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威脅

關燈
威脅

因為想到這村子裏有個連屠昀司都不是對手的高手,即便是在酷熱的夏夜久久佇立,謝眸也不覺得熱,反倒是從心底裏生出股寒意來。

她忽而沒來由的有些煩躁,仔細想想,自從她出了“莫停留”以來好像就從未消停過。

什麽江湖紛爭,腥風血雨,跟她又有什麽關系?不過全是連帶關系惹出的事端。

她終於深刻體會到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句話的無奈。

再一次想到了戰無遇,謝眸突然很想見見這位超脫遠見的絕世高手。

然而眼前還有很多麻煩事沒有解決。倘若屠昀司真有個三長兩短,謝眸都覺得對不起之前那位小謝姑娘的一片苦心。

她問道:“飛星,逐雁沒跟你一起出來嗎?”

飛星:“我們分開行動的,想來不日應該也將到金陵附近了,小謝姑娘有何高見嗎?”

她一副深謀遠慮的深沈模樣,尚且還年輕的飛星很快被她所感染,表情居然還有幾分恭敬。

謝眸道:“假若真是那人擄走了屠大哥,也許他人就在這村子裏,我想著怎麽也要留下一個鎩羽門的人,如果真出了事也好跟你們門主聯系……”

飛星蒼白的臉再白一個色號,在黑漆的夜幕裏顯得格外淒然。

謝眸並沒有註意到他的臉色,很快再說道:“這樣吧,你留下,我們進去找找。”

沈辰先為難了起來:“小謝姑娘,你這樣貿然行事,秋狂兄到時又要鬧脾氣了。”

謝眸撇了撇嘴:“我又不傻,怎麽也要讓他知道才好。”

飛星搖搖頭:“再怎麽說我也是鎩羽門的人,豈有等在外面,讓他人去救少門主之理?小謝姑娘,你不會武功,還是不要以身涉險的好。”

謝眸提氣方要出口說服,忽而嗅到空氣中有股帶著腥味的腐臭漫卷而過。

她嗅覺靈敏,習武之人卻是全副感官皆敏銳,沈辰與飛星即刻端起防備的架勢。

有個油膩膩的中年男聲飄蕩在周圍,並分不清從何處傳來:“誰也別走,全都留下吧。”

謝眸心頭狂跳,第一反應便是:那個傷了屠昀司的高手到了!

她急切的一把抓住沈辰胳膊,低吼道:“快去找戰大哥來幫忙!”

沈辰提腳才邁了半步,就聽一旁飛星喊道:“小心!”

有陣淩厲的風聲從謝眸耳側擦過,襲在了她的腳下。

沈辰掠身而起,方才站立的地方多了把菜刀。

飛星疾速抽了劍,銀光在月光下恍然一閃,謝眸根本沒看清,就有鏗金戛玉的撞擊聲脆生生的響起,在長夜裏徑自回蕩不散。

第二把菜刀打在飛星的長劍上。

飛星一把捂住了自己的手腕,瞿然望去的一瞬謝眸不禁低呼出了聲。

那把菜刀也不知是以怎樣的一種驚異弧度轉了向,正正擊中了飛星腕部,此刻已有血順著綁緊的腕帶間滲了出來。

沈辰一把抓起謝眸,也不管什麽男女授受不親,低聲飛快道了句:“得罪。”大手攬了謝眸的腰身,疾速飛起。然二人不過才飛到了半空中,迎面便有一個碩大的黑影投了過來。

晨省劍沒有帶在身上,沈辰只得擡手劃拳去擋。

溫潤的月光下,謝眸只覺有股溫潤的液體濺到了臉上。

鮮熱的氣味與方才那股血腥味相得益彰的相似,謝眸不禁低聲尖叫了起來。

她鮮少有驚慌失措的時候,這一刻,她是真的慌了。

月隱雲後的一瞬,借著那抹殘存的慘淡月光,她終於看清了沈辰側在另一端的身體,肩膀上有道傷口,沈辰的臉側也被濺了血,一雙眼睛漆黑的駭人,正惶恐不安的盯著謝眸。

謝眸還未來及反應過來那副表情的意味,前胸至腰間倏然一緊,身後有股力量卷住了自己的身子。

這種感覺她感受過兩次,再熟悉不過。

卷住自己的是道細長的鞭子。

沈辰握在她腰身上的手也被那道鞭子卷住,他整個人斜側著劃開了個弧度,另只受了傷持劍的手就要去別那條鞭子。

月光重現,身後出現了雙陰兀的眼珠,明晃晃的兵器泛著白亮的寒光。

謝眸驚叫:“沈大哥快放開我!小心身後!”

