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只猶豫片刻，拿出手機直接給商怡撥了過去。鈴聲響了好久，商怡才接起電話，語氣裏帶著一些遲疑，又或是害怕，“他……”

“媽，我爸他想跟你說話。”依依怕她誤會自己是來通知死訊的，立即堵住了她的話，直接把左父的意思說了出來。

商怡那邊沈默了許久，最後嘆了一聲，“你把電話給他吧。”

依依弓著身子將手機開了免提放到他的耳邊，怕自己在他們會尷尬，便借口說要去洗手間，想著避一避，卻不料左父及時拽住了她的衣角，眼神示意讓她留了下來。依依無奈，只好順勢坐回了原位，拿過報紙佯裝翻看起來，耳朵卻留意著兩人的對話。

只是，商怡和左父誰也沒有先開口。商怡是不知道走到今天這步還能與他說些什麽，而左父，卻是千言萬語，不知該從何說起。

過了許久，左父終是先開了口：“小怡，對不起。”

太多太多的事，都錯了，他想來想去，好像也只有這一句，才是他最應該說的話。

“……”商怡沒有回覆，那些原諒的話，她根本說不出口。

其實依左父如今的狀況，根本就說不了多少話，每次說話，都要積攢很久的力氣。可如今將這句抱歉說出了口，卻遲遲等不到對方的回覆。

他知道的，他知道她不可能會原諒他，她是那麽要強的一個人……可是，即便知道，他還是抱有一絲期望：“小怡，下輩子，我再去找你，好不好？”

商怡這次不再沈默了，冷漠的聲線從電話那端傳來，語氣是她一貫的清冷驕傲：“前幾天有人問我能不能給他個機會照顧我的後半生，我答應了。那人是我同事，我們認識很多年了，這麽多年來無論是多大的苦，都是他陪我度過的。本來這件事是想等依依畢業了再跟她說的，如今既然和你說到了這些，索性就全說開了吧。我會和他領證，再繼續闖蕩幾年，等退休了就一起四處走走，等走累了，就會找個地方停下來養老。我會過得很好，你原先許諾給我後來又收回去的東西，會有人給我，我根本，不需要等到下輩子。所以啊，我和你的這輩子就當是還了上輩子的債，從此再也無拖無欠，下輩子，就沒必要再見了。”

說完，商怡果斷的掛了電話。左父楞怔的聽完她的話，眼角的淚終是忍不住順著枯褶的臉流了下來。電話裏傳來了嘟嘟聲，合著他的哽咽聲，環繞在左依依的耳邊，讓她仿佛覺得心裏頭盤踞著一頭巨獸，時不時得狠狠撓上一下，難受得很。

手機開的免提，所以兩人的對話，她聽得一清二楚，聽到商怡說的那些話，她私心裏其實是有些埋怨的。埋怨母親太過倔強，明明知道他已經快走了，卻連一句軟話都不願說。

都到這步境地了，難道還有什麽不可原諒的嗎？

依依第一次對母親產生了怨氣，不過她還來不及跟商怡說，便被左父突然而來的呼吸急促嚇到了。急忙的按下了護士鈴，喊來醫生和護士，經過一番搶救，左父的情況終於穩定了下來。他再一次被醫生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只是此時的左父已陷入了昏迷，醫生讓依依將相關家屬都喊了來，告訴他們目前左父的情況已經岌岌可危，要麽給他進行插管，運用醫學手段強制續命，不過這也拖延不了多少時間，也就是能活一日是一日的情況，病人大多數情況下也是昏迷的；要麽就是直接就繼續維持原樣，等他再次短暫蘇醒，或是等他就這麽睡過去。

方萍本就是高齡產婦，肚子月份也大了，左家的人怕她受刺激，就沒讓她過來，所以此刻病房裏也就只有依依和小馨一家，還有剛從北京風塵仆仆趕到的小叔。

幾人聽了醫生的話，沈思了許久，最後小馨爸沈重的開了口：“依依，還是你來決定吧。”

依依咬牙，心裏頭那巨獸正不停的揮舞著利爪，將四周的一切撓的支離破碎的，讓她疼痛得幾近窒息。醫生的話像是被按下了覆讀鍵，不停的在腦子裏邊回放著，她……真的不知該做何選擇。

最後，她還是深吸了一口氣，顫抖著聲音做出了決定：“插管吧……”

主治醫生很快就安排了人員進行插管，依依不敢看，出了病房，走到走廊盡頭的小陽臺上掏出手機直接給商怡撥了過去。

這一次商怡很快就接了電話，不等對方說話，依依率先出口：“媽，爸都快死了，你就真的不難過嗎？”

“……他現在怎麽樣了？”商怡沈默片刻，悠悠開口，嗓子裏還帶著一絲喑啞。

只是依依並沒有聽出她聲音的異樣，依舊自顧自的說著方才左父的變故，還有自己做出的插管決定，最後她帶著隱隱的哭聲問了句：“媽，你明知道他都要走了，為什麽就不能說些能讓他安心的話？”

