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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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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謝眸抓起手中披肩,披肩劃開如同一張結實網子,將幾枚銀針悉數擋下。

雖然與邱生滅學了幾日內功修煉,但練武又不是一口能吃成胖子的事,她又不是像戰秋狂那樣的武學奇才。

她已然盡了力,卻還是有枚銀針穿了鴉青披肩,直直射向了她喉口!

謝眸喉頭窒息,幾乎以為那枚銀針插入了自己的喉嚨眼裏,眼前卻突然多出兩根欣長的手指,正好捏住了針身。

欣長手指之下的手掌雖是半握著的,她還是看清了那只手掌中的厚繭。身側挨著那只手臂結實有力,甚至能感受到肌肉之下的跳動。

她聽到耳邊傳來輕微的喘息聲,又有熱氣擦著耳廓癢癢的。

耳朵是她身體較為敏感的部位,可預料中的癱軟感並沒有襲來,反而是肋骨一側隱隱傳來刺痛,就像被針紮過一般。

謝眸瞳孔倏然放大,而後又強作鎮定的垂下眼簾,臉側向斜後方。

她半靠在身後之人的胸前,那道人墻的心跳聲驀然快了好幾分。

樓心月指頭發白攥緊長笛,眼神中帶著恨意與不甘。

可是這種眼神之後似乎還藏了些猶豫的躊躇。

戰秋狂嗓音沙啞,玩世不恭的語氣裏又有說不出的性感:“實在不好意思,我醒的好像不是時候。”

樓心月冷冷道:“確實不是時候。”

戰秋狂舔了舔嘴唇笑道:“不過既然我都已經醒了,咱們是不是可以將新賬舊賬一起算一算?”

早在他出城的前一日便有百裏家的手下來報,他們跟丟了樓心月等人。

人雖然跟丟了,卻也帶來一個很驚人的大好消息:水淩波與自己的兩個徒兒分道揚鑣,朝東走了。

戰秋狂早聽謝眸講過,水淩波會幫樓心月並非本意。她早有避世之心,百裏家一戰又挫敗了她的銳氣,老人家久未經歷江湖之爭,大概是傷透了自尊心了。

他們對著這個消息抱有半信半疑的態度,絲毫不敢放松警惕。如今在樓心月眼前,戰秋狂尚且未想得太深,不過是顯露了他跅弛不羈的本性罷了。

樓心月卻不這麽認為:

他斷然是知道我師父決意歸隱,不再助我,才這般猖狂的!

樓心月幾乎將牙齒咬碎,面目猙獰。

戰秋狂哼笑:“美人這般模樣似乎太有傷風雅,來來來,笑一個嘛。”

他輕掂起身側的秋楚刀,仔仔細細來來回回看著手中的刀,道:“哎呦,正好方才入定時悟出不少新招式,我正愁沒人試手呢,怎樣?樓姑娘可有興趣陪我練練?”

樓心月輕吸口氣,雙腳微微後錯了半分。

一旦與此人對峙上定然不會那麽容易脫身,更何況他身後還有個沈辰正朝這邊趕著。

也不知她手下那幾個不中用的將沈月那頭處理的怎樣了……

樓心月深知自己耽擱不起,提起手將長笛一別,人已經消失在了林中。

謝眸舒出口大氣,提著披風擋在胸口下的手無力的垂了下去,那道披風只得虛虛蓋在半個身子之下。

這口氣才出,肋骨間就有敏銳的刺痛感浮起落下,攪得半個身子都有種麻痹的感覺。

樓心月一走,戰秋狂的思緒才拉回來,想到與謝眸的關系已今非昔比,心頭好似被凜然的刀鋒劃過,收緊的手臂輕松開來,裝作若無其事的問道:“騙人鬼啊你怎麽在這兒?不是跟著你姐姐先走了麽?難不成你姐姐變卦了?又想回百裏城給我哥做填房了?”