一瞬間裏,沈辰腦海中蹦出無數畫面。

寒風怒號,冰天雪地的關外。

戰秋狂披著件黑色大氅,灰色的眼珠一眨不眨,仿佛被凍住了般。

他們習武之人自小都會直視熊熊烈火以練就非凡視力,風雪裏的霜寒對戰秋狂來講已不算是訓練,更像種與生俱來該有的能力。

他的笑容從來化不開灰色眼底的冰凍。

“來來,辰老弟來過兩招兒啊!”

而後是初春已過,關外天氣依舊凜冽,戰秋狂坐在火爐前烤著手。

沈辰將晨省劍提至身前抱拳道謝:“有勞秋狂兄了。”

戰秋狂晃著身子站起來,自一旁床榻上拾起那張黑色大氅搭在肩上,胡亂抓起秋楚刀攬過沈辰肩膀,笑道:“明日我就要出關了,來來來,陪兄弟我再練兩招兒。”

一刀一劍,鋒芒交加,春風的料峭裏兩個年輕男子挺拔而立。

“為了這種事要勞煩你出關,實在是……”

“辰老弟好容易有瞧得上眼的姑娘,這可是終身大事啊。”

戰秋狂將肩上的大氅隨手一扯,撇嘴道:“熱了。”

沈辰吶吶:“本來就是……都開春了。”

“哦?”戰秋狂嘴角浮起抹玩味的笑意“已經開春了麽……”

沈辰托付戰秋狂出關相護謝爾,將自己一片癡心相系遠方。

戰秋狂一諾千金。

謝眸那雙異常明亮的眼睛仿佛令月光也有幾分相形見絀,即時再躲進了雲層裏,不見了蹤影。

而今,戰秋狂心系的姑娘就陷於危機間,沈辰又怎能不拼死相護?

他的臉上帶出股窮途末路也要孤註一擲的狠意。

謝眸眼皮狂跳,腦中靈光一閃,伸出手抓在了自己的腰身上。

“小謝……”

“姑娘”兩個字還未喊出口,謝眸已抓起他的手,身子在轉開半圈,腰身脫開了他的手。

“沈大哥,快去叫人!”

她的手心裏全是冷汗,汗水遺落在沈辰手背上,近似冰涼的小手怔怔松開了沈辰的手。

身後的飛星低吼了聲,拾起的長劍長驅直入攪進了沈辰身後的那道寒光裏。

劍身刺在空中楞生生的被截住,就好像有道細線牽住懸著,饒是飛星再用力,卻也進不得半寸。他急得額頭上滲出層薄汗,昏暗的月光下,那個碩壯的黑影發了聲,訕笑著道:“自身難保還想救人?螳臂擋車自不量力!”

寒光再次閃過,謝眸下意識喊了聲:“小心!”

話音還未落,就聽“鏗”的聲,那只長劍自中折成了兩截,斷掉的那截落了地,飛星還在一臉茫然。

不僅他茫然,謝眸、沈辰也發了懵,無人看清對方是怎樣出的手,好似不過眨了個眼的功夫,劍就斷了。

一系列變故只在瞬息間,與此同時她整個人被那道長鞭卷著後撤,眼看就要落入未知的陰影裏。

電光火石間,她聽到了個輕叱聲,一道紅光以迅雷之勢狠狠砍在了皮鞭上,利刃在註了內力的鞭子上磨開半道口子,眼看就要生生切斷之時,身後那人撤了力,卷在身上的皮鞭松散開來,謝眸被身側一雙有力的臂膀拽了過去。

喝聲如此耳熟,謝眸一下就分辨出來人是誰,伸了雙手環抱住了他的腰,擡頭去找他的臉。

他的臉卻在月色下極其慘白,灰色眼睛緊盯著陰影的方向,冰冷且陌生,就像化不開的寒冰。

謝眸的心就倏然被凍了個結結實實,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戰秋狂。

危險又疏離,帶著生人勿進的氣息。

他帶著她落了地,聲音比眼神更冷,叫她在夏夜裏驚起一層雞皮疙瘩。

“多年沒見,一點長進都沒有。”

沈辰驚道:“你認得他?”

“不認得你身後的人。”戰秋狂動了動眼珠,沒有眨眼“只認得這鞭子。”

那個碩壯的胖男人笑得莫測詭譎,一張肥肉橫生的臉上滿是褶子,他將手裏的武器擡了擡,謝眸才看清,那是把粗長的剔骨刀。

胖男人笑得肥肉亂顫,道:“本想搶走這個小娘子引出百裏二少,沒想到被有心人搶了先,不過好在,百裏二少也算來得及時,省去我一番麻煩了。”

謝眸低問道:“你怎麽來了?”

