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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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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功

隔壁睡著的是鄭老鬼?!

謝眸動了動唇角,心虛的縮了下身子。

邱生滅道:“此處茅屋乃是當年我的大徒弟所修葺,他不願被世事所累,卻又舍不掉塵緣,便在此林築了間草屋,後來因為某些錯綜覆雜的誤會被我師弟所害……我當年脾氣也是過於急躁,不問青紅皂白傷了我師弟,他的臉就是在那次意外中被毀的。”

邱生滅綁好了紗布,再道:“前陣子我辦完事順路回來看看,在這裏碰上了師弟,發覺他雙手被人砍了去……雖然早年誤會頗多卻也不忍看他這般,他將前因後果與我說了,說到你與屠昀司的關系時我這才恍然大悟,想到他所形容的那位‘佩把赤刃身手了得的年輕人’應該就是秋狂小兄弟了。”

謝眸點了點頭。

“我知你們必然不會無緣無故動他,再三盤問下他才說出實情,還讓我替他去尋仇,我擔心他再鬧事只得暫且將他關在了小屋,每逢出門采辦便弄些睡眠散給他讓他昏睡過去……”邱生滅嘆了口氣“我這個師弟當年遭逢大火養成了偏激的性子,導致他誤入歧途,唉!委屈你了侄孫女!”

謝眸淡淡笑了下,道:“不礙事的,所幸有驚無險,多虧戰大哥他們及時趕到了。”

人在壯年時期難免肝火旺盛,再加上邱生滅他本人是個高手,但凡此類人物都有些不服天不服地的傲氣,雖然不知道那些年是什麽樣陰差陽錯的事惹得他們師兄弟倆反目,但謝眸猜測,能讓鄭老鬼成如今這副模樣,邱生滅不是一點責任沒有的,就算他痛失愛徒在先,縱火傷人也算不得是完全置身事外的無辜。

鄭老鬼被戰秋狂斷其雙手,當時定然悲憤交加,他所想到的首要之事是回師兄弟二人都知道的住所。回了住所等到師兄前塵恩怨竟也就煙消雲散了,新仇才是重中之重。

如果鄭老鬼的仇人不是戰秋狂,邱生滅可能早就幫他去尋仇了,畢竟這麽多年的師兄弟感情也不是白來的。

想到這兒,謝眸又覺得此處並不安全。

師兄弟二人之間不是“仇”,是“誤會”。

與生人來的才算是“仇”。

謝眸自然不會讓邱生滅看穿自己的心思,她故意裝得很是安心,臉上笑意更深,伸著手去抓鞋子穿。

“你在這裏等我吧,我去找你姐姐。”

邱生滅走後,謝眸心緒再次混亂起來。

她忽而覺得出了“莫停留”後哪裏都不安全,正如屠昀司所說,到處是如狼虎之穴的險地。

她用沒受傷的那只腳支撐在地,金雞獨立般的跳了兩下立在書架前,匆匆瀏覽片刻取了本書下來。

《識圖內功》。

之所以取這本書是因為書名一目了然,她認為這是本初級入門帶圖的內功心法書。

就算看不懂文字,她還可以按圖照貓畫虎。

翻開了書本,她才發覺自己錯了。

全冊書沒半張圖,文字又很晦澀難懂,她只翻了兩頁就合上了。

望著書封,她實在很是詫異。

……所以這本書為什麽要叫《識圖內功》呢?

陽即成夕,邱生滅終於回來了。

卻是獨自一人回來的。

謝眸借著黯黃的落日光還在讀著那本書,看不真切時拔了頭上的一根簪子比著字去讀,她讀得極為心平氣和,忽視了空氣裏殘存的燥熱,門外迎面而來的熱風帶起鬢邊齊耳發絲,她這才擡起頭來。

“前輩,您怎麽……”

邱生滅重重嘆了口氣。

謝眸心頭猛然跳快好幾拍:“您沒找到我姐姐?”