汗水順著額角涔涔流下,謝眸咬了咬壓根,才發覺竟連舌頭也有些麻痹,喉嚨裏的聲音卡在口中,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來:“戰……大哥……我好像……不太好……”

戰秋狂臉色倏地又白了好幾分,大手扯開她捂在胃下的披風。

有根細長的銀針插在她的肋下,此刻正隨著呼吸的起伏輕輕抖動著。

戰秋狂驚慌失措,只覺頭腦凍結,整個人像被冷水澆了個透心涼,自腳底升起了股無端的寒意。

“眸兒,別動!手給我!”

他沒有意識到危機關頭變了的稱呼,大手徑直搭在她纖細的腕間,片刻後低呼出聲:“樓心月的銀針上淬了毒!”

謝眸確實感覺自己眼皮灌了鉛般的發沈,卻還是擠了絲笑出來:“我不會要死了吧?”

“閉嘴!”

他迅速封了她身上幾處穴道,指尖撚住針頭一用力,長針帶了些紅潤的血跡落了地。

雖然極其疲憊,還是有各種放不下的事紛繁的湧向她的腦裏,她手攥了攥戰秋狂的衣角,道:“也不知……月兒那邊……”

“叫你閉嘴了還不聽?信不信我封了你啞穴?!”

謝眸被他抱在懷裏,仰起頭正對上那剛毅的下顎。

他灰色的眼中似乎有晶瑩的液體在閃動。

她再動了動唇角:“前面有處茅屋……我跟邱前輩住在那兒……但是有……陷阱,要……小心……”

他的雙臂緊緊箍住她站起身,投身入了林子。

她的意識裏突然湧出一種身在其中又似曾相識的感覺,恍惚後才憶起,往事裏竟然是完全不同的情形,只是場景有些相像罷了。

“其實……早在大火裏,我……就想到了你之前的……話,你說……在你家的地盤,如果出事……厚葬喪事……一條龍……”

這一次他沒有制止她,倒是調笑著道:“這是哪個混賬王八蛋說的話?等你有力氣了抽他幾個巴掌!”

原本有些帶著笑的語調裏暗藏淒然,灰色眸光愈發亮閃,滿溢著澄澈如銀河般的波光。

謝眸的心頭繼而顫動,很久才吐出幾個字:“……戰大哥……”

戰秋狂手臂將她摟得更緊些,垂下頭以額抵了抵她的額角,雙眼用力眨了幾下終於將那份晶瑩眨了下去,努力壓下不安,沈著嗓子道:“眸兒,這毒我見過,能解,你可信我?”

麻痹的舌尖要使力好幾次才能發出聲音來,即使發出來也已有些含混不清:“自然,信你。”

“你要醒著,到了茅屋給我指路,等我給你解毒!”

一天多的枯坐,他雙腿原本早已麻木,此刻心裏的急切沖破枷鎖,腳下速度不見慢,反而快了好多。

額頭的汗珠聚集而下,滴落在前胸上,原本濕塌的衣裳被林中微風吹過幾乎都要吹幹了,現下又被打濕,加之一頭散發,使他看上去有些狼狽。

不多時有處茅屋顯現在眼前。

謝眸此刻若能看清自己的模樣,恐怕要受到驚嚇。

舌尖泛白,臉色唇色發烏,活像現世夜叉。

中針的腹部傷口處開始彌散帶毒的烏黑色紋路,好似蜘蛛結成的網子。

她一動不動的任由戰秋狂查看傷口,好在她不似沈月那般避嫌,自然,戰秋狂更不會避嫌。

人命關口,尊嚴清白還要靠邊站。

戰秋狂按謝眸指示找到了藥箱翻了些東西,又自院內晾曬的竹筐裏翻了幾株草藥,混著熬湯藥去了。

謝眸心內自然有很多疑惑:樓心月的毒是那麽好解的?就算戰秋狂恰巧了解解藥配方,憑山裏這麽幾株簡陋的草藥,能管用麽?

