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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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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勢

霧氣騰騰,蒼白虛天。天際的顏色像被漂白過一般,看著半個城從海市蜃樓般浮光掠影的地平線裏活脫脫的掙脫而出,謝眸感覺自己的身體有如破碎的網毫無邊際的飄散在空中,又仿佛用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變成了一片羽毛,輕飄虛浮,沒有目的的。

黑暗中她聽到有人在喚她的名字,還有個熟悉的聲音……

“高燒不退……”

高燒不退,這是在說她?

意識游走在身體邊緣之際,她突然很想回去看看原來的世界。哪怕有些人與她再無牽扯,依舊還是惦念他們歸屬何處。

她試圖掙脫而往,卻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狠命的拽了回去。

浩瀚的黑暗吞噬著她的軀體,她以為只不過瞬間,迷茫且虛弱的睜開了眼。

她不知道,據她聽到“高燒不退”那四個字到她清醒過來已過去兩天時間。

頭頂吊起的是雪白蚊帳,古樸的雕花床柱以及身下硬邦邦的床板都在提醒她,她依舊身在古代。

莫名其妙的她從心底倏然松出一口氣來,那口氣卻未從堵塞的鼻間冒出,直直梗在她幹澀的嗓子眼,嗆出一連串的咳嗽來。

“眸兒?你醒啦?”

從微瞇的眼縫中謝眸看清了床邊坐著的人。

沈月說話也帶了些鼻音,她沁涼的手心捂在額頭異常舒服,謝眸從喉間輕出聲滿足的低吟,繼而道:“我想喝水。”

喉嚨腫痛,聲音黯啞,應該是扁桃體發炎了。

沈月慌忙倒水餵她,邊笑著說道:“我摸著不是很燙了,等天亮叫大夫來瞧瞧。”

謝眸這才發覺屋內燃著燈,窗外月光明亮,隔著紙窗射入映在紗帳上,饒是如此也能看出夜極深了。

“現在什麽時辰?”

“該是快子時了吧。”

一口氣喝光杯中淡茶,謝眸抿了抿唇:“再來一杯。”

沈月將那第二杯水遞到她唇邊,她掙紮著想要起來,沈月忙放下了杯子去扶她。

“還是躺著的好,昏迷這麽久又沒吃什麽東西,身體肯定還很虛弱。”

“我怕躺廢了,拉我起來吧。”

倚著枕頭謝眸飛速的喝光第二杯茶,不好意思的望了望沈月。沈月柔聲笑道:“還要?”

“嗯……”

謝眸低頭洇著茶水,問道:“我昏迷了多久?他們其他人呢?戰大哥呢?我姐姐呢?”

看這屋內的架構她們應該還在百裏家。只是此處房內的擺設仿佛比別苑更精致好幾分,謝眸猜測這裏應該是百裏家的正堂府邸。

沈月自身後桌上持了柄銀色燭臺端到眼前,邊抓起謝眸手腕摸脈邊緩緩說道:“你發高燒昏迷兩天了。那天我跟我哥本是想追上你們的,你走的太快,那水淩波的小徒弟有了預警轉頭就飛上了我的馬背來襲擊我,我哥跟她交上手鬥了二三十招,本來就要甩下她的,可那樓心月及時出手幫了她,兩個人死死纏著我們跟百裏夏烈不放,直到大雨瓢潑,她們仿佛得了信號般的撤走,方向卻是往百裏府……”

謝眸將第三杯茶水灌下,追問道:“然後呢?”

“我跟我哥跟著一起到了百裏府,正看到你昏倒在屠昀司懷裏。旁邊站著你姐姐,陸海生,還有百裏煬……”

雖然已經有所預料,在聽到百裏煬名字時謝眸還是不自覺的蹙起了眉頭。沈月從床頭拿起茶壺往杯裏倒水,道:“那個水淩波傷了戰大哥……”

謝眸手一哆嗦,茶水全倒在了被子上。

在這之前沈月早有預感戰秋狂會有不測,不然謝眸也不會不知天高地厚的跟了去,可她突然意識到,導致他不測後果的人恰恰也正是她本人。

酒壯慫人膽這句話簡直是個災難!

謝眸下意識將這一切根源歸結於喝酒誤事。

沈月慌忙擦著被子勸慰道:“你放心,戰大哥他沒事。”

“他人呢?”

“隔壁臥床養傷呢!”

“……你不是說他沒事麽?”