“你姐姐她……”邱生滅垂了垂頭“我沒能攔住她,她把你交給我,獨自上金陵去了。”

謝眸手指顫抖,那本書“啪嗒”一聲掉到了地上。

她早該想到謝爾獨來獨往慣了,如果不是不想將她托付在百裏城,早就自己上金陵去了。

更何況她那點小心思怎能瞞得過謝爾?眼下邱生滅在正是個好時機,不及時把她托付出去,難不成要等到了“莫停留”被謝刃霜扣下嗎?

謝眸也嘆了聲氣。

“你也別擔心了,在這裏好好養傷,不出幾日就能正常行走,到時我想辦法委托個人送你上金陵。”

謝眸忽而想到了之前相助於她的那個來路不明的“野人”,立刻問道:“前輩,這林子裏是不是有個瘦高個兒的男子,好像神志有些問題。”

邱生滅眼睛亮了下:“是有個野瘋子,好像還是個啞巴,三番兩頭上我這裏來偷東西吃,我看他可憐後來就多做出一份來,他也不是每日都來,隔個三兩日的會來一次。怎麽?你遇到了?他沒傷你吧?”

謝眸將前後事細細講了。

邱生滅自地上拾起那本書,沈聲:“如此看來此人雖然神志不清,清醒前肯定也是個明辨是非的善人,不過我所說的委托之人並不是他,總不能叫一個瘋子帶你出山。”他摩挲著《識圖內功》的扉頁“有一點我十分不解,既然秋狂小兄弟這般為你出頭,定然視你為摯友,他師承於絕世高手戰無遇,有他庇護不是萬無一失嗎?你們為何分道而行?難不成是走散了?”

這一日的太陽就要沈下地平線,最後那點血紅殘光映照在她閃閃發亮的眸子裏,轉而化為溫暖的秋水般沈靜。

這個問題問得她說不出話來,就連搪塞的話也說不出。

好在就在這時,隔壁傳來了陣異響。

鄭老鬼發出非人的怒吼聲,同時木門被弄得震天響,也不知是他用胳膊肘撞的還是用腳踹的。

邱生滅站起身往外走:“這屋子隔音不好,看來是被他聽到你聲音了,我去瞧瞧。”

謝眸倚靠在長椅上,手中胡亂翻著那本書,卻再也看不進一個字。

太陽落山後屋內又沒點燈,黑暗一點點侵襲進室內。

好在山林間的月光異常明亮,勉強代替燭光讓她模糊著分辨了物件擺設,手裏書冊扉頁上的名字愈加飄忽,不知怎地在這樣奇異的環境裏她突然想到了這具身體已故去的父母。

若不是被卷入局勢的洪流裏,她的父親大概還是會去做個隱士劍客,那她和姐姐大概也會有段安穩的童年,或許直到如今還在深山老林裏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只是謝刃霜不甘願屈服於亂世的夾縫中,她的父母亦不願如此。

“無可奈何”這四個字飽含辛酸,卻也蘊藏多少俠者為武的仁心宏願。

她再次想起心底最惦念不下的那個人。

手指剝落著書頁邊角,謝眸在想,若是他拿到這樣一本書大概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讀的懂、講得透。

她很想他。

沒過多時邱生滅回來了。

他手裏提了個竹籃食盒,放下後邊點燈邊對謝眸道:“來不及做吃的了,中午剩下的饅頭和稀粥,侄孫女湊合著吃口吧,明兒早給你炒野菜吃。”

謝眸伸手從籃子裏摸出饅頭,笑道:“別麻煩了,等我腿傷好了下地給您老人家做吃的,雖然算不上手藝多好,做些個家常小菜還是沒問題的。”

邱生滅也拿出饅頭咬了口。

謝眸欲言又止的問道:“您師弟……”

邱生滅:“果然是聽到你聲音認出來了,不過你別怕,我將他綁起來了,你安心在這邊住下,不會有事的。”

謝眸極其為難:“前輩……”

“我跟你爺爺交情匪淺,我師弟又對你們做了這麽多過分的事,不必覺得為難。”邱生滅嘆了口氣“要說為難也該是我為難……算了,不提了。”

片刻後他瞥到撂在一旁的那本書,問道:“你想學內功?”