她的身子雖然麻痹難受,思維卻沒有恍惚,就著戰秋狂熬好的藥灌了下去。

柯家暗格前劃的那道傷在她臉側留下了道極淺極淺的痕跡,好在不細看也看不出來。

他想到方才醒來的一刻,見到她端坐在自己眼前,還以為是長悟中的另一個不切實際的夢境。

直到幾枚銀針直撲而來,才將他從虛幻的邊緣拉到現實。

他自然知道她心中滿是疑惑,雖然事出有因的那個“因”帶了些往事不堪回首的意味,卻本著不願她兀自煩惱的緣由,幹脆直接挑明了真相。

“此毒乃是青蓬閣調制之毒,因配方解法材料極為簡易,後流傳開來於各處,倒也算不得青蓬閣獨門秘毒。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十八歲時娶的那位,是她告訴給我的。

“那時我只道她在各地游歷,對這種事知之甚多並未細察,出事之後才明白……”

謝眸點了點頭。

喝下湯藥後她感覺好些了,只是身子還不能恢覆如常,帶了些沈重感。

“這幾味藥只能暫且緩解住毒性,待邱前輩回來,我再去林子裏轉轉,應該能找到解毒的藥草。”

謝眸笑道:“青蓬閣倒是仗義,既在苗疆,毒的解藥卻在中原。”

“本來就是他們用來對付苗疆人的,苗疆那邊想采到中原的藥卻很難。”

“……那是我命大,中的毒好解。”

戰秋狂忽而惱怒道:“閉上嘴,少說兩句吧。”

謝眸卻不依,伸出手輕碰了碰他大腿外側,柔聲道:“戰大哥,這些天我挺想你的。”

他倏然瞪大雙眼,深灰色的眼中寫滿不可置信。

緊接著耳根居然有些發紅。

謝眸覺得好笑,卻不敢笑,只能將半張臉掩進被子裏,一雙彎如月牙的眼睛卻出賣了她。

沒過多久,邱生滅回來了。

雖然對戰秋狂的到來略顯吃驚,不過隨後邱生滅頗為推心置腹的笑了笑,隨著他出了茅屋。

“邱前輩,我去找藥,眸兒就拜托給您了。”

邱生滅繼續保持了然於心的笑意,道:“後生老弟,眸丫頭是因為惦記你才以身犯險出了茅屋的吧?”

“……您誤會了,她應該不知我在此處,至於為何會出現在林內,我還沒來得及問她。”

“不管怎樣,”邱生滅按了按腰間的軟劍“她這些日子在我這裏談了很多關於你的事,她自己也體悟了很多,這丫頭挺在乎你的,莫要辜負了她才好啊。”

戰秋狂眼神堅定,道:“您放心吧,我自然會好好待她。”

戰秋狂再回來後已經入夜。

他了解了自分別後發生的一切,也知曉了鄭老鬼也在這林子裏。

邱生滅並沒有找到自己的師弟。

謝眸中毒的這段時間裏躺在床上昏沈的極想睡覺,只是唯恐毒性有什麽隱患不敢睡去,喝了解藥後這股氣力一卸,便迷糊起來,拽著戰秋狂的衣角強打精神。

“月兒呢?”

戰秋狂自然不能白跑一趟,除了找藥,肯定還去打探了沈月的行蹤。

結果並不容樂觀,戰秋狂卻也不想瞞著她,放柔了聲音道:“我沒找到,但是遇上沈辰了,他帶著我家裏幾個手下繞著林子找呢,我跟他說過了,找到沈月後讓他們到茅屋外跟咱們會合。”

樓心月對捉拿沈月是勢在必得,若不是安插了眾多高手到沈月那裏,她又怎麽放心得下單槍匹馬的前來單挑?

謝眸這般精明,這點局面還能看不透麽?

見她擰著眉頭,眼神裏分明滿布疲憊,依舊還要死撐著不睡,戰秋狂拉了薄被,順手理了理她的散發,繼續柔聲道:“你好好睡一覺,備不住明天一早沈月他們就回來了。”

即使再擔憂不下又能怎樣?自己的毒才解,又幫不上忙,還不如養精蓄銳的睡一覺。

心中最思念的人終於重逢,謝眸心裏卸下一重重擔,這一覺無夢無擾,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明媚的陽光透過半敞開的窗子灑進茅屋,金黃的光照在謝眸微瞇起的雙眼上,餘光在裏屋掃了一遍,並沒有看到戰秋狂。她自床邊抓起件衣裳披在身上下了床。

沒想到的是,外屋同樣沒有人。

心中突然漫過不祥的感覺,就在她驚起一身冷汗時,屋外傳來了邱生滅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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