商怡聽著她的質問，淡淡的開口，語氣裏不再是之前與左父說話時的孤傲清冷，而是帶著濃濃的疲憊和悵然，“依依，你不懂。我和他相識的這幾十年，是一路從年輕時走過來的。你們年輕人有過的什麽熱戀啊，冷戰啊，我們通通都經歷過。你們沒經歷過的心如死灰從此陌路，我們也都經歷過。我們這一輩人不像你們年輕人，總覺得什麽感情合則成不合則分，結婚，離婚不過都一句話的事。我們那一代人，受過新潮思想的教育，但骨子裏還是那股你們不能理解的保守思想。對我們來說，結婚，那是奔著一輩子去的事兒，可到頭來卻還是走到今天這步，這些不僅僅是一個人的錯，所以說什麽原諒不原諒的，都不過是一句空話。這麽多年了，我和他還有方萍之間的這些恩恩怨怨，我都煩了，膩了，實在不想再去糾結誰對誰錯。人啊，只有一輩子，連這輩子都過不好，還空指望什麽下輩子呢。”

商怡說完頓了一頓，長長一嘆，似是呢喃又似是認真的繼續道：“況且我們認識那麽久，他也知我性子要強，那些事即便分不清對錯，對於我來說也是眼中沙肉中刺，軟話，即便我說出來，他也不會信。”

“那你說的那件事，和……你同事的事，是真的？”

“呵呵，你媽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編造出那些，不過是讓他知道我會過得很好，讓他安心罷了。”商怡輕笑一聲，帶著幾分自嘲，悠悠說道。

“……”

“傻丫頭，有些時候，該狠絕就得毫不留情的狠到底，該放手，就別再留戀的徹底放手吧，你知道我在說什麽的。”商怡說罷掛了電話。依依握著手機，聽著裏邊傳來的忙音，慢慢的蹲下了身子，雙手環膝的躲在角落裏埋頭哭得不能自已，卻仍不忘壓著哭聲，不讓別人聽到。

直到這一刻，她終於清醒的意識到，他們一家三口是真的分了，散了，回不去了。幼年時那對牽著自己左右手的人兒，終是在分道揚鑣後，一人愈行愈遠，一人漸漸不見。只有她一人站在原地，不肯走出來。

只是即便她躲了起來，還是被出來抽煙解悶的小叔看到了。這個年輕的小叔皺著眉看著她許久，終是沒說話，而是靜靜的蹲在她的身邊，深深的吸了一口煙，而後緩緩吐出一個個煙圈。

等到依依的哭聲漸漸歇了，他摁滅了指間的香煙，站起了身，淡漠的說：“哭夠了，就回病房去吧。”

這個小叔年輕時就去了非洲闖蕩，後來回了國就一直待在北京，鮮少與他們家有來往，依依很少見到他，與他之間也十分的生疏。但此刻竟也從他沙啞的嗓音裏聽出了幾分暖意。

她跟著站起了身，擦掉了臉頰上的淚痕，默默的跟在了他的身後回了病房。

左父插管的第二天，秦少卿來了。

依依一早起來收拾妥當後正準備出門，門剛打開，就見到一個年輕男子背對著門坐在門前臺階上，正半倚著墻閉眼休憩。她有些不敢置信，上前看了看，確認了這確實是秦少卿。她半蹲在他背後，伸手戳了戳他不算寬厚的背，見他醒來，詫異出聲：“你怎麽來了？”

秦少卿睜開眼，有一瞬間的迷糊，待看清眼前的人是依依後，眼裏立即清明起來，臉上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暖暖的喚了句：“娘紙，你醒了？”

他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個笑臉，剎那間就將她心頭裏匍匐了幾日的巨獸驅逐出境，讓她覺得整個人都安定了下來。說不清心裏那股暖流是因為驚喜，還是感動，她微微紅了眼眶，啞著嗓子嬌斥：“你來了怎麽不給我電話，一個人坐在門口，也不怕著涼了。”

秦少卿呵呵傻笑，“那天收到你信息我就想請假過來了，不過前段時間請假請太狠了，教授硬是拖到前天才放我走。我到的時候已經淩晨了，怕吵到你們，所以就直接在這等著了。”

依依吸了吸鼻子，悶悶的問道：“你是不是傻，怎麽不找個酒店先住下。”

“……一時沒想到啊，只想著趕緊見到你，到了門口才發現時間好像不大對，想著反正也快天亮了，就懶得再跑來跑去的了。”

“你……你其實可以不用來的。”她垂下頭，低聲吶吶道。

“說什麽糊話呢，這麽大的事，我怎麽能讓你一個人扛。”秦少卿聽到她這帶著三分疏離的話，頓時有些生氣地捏了捏她的臉頰，繼而又蠻橫的一手托著她的後腦勺，一手環過她的腰，狠狠的將她往自己懷裏一帶，手上似懲罰的微微用力揉了揉，俯首貼著她的耳根狠狠的威脅了一句，“以後再跟我這麽見外，就別怪我用暴力手段懲罰你。”

熱氣呼入耳朵，弄得依依耳道裏癢癢的。她立即擡頭，用盈著水光的雙眸求饒的望進秦少卿的眼中，“好嘛好嘛，我以後再也不這麽說了，你，你先放開我啦！”

秦少卿看著她，忍不住輕輕啄了啄她微嘟的唇，但很快便放開了她，挑眉繼續教訓道：“記住了，下不為例啊，如有再犯，定不輕饒！”

依依眨了眨眼，眼神飄忽到了另一邊，“嗯，知道了。”

“走，我們先去吃早餐，你跟我說說現在咱爸是什麽情況了。”秦少卿拉著她的胳膊一同站起了身，這才放開她的手，一邊輕輕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塵土，一邊正色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想到一些不是很好的過去，所以這裏就這麽寫了。

如有出入的地方，請多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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