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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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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趙仲非早已似魔非人,他使出的招數就連戰秋狂也不敢硬接。

戰秋狂將那一掌與他對在半空中,兩手並未交疊上,就在一寸的距離內仿佛憑空隔起道空氣墻,趙仲非的手無法再近半分。

仔細看去便可看清,那一寸的位置中隱隱流竄著股真氣抵在寒鋒前,兩道氣息互不相讓又焦灼不開,戰秋狂額頭凝出瑣細汗珠。

縱橫山莊的打手去了小半,剩下的人圍不成利落的圈子,卻也不含糊,幾人舉了兵器要去攻趙仲非的不備。

他們早已忘了趙仲非是他們新進門的少奶奶的得力手下,只當他是異類,對他出的招數也極其狠絕,瞄著的都是致命大穴。

寒氣驟起,幾人眼前一凜,地上又多了幾具碎屍殘骸。

趙仲非另一只手不過在空中抓了幾把,攻在前面的幾個人就倒了地。

謝眸眼珠倏地瞪大,從她這個角度望去,正看到趙仲非左側側後方,他的後心偏下被捅進了把短刃,仿佛是人死之前掙紮著刺入的,位置偏離不少,刺的卻很深,有股殷紅的血沿著那道傷口緩緩流出,浸濕了趙仲非的黑色短衣。

距離稍遠的人暫時看不清眼前發生的一切,不過瞬息之間,戰秋狂眸光一閃,掌風疾速壓去,碩強的力道將趙仲非頂過半空,片刻後轟然跌落於地。

石板路被他毀的七七八八,他就落在那片廢墟之中,斷壁殘垣將他漆黑的影隱於地下,飛灰攜著碎星的小石礫躍起在空中。

戰秋狂也被那道力彈得倒退出兩步,左腿擦住地面,穩穩頓住。

碎石斷板前,無人再敢前去查看。

謝眸眼皮狂跳兩下,心頭閃過一個念頭,這個趙仲非不會這麽容易死的。

這個念頭蹦出來不過片刻,小圈內再次響起喧嘩聲。

柯岑體內殘留的毒性未除,他才沒心思看什麽魔頭發瘋,一心只想著如何解毒。

他便趁著眾人被趙仲非吸引走註意力之時,輕拽了暮洪的衣袖,使了個眼神。暮洪很快心領神會,從袖間扯出三根銀針瞄向謝爾。

耳側傳來窸窣聲響,謝爾敏感的下意識架起短劍微擋,兩根銀針駁開落地,最後一根朝著她眼睛射去……

遠處再穿過細微風聲,輕如細雨落在屋檐,迅如寒風掠過邊塞,而後她眼前兩處銀光相交而過,再直直墜落。

地上憑空多出一根稍粗些的針,卻是金色的。

她驚異的側過去頭,一個眼中與戰秋狂同樣帶著灰色柔光的男子與她對立而望。

他手中握了把長刀。

暮洪已怒不可遏的叫了起來:“百裏夏烈,我處理家中私事,何時輪得上你插手了?!”說罷他伸出手在身後朝柯岑擺了擺。

柯岑臉色微沈,身子漸漸斂向守圈人的陰影之後。

“私事?”百裏夏烈眼珠向百裏煬那頭轉了轉,而後冷哼道:“那麽說,縱橫山莊幫著胡堃偷運兵器,也是私事咯?”

柯岑忽而僵住身子不敢再動。

暮洪不敢多言,求助的望向暮蒙染。暮蒙染隨即大笑道:“百裏大少這話是怎麽說的?我怎麽聽不明白?”

百裏煬不慌不忙的上前兩步,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是擺出了要動手的架勢,衣袖無風微鼓,通身氣勢令人從心底無端生出股寒意來。

“暮莊主,明人不說暗話,這個月月初,你命手下人將一批貨緊急轉移出百裏城,那批貨全用雕著錦團的木箱裝運,這麽重要的事你總不至於不記得吧?”

暮蒙染忽而變成了啞巴。臉色登時變得慘白。

謝眸驚忙拉了拉戰秋狂:“顏若峰說的就是這事?看來你爹早有安排,他來這宴席也有別有目的。”

戰秋狂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早就跟你說過他是只老狐貍。不過呢,我原本以為柯岑也是只老狐貍,這麽比較看來,他還是比不過百裏煬。百裏煬很多時候都在裝傻充楞,其實他什麽都懂。”

謝眸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一句話沒經大腦就冒了出來:“難不成你當年的那件事他也是知道始末的?”