沈月怔然望著謝眸,嘴唇開合兩下,一句話被她憋回了肚子裏。

……我想說的沒事是性命無大礙啊。

沈月有些尷尬,躊躇不安的想要站起來:“我去廚房給你看看還有沒有稀粥之類的吃食,你先吃點東西再喝藥。”

“不必了,明天再說。”謝眸朝她擺了擺手“你把茶壺給我就行了。”

百裏家的高檔瓷器茶壺拿在多日未進食的謝眸手裏還是有些沈的,她提著力氣端起來,沈月馬上伸手幫了她一把,繼續說道:“不用太擔心了,戰大哥受了些內傷,大夫說雖然傷得不輕但好在他身體底子好,修養段時間就沒事了。百裏煬大概心中有愧,忙找人安頓了你們在府上住下,又叫人去請了城中最好的大夫來。”

一向彬敬有禮的閨秀也不再喚他“百裏家主”而是直呼其名,看來他做的那些事是人盡皆知了。

“真是勞煩你了,這麽晚還要來照看我。”

沈月笑道:“說這些就見外了,我也是才換了你姐姐的崗,她這會兒睡下了,不然就叫她來陪你了。”

謝眸與她這個名義上的姐姐相處時間加一起也沒多久,還不如跟沈月相處來的自在。想到這她也笑了笑:“不急,明天天亮再說吧。對了,你說陸海生也在?想必是那天我姐從水酒兒手裏把他救回來了。”

沈月的神色有些閃爍:“謝姑娘說那天她追到院外時水酒兒已經放了陸海生了,但水酒兒也不願讓她就那麽走了,說要跟她好好較量一番,這才在外面耽擱了時間。她回來後發現你不見了,急得團團轉,差點擰斷陸海生的脖子,說都是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若不是他耽誤事,她也不會讓你遭遇不測了。”

沈月垂了垂頭,心思縝密的謝眸很快明白了之後發生的事,伸手握住她的手,勸慰道:“明日我見了姐姐要好好跟她解釋一下,幫你是我自願的事,談不上連累不連累的,而且你在暗道裏對華正夕說的那番話我都記在心裏呢。”

沈月吶吶:“你……知道我跟你姐姐說了什麽……你猜到了?”

“你總是為別人想得周全,輪到自己的事怎麽都無法釋懷,跟你相交這麽久你這點毛病我還能不知道嗎?只是凡事皆有定數,有位前輩告訴我,人力或許可以勝天,那也要看有沒有機會……”

所以面對這兩次危難她都沒有退縮,而是選擇勇往而上。

沈月點了點頭,突然想到了什麽:“對了,還有鎩羽門的那個少門主……”

“屠昀司?”

“是……那天他幫了咱們,之後就,就走了。”

“走了?”謝眸挑了挑眉。

“沒留在百裏家,不知道去了哪裏,不過他說了過幾天會回來看你。”

沈月仔仔細細將兩天前的事從頭到尾敘述了一遍。

暴雨突如其來澆熄肆虐的烈火,殘破的房屋冒著濃煙。

戰秋狂捂著胸口低聲喘著粗氣,雨水沖刷過濺血的青石板,很快便光潔如新。

水淩波的淩波掌已及半空中,戰秋狂並沒起身,依舊是冷冰冰的望著她。

因為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從側飛身而來。

他冷冰冰的眼神或者可以說是透過水淩波,等待著定格在那個人的身上。

水淩波驚詫不已,掌風拍在一柄淩厲的刀身上。她落了地,不可置信的望著眼前的人,大雨沖垮了她花白的頭發,臉上的皺紋凝著雨水好似一條條小溪。

“百裏煬?你怎麽會在這?!”

百裏煬臉色淡淡,瞥了眼倒在地上的戰秋狂,將長刀插回刀鞘,身子繃緊的像只蓄勢待發的猛獸,他提著內息發出的聲音在滂沱大雨中異常清晰:“我等你們放這場火等很久了,為了讓火勢看起來更猛一些甚至還在裏面加了點料。”

戰秋狂臉色慘白,喉中沒吐幹凈的鮮血殷殷的再從嘴角邊滲了出來。

水淩波擰著眉頭雙手劃掌方要再出,卻見百裏煬身後緩緩步過來兩個人。

謝爾將雙劍提在身前,一臉戒備。陸海生緊隨其後。

宣洩般沸騰的雨幕中再傳來幾個飛起落地的聲音,水淩波聽到了自己兩個徒弟一前一後恭敬喚了她。緊接著樓心月人已躍至她身前,將手中長笛持成出劍架勢,直指百裏煬。

“百裏家主若想一意孤行,不如就戰個痛快吧。”

樓心月的嗓音不再甜膩婉轉,帶了令人膽寒的殺氣。

沈月沒被大雨澆到透心涼,前腳剛踏進園門,卻被這股滲人的氣息震了個通透,身子稍待停滯,沈辰將她一把拽到了身後,同時接過了門外一個探頭探腦小廝手裏的雨傘,撐在了她頭頂。

百裏夏烈閃身沖了進來,扶起了地上的戰秋狂。

百裏煬低沈笑道:“柯岑出逃,樓姑娘以為他能這麽容易逃走嗎?”

樓心月面色微怔,隨後帶了些破罐破摔的狠意:“那老家夥我早看他不順眼了,死就死了,倒給我騰地方了,我還要多謝百裏家主替我除去一個眼中釘!”

