介意那些瑣碎小事作甚?”

銀衣仙人長腿微伸,赤腳仙人冷不防跌了一跤,隨即啐道:“譚雲仙上,你怎也這般陰險……我不惱你還不成麽?”

銀衣仙人解了氣,甩袖揚長而去,二人誰也沒察覺,這位新任的天帝倒掛在畫廊檐角之上,頗無形象地啃著臉大的蟠桃,渾沒在意金紅交加的雲錦喜服。

“青陽,留我一個。”喜宴另一位正主同樣不拘禮法,喜服的下擺在腰間打了個結。

“就剩半個了,要吃自個兒上來。”

無鉞腳下輕點,趁著青陽埋頭吃桃,直接將他攔腰抱起,在空中旋了半圈方才落地。

“暈暈暈暈暈……暈死了,不是說過不要這般麽,怎還又來一遭。”青陽滿眼不忿,打算再咬那蟠桃一口,卻被無鉞搶先堵上。

“說好了,你做天帝,我做夫君。”

“那……成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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