戰秋狂灰色眼瞳猶如一潭死水。

假若百裏煬真的明白戰秋狂是冤枉的,那他選擇裝傻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保護百裏夏烈。

戰秋狂十八歲歸家,鋒芒畢露,百裏煬看出他是個比百裏夏烈還要難得的奇才,為避免他搶去哥哥風頭,或者是避免二人有朝一日為家主之位的相鬥,迫不得已逼迫戰秋狂再次流離失所、游走異處。

她不太能明白這種感受,她父母在世的時候畢竟是疼愛她的。雖然不明白,心卻無端的疼起來,一發不可收拾。

最後這種疼痛逐漸沈去,心裏卻好像有道閘門被打開來,心底的暗流奔騰不息的湧出,淹沒整顆心房。

戰秋狂忽而笑了笑,即使笑得有些沈重:“你這是要哭出來了麽?”

暗流聲勢回斂,她好容易佯裝出一聲微怒的語氣:“放屁,少大言不慚。”

戰秋狂從鼻間哼笑出一聲,垂了垂頭,重心落在左腳,他便用右腳劃了劃地面,低聲道:“不管他打得什麽主意,我早就被打成家族異類的標簽,這是無法更改的事實。自然,我不能左右他的意見,也不能決定他人想法,唯一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意願。”

他擡起頭,原本沈重的灰色眼瞳瞬間閃了閃:“不是你告訴我的嗎?做失敗者也有做失敗者的好,安安心心做個失敗者也不錯。”

謝眸笑了笑:“你並不是失敗者啊。起碼能這樣想,就不是什麽失敗者。”

失敗者能有一身絕世武功,所向披靡,她也願意做這樣的失敗者。

想到這兒她的笑意更深了。

濃重陰沈的夜中,她的笑明媚如春,只讓人覺得,此前一切陰暗的煎熬都是值得的。

柯岑做高手也好,做善人也好,都是站在頂端被追捧的英雄形象,他這一生,還從未像現在這般狼狽過。

他滿頭大汗,伸出顫顫巍巍的手對著暮蒙染,語調近似哀求:“先幫我解毒,先幫我解毒啊。”

暮蒙染自己都要自顧不暇,此刻只能鐵青著張臉,憋不出半個字。

自然,最憋屈的還是要屬暮泉,好好的婚事被攪了不說,連家底都要被人揭個幹凈。他突然蹦起來大吼:“你們這群混蛋,滾出縱橫山莊!這裏不歡迎你們,滾出去!滾!”

百裏煬眼皮都沒擡一下,百裏夏烈也是無動於衷,只有百裏冬箐,她冷冷從鼻間哼了聲,不屑道:“山居劍法被你糟蹋成那副德行還有臉在這裏大放厥詞?縱橫山莊又如何,不過是棲附於百裏家百裏城裏茍延殘喘的一只寄生蟲。”

她這番話講得毫不留情面,立刻便有些許江湖人士議論紛紛,或評說她的背景,或評說縱橫山莊的歷史。

百裏煬並不阻攔,全當沒聽到一般,將目光投在暮蒙染身上。

場面突如其來的詭異,頃刻間喧鬧聲響成一片,緊接著人群裏挑起了兩句討伐聲:

“縱橫山莊真與胡堃勾結?”

“你不會不知道柯岑也是胡堃的人吧?”

“怎麽會?!那……那不是縱橫山莊與柯岑結成一派了嗎?怪不得百裏煬容不得他們……”

這些聲調一旦發起,就如同傳染病般很快傳播開來,只會越發不可收拾。

暮蒙染自然很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決定在輿論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之前先下手為強。

他抱定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主意,甚至還裝腔作勢的笑了笑:“百裏家主的話我還是聽不太明白……”

百裏煬不願給他廢話的機會,朝著百裏夏烈揚了揚手。

百裏夏烈嘴角勾起個不屑的笑:“暮莊主不死心是不是?那您稍待片刻,我請貴莊的幾位老朋友進來跟您見面。”