百裏煬垂頭笑了笑,眼底閃過一抹不露痕跡的陰狠。

顏若峰帶了百裏家十幾名精銳埋伏在柯宅外的出城之路上,百裏煬料想失去根基的柯岑並不想再受制於樓心月,恢覆自由身第一個要找的人應該是自己的大靠山。

柯岑不是沒有得力手下,只是他府內的高手混雜在家眷逃亡的路上,在那月黑風高之夜被名義上的悍匪給一鍋端了。

普通悍匪自然沒這個本事,匪幫裏摻雜數名百裏煬安插.進去的高手,買通了悍匪演了場打家劫舍的戲碼。

百裏夏烈曾問百裏煬:“那些女眷倒是無辜,不如……”

“養虎為患。”百裏煬的臉在黃昏落日映照的窗前顯得格外模糊“還有柯岑的兒女們,如果不除那就是冤冤相報的下場。無辜?柯岑多年經商謀財,臨財茍得,見利反義,你道他的家眷又有幾個是幹凈的?”

匪賊橫掃過後,百裏煬的人裝腔作勢上前救人,撈回了唯一的小人質橙橙。

這些事就連顏若峰也都一知半解,更何況戰秋狂。

柯岑高手之名並不虛假,只是屬於他的時代已經過去,他以江湖中一方勢力維系胡堃數十載,胡堃給予他無上名譽及財富,這一切也終於有了盡頭。

他帶著橙橙有些瞻前顧後,被高手們團團圍住時,顏若峰趁亂在空中撒了把迷藥,這才活捉了這只頗為惜命的老狐貍。

同樣作為老狐貍的百裏煬一直都知百裏府內有細作,只是並不明確人員名單。直到有人端來了下好迷魂散的湯羹,眼神飄忽的候在旁邊等他下咽,這才坐實了心中想法。他坐等著樓心月被逼到極致惱羞成怒放了這把火,甚至還親自添油加柴了一把,目的只是想令江湖中人看清他受害者的身份,從而更有理由的倒向他原本就已堅定的朝廷陣營。

暴風雨裏戰秋狂的聲音即便模糊不清,卻也讓百裏夏烈渾身驚起了顫栗:“哥,起火這事你是知道的吧?”戰秋狂的眼中毫無波瀾,平靜如死水。

“秋狂……我真的不知道……”

“假若你不知道,”戰秋狂嘴角竟勾了抹笑“為何毫不猶豫擋在樓心月面前?你是百裏家將來的繼承人,家裏出了事自然要第一個趕到。”

嘴角邊倉皇的笑意消隱在陰兀的灰色天幕裏,他眼中的灰幾乎要與背後的雨幕融成一體。百裏夏烈的心狂跳幾下,有那麽一瞬他幾乎以為自己的弟弟就要隨著驟風的席卷飄然遠去,再不會回來。

樓心月攥著長笛的指尖發白,一張俏臉驀地猙獰起來。

百裏煬陰謀得逞,如今到了撕破臉的地步,以她們師徒三人合力想要勝過眼前這幾個人,雖不至於功敗垂成,想勝出也實在有些勉強。

水淩波看穿她心思,低聲在她耳邊說了句:“屠昀司在上面。”

以他們的這個視角只能看到臺階上朦朦朧朧的影子,雨勢過於浩大,便也看不清楚濃煙中的人與物。樓心月帶著內力大喝一聲道:“屠昀司!你給我出來!”

片刻後,屠昀司懷中抱著一個少女緩緩步了下來,他身旁跟著才奔過去的謝爾。

少女的樣子像是熟睡或是昏迷,屠昀司眼神分毫不落的盯著她沈靜的臉龐,向來淡漠冷意滿溢的眸子中竟透出些許柔情。

樓心月心裏驀然一虛,眼中已沒有了方才那股盛氣淩人的架勢,情緒降下幾分來,聲音與姿態便恢覆到尋常時的七八分,大雨中她竟也能扭著柔弱無骨的腰肢,媚笑中帶著逢迎:“只要你肯幫我,我可以給你解孤煞解藥的秘方,你……”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目瞪口呆、驚詫不已,陸海生莫名其妙咽了口口水。沈月卻有些擔驚受怕,她伸手方拽住沈辰的衣角,就聽到如同置若罔聞的屠昀司用依舊冷冰的聲音回道:“我不會幫你的。”

樓心月喘勻一口氣,再笑道:“我真的知道解藥藥方,你也知道啊我在苗疆……”

“恕不奉陪。”

屠昀司張口截斷樓心月未及說完的話,他再對著百裏煬垂了垂眼,神情裏卻未見得分毫恭敬:“眸兒需要療傷,借間房用一用。”

樓心月氣急敗壞:“屠昀司!你不怕我找人除了你們鎩羽門麽?”

屠昀司不屑:“你可以試試,我和我爹等著你。”

百裏煬臉色微微凜怔,他身後一個蹣跚的人影上前了兩步,右腿拖出一長步,帶著嬉笑的語氣道:“我帶你去。”

屠昀司側過半張臉,戰秋狂眨著眼睛,一雙手筆直的伸向他懷中的謝眸,那架勢帶了幾分勢在必得的囂張。

“讓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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