謝眸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總是給別人拖後腿怪過意不過去的。”

“如此,也不要看這本,對你來說難了些。”邱生滅沈吟道“你學些防身的即可,不必學那些進攻型的招式,至於內功麽……我想到一套,應該會適合你,待明日我寫下來教與你,這之前你先熟悉一下經絡穴位。”

邱生滅自書架上取了本書下來。

這本書應是學醫專用書,很詳細的寫畫了人體各部位脈絡穴道,圖畫下面甚至還寫了施針療法。

關於醫學方面的東西自然不需去看,邱生滅給她講述了需要熟知的地方,謝眸很用心的記了下來。

夜間月茫茫,林中是異常安靜的。

謝眸在床上翻了好幾個身依舊睡不著。

平靜安心的時候她嗜睡,但凡心裏有一丟丟的忐忑難安她就睡不好。

她幹脆起身點了燈研究起那本書來。

直到天色極致最暗,她才有了困意,抱著那本書倚在床頭昏昏沈沈的睡了過去。

古代山林集天地之精華般地靈毓秀,謝眸住了三天就感覺五臟六腑自內而外的翻了個新。腳傷好的七七八八,甚至開始下地做起飯來。

邱生滅在屋外閑處圍了塊地種了辣椒和蠶豆。辣椒還有些青,他摘下些自制了辣椒醬。蠶豆卻結的特別好,謝眸摘下泡開與稻米一起熬粥喝。

空閑時間她就跟著邱生滅學練內功。並沒有遺傳謝刃霜的武學造詣,她在練功方面只能算馬馬虎虎,好在勤能補拙,加上邱生滅悉心指導,倒也學入了門。

鄭老鬼時常嚎叫,有幾次甚至罵罵咧咧的聲稱要剁了謝眸。

謝眸在屋外摘豆子的時候曾從小屋敞開的門縫裏瞥見過半張毀了容的惡臉。

臉皮瘦脫了相,更顯得猙獰可怖。那只無神的如同死人的眼珠一瞬不眨的盯著謝眸看。

謝眸也不慌,反而是搬出茶具在院內涼桌上煮起了茶。

茶香縈繞在青山綠水間令她生出幾分愜意的安然來。

她本來就是個淡薄之人,唯獨對情感,仿佛是與生俱來的濃烈厚重,即便知道風月之事過於虛無縹緲,在遇到下個人後依舊會勇往直前。

拋開嘈雜之後,她想到在百裏城的紛繁往事。

百裏家的那場大火裏,她雖然喝了酒,神志卻很是清醒,不過是酒意促使了她心底最直接的本能,她對戰秋狂說是“喝酒誤事”其實也不盡然,那不過是她借此搬弄的由頭罷了。

她自指尖撚起茶杯,淡淡品了口。

“眸丫頭,有心事。”

邱生滅的話語裏帶著是肯定,而不是問句。

謝眸微微遲疑,片刻後道:“前輩,我雖功力卑微,卻很想保護一個人,那人比我能力強大很多,也許根本並不需要我的保護。如此,我要怎麽辦才好?”

邱生滅撩衣而坐,提壺輕斟,道:“既然他能力強大,你又為何會生出想要保護他的念頭?”