他翩然的衣角蕩在空中,瀟灑離去。

沈辰心裏漸漸湧起股失落感,這種感覺從方才百裏夏烈替謝爾擋了那一針就開始湧現,此刻已達極致。

他很久前就在想,謝爾這樣才貌雙全的女子要怎樣的男人才配得起?若是以前的沈家莊還在,他可能還不至於這般灰心喪氣。

此刻看到百裏夏烈,他竟連嫉妒的怒火都無法燃起,挫敗感就如同一把揚沙迷了他的心智。

最理解他這番想法的自然是他的妹妹——沈月。

她卻也無法為自己的哥哥做些什麽,一雙秋水翦瞳寫滿憂愁。

不過多時,百裏夏烈帶了數人進了庭院。

前面打頭的有七八人,定睛再望去,原來那七八人是被押解進來的,每個人身後都有提了刀劍的壯漢看守著。

七八人衣著破爛辨不得身份,看起來像是被收押了很久。

那幾個壯漢的衣著倒是有些眼熟。謝眸在記憶中搜尋了一番,發覺這種藏藍底繡黑線的服裝是在百裏別苑裏見過,她立刻向戰秋狂投去詢問的一瞥,戰秋狂點了點頭:“是百裏家的人,前面押著的恐怕是暮蒙染的人。看來是暮蒙染派人秘密轉移那幾只木箱,在城外被百裏煬劫了個正著。”

“方才你哥說那箱裏裝的是兵器?會是什麽兵器?用來做什麽的?”

戰秋狂瞄了眼顏若峰:“此事若峰肯定明曉。”

他卻不告訴你……謝眸將這句話吞回喉間,恍惚中竟然覺得,這裏明明是戰秋狂的故鄉,卻仿佛沒有一個可信任的人。

她輕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心翼翼道:“餵,當初你喜歡‘歸故裏’,究竟是因為味道好還是因為名字的緣故?”

戰秋狂挑了挑眉,表示對她突如其來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很是不解,不過很快回了道:“自然先是因為味道……”

“那麽,”謝眸舔了舔嘴唇“那以後咱們給它換個名字吧,這名字不好聽。”

“哦?”戰秋狂笑了笑“那叫什麽?”

她的話未及回出,只聽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響聲從方才趙仲非墜落的地方傳來。

戰秋狂一把將她護在身後,天上忽然飛來一塊巨大的石板,狠狠朝著他倆的方向砸來。

緊接著就有第二塊第三塊,無數的石板呼嘯而至,摔地而響的巨聲振聾發聵。轉眼間就有幾人被砸的正著,壓在石板下吐出幾口鮮血。

沈月驚叫一聲,顏若峰提腳拉起她躲開了迎面而至的一塊巨石。

那塊巨石轉眼間壓到了她身後站著的一人。竟是方才百裏夏烈引進來的“人證”之一。

戰秋狂雙手拍成一道掌風墻,那塊巨石終在觸及他手掌的瞬間裂開數道裂痕,紋絡如蜘蛛網般迅速散去,緊接著他掌風用力一排,巨石“嘩啦”落了地。

趙仲非儼然已入癲狂狀態,身處亂石陣中的他就像個魔怪,六親不認、敵我不分,攜著的幾塊石板也砸向了辛凝凝,還好有縱橫山莊的人擋在前面以血肉之軀近身相搏,辛凝凝提起裙角驚慌失措的一骨碌鉆進了暮泉懷裏。

暮蒙染到底是山莊之主,他從慌亂中回過神,揮手再召集手下去圍攻趙仲非,這一次的幾人圍成劍陣合力出招,然而趙仲非早已殺紅了眼,蠻力大開,竟生生將圍陣撕開了個口子,寒冰魔爪按在幾人頭頂,登時冒出股煙氣,寒冰掌穿透皮肉將血漿直接凍成了坨血冰窟。

眼前場面愈發不可控制。百裏夏烈忽而朝戰秋狂大呼道:“秋狂,你去制止那個魔頭發瘋啊,才領進來的人都要被砸死了。”

戰秋狂伸出根手指頭指了指自己無辜的臉:“我?”

為什麽是他?就因為剛才他順手幫了辛凝凝?

他撇了撇嘴,皺起眉頭:“早知道就不多手了。”

話是這麽說的,還是提腳而上,將周遭石板紛紛擊開。

趙仲非後腰那道深深的傷口還在往外冒著血,他發烏的臉色中透出不健康的慘白,手中破壞力卻一層層加劇,眼看就要將縱橫山莊庭院的地表捅破一道窟窿了。

庭院內一地碎屍殘骸,恍若變成了人間煉獄。

空中氣壓潮悶,將血腥氣蒸騰在地表,沈月聞著這股銹氣的臭味,忍不住幹嘔了兩聲。

謝眸一人站立於開滿粉白海棠的樹下,海棠花瓣墜落於肩,夾揉入她細軟的發絲內。

暮泉忽而陰險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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