她倒不是很想問這個問題的。

只是眼下的戰秋狂陌生的令她心驚,與其說是想問他問題,不如說是以此來安撫自己。

戰秋狂沒有回望她,語氣裏依舊沒有感情,只是敘述道:“去找你見你一直沒回來,就出來瞧瞧。”

她的心頭突然蹦出一個大膽的猜測。

這個皮鞭的主人假若她沒有猜錯,就是那日在林子裏擄走她的蒙面女子。

戰秋狂認識她,且認識“多年”,語氣即使冷漠卻又有遮掩不住的憤恨,再結合他眼下異常的反應……

這個站在陰影裏,即便是蒙著面也壓蓋不住貌美嬌媚氣質的女子,恐怕是他的前妻——那個青蓬閣的探子。

謝眸還記得這個女人在林子裏對她言語含混,吞吞吐吐充滿敵意,更加落實了心底這個大膽的猜測。

接下來她又聽到了句令她心驚膽寒的話。

“申楚眠,我不管這次你又是幫著誰來攪局的,但下面這句話我不想再說第二遍:我不想再看見你,趕緊給我滾!”

他灰色的眼睛裏有藏不住的怒火。

但謝眸卻在怒火裏隱約看到了悲傷。

申楚眠……

謝眸不動聲色的垂了垂頭,望向了他手裏的那把赤紅刀刃。

此刀命喚秋楚,早些時候她一直都認為是以他名字裏一個“秋”字延伸而取的名字,卻沒有料想過,還有另一個人的名字也參與了其中。

她此刻的心事戰秋狂大概已無暇顧及,他全部的註意力都集中在了那道陰影裏。

沈辰卻輕微嘆了口氣,略帶擔憂的望了眼謝眸。

沈辰沒有見過申楚眠,所有的印象全都來自於戰秋狂的覆述。

在他的想象裏,這個蘭形棘心的女人大概早就無顏再面對戰秋狂,找了個無人的地方消耗餘生去了。

卻沒成想,她還會留在中原。

大概是之前關外的回憶已被勾起,沈辰不由自主的再次回想到戰秋狂覆述這件事時的那個晚上。

他們在酒館裏喝酒,暢聊到深夜,兩個人都有些微醺了。

酒館老板的小女兒很喜歡戰秋狂,小姑娘生得水靈,笑起來還有兩個酒窩。

小姑娘也異常大膽活潑,笑瞇瞇的問戰秋狂:“秋狂哥哥,你把我娶回去好不好?”

即便喝得近似忘形,戰秋狂卻難得的沒有不正經的笑著一口應下,再順便調戲兩下。

“我一個人久了,怕是過不慣拘束的日子。”

小姑娘很是誠懇:“我不拘束你,你想喝酒我陪你,不想回家就不要回來,我也不管你。秋狂哥哥,我是認真的。”

“認真?”他的臉帶著醉酒的醺紅“為何如此?”

小姑娘理直氣壯:“因為我喜歡你呀!”

“喜歡?”

他丟下手中敲在酒杯邊緣的一只筷子,從懷裏摸出錠銀子擲在了桌上。

“辰老弟,走了。”

小姑娘鼓著腮幫子叉腰而立,氣鼓鼓道:“走走走,真的不要再來才好!”

秋風瑟瑟裏,沈辰攬著戰秋狂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不解問道:“你不是很喜歡她的麽?為何拒絕?還是說……你真是過久了一個人的生活,不想被拘束?”

戰秋狂落寞的笑了笑:“辰老弟你知道嗎,有些事體會過一次便已足夠。這大概是……一朝被蛇咬吧……

“十八歲那年,我娶了一個名叫申楚眠的女子,我那把刀是師父趕在我新婚前打造的,取我們各自名字裏一字合名,名為‘秋楚’……”

月光下的沈辰眼瞳倏爾攏聚,迎向了謝眸迷茫的目光。

他明白,此刻這位小謝姑娘定是誤會了。因為感情越深,越容易深陷其中看不清局勢。

在謝眸之前,沈辰從未見過戰秋狂將笑意抵在眼角眉梢,也未見過他如此在意一個女人。

她不該迷茫或者質疑,帶他走出低谷深淵的是她,令他拋卻陰影重新再懷抱赤誠之心的人也是她。

申楚眠不會是她的威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