“因為……”謝眸躊躇道“因為他自幼遭受太多不平之事,實在令人惋惜心疼……”

邱生滅笑道:“是因為你喜歡他才會生出這種心情,像我,也只看到他是個難得的武學奇才,加之對他師父的敬仰好奇,更多是欣賞罷了。”

謝眸微赧:“前輩……”

“想要保護一個人不一定以武力的外在形式,可以從諸多小事上多照顧下他的情緒。”

謝眸點頭:“我確也是這麽做的,只是……我發覺我們兩人的觀點看法有很大的分歧——他想讓我躲在他身後,一切危險由他扛下。”

邱生滅笑道:“男人都難免自大,他有這種想法並不稀奇,你又何必執著於他這點自負的小心思?反正他在外面碰了壁、吃了虧還是要回來找你的。”

謝眸沒想到一位武林前輩高手評判感情的事也能這麽在行,一時有些目瞪口呆。

“在女人面前,男人那點心眼簡直微不足道。”邱生滅朝她眨了眨眼睛,再笑道“侄孫女年紀還輕,耿直些也屬正常。你只要記住,滿足了他的好勝心理就夠了,至於觀點立場問題……從不同角度理解本來就都會有所不同,最重要的還是兩個人的心意是否相通。”

她並不是陸海生口中的“無知少女”,也不是邱生滅嘴裏的“耿直少女”。

這些淺顯的男女理論她自然是懂的,只是來源自未來她總會以此作為標榜,時刻提醒自己與他們的不同,潛意識裏有一股奇異的優越感。

邱生滅的這番話沒有直面點通她的迷糊,卻也讓她明白了自己的愚蠢。

謝眸自嘴角勾起個笑,身子倏然放松開來。

“多謝前輩。”

茅屋四周圍並不安全,有日夜深十分,謝眸聽到門外傳來打鬥聲。

只是不多時邱生滅敲開了她睡在裏屋的門,拍了拍衣上的灰塵,他寬慰的叫她安心睡覺,來人全被他滅幹凈了。

謝眸暗自揣測,樓心月的人並沒有離去,也許之前綁她走、使鞭子的那個貌美女子就是她派來的。

林中地形覆雜,邱生滅又是高手,茅屋周圍埋伏了各種陷阱,樓心月有失敗案例在先並不敢直攻。

只要在茅屋內便是安全的。

謝眸深深的明白這個道理,卻在幾日後發生了件令她身不由己的事。

鄭老鬼逃了。

他趁著用飯的時機撞開防備松懈的邱生滅,直沖門外的謝眸。

謝眸只不過眼花繚亂的功夫,鄭老鬼已奔至她身側。

邱生滅以為鄭老鬼要危及謝眸,忙從腰中摸出軟劍,氣息註到劍身上直挺著護了過去。

哪知他只是對她打了個罩面,腳下飛奔而起,騰跑掠去。

鄭老鬼多少日來的養精蓄銳,氣力全都用在了這次逃跑上,邱生滅本想追上,恍然想到了身側的謝眸。

謝眸通明洞悉:“前輩快去吧,想來樓心月就在附近,若被你師弟依附投靠上,恐怕他就再難回頭了。”

邱生滅上下打量了下她,低聲道:“眸丫頭,你千萬別出茅屋,若有人強取……還記得暗道麽?”

謝眸點頭:“前輩放心我都記得。”

“我盡快回來!”

邱生滅走後,謝眸再次百無聊賴的翻開內功心法看。

書才翻了沒兩頁,屋外忽而響起陣劈裏啪啦摔東西的聲音。

心內警鐘大作,謝眸按了按袖內毒粉小心翼翼的探了半個身子望向門外。

小屋前雜物亂飛,有個衣衫蓬亂的人正在門口翻著什麽,可他無論翻到什麽都要扔到天上去,仿佛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找什麽。

謝眸從衣著上很快認出了此人正是之前相助於她的那個“野人”。

這個襤褸垢面的高個兒野人也不知怎麽識得的屋前陷阱,竟然完好無塤的進來了。

謝眸倚靠在門廊上,正在喊與不喊間矛盾時,那野人警覺的回過了身。

他一張臉幾乎全被頭發淹沒,只餘一雙眼睛在亂發下閃著莫名的亮光。

謝眸尷尬的笑了笑,話語裏帶了些討好:“你餓了嗎?我去給你拿饅頭好不好?”

野人忽然“嗷嗚”跳起來,一把攬住了謝眸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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