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百裏夏烈

關燈
百裏夏烈

驟雨過後的清晨,零落的碎花瓣與綠葉粘著濕漉的青石板堆滿庭院。

沈月踏在一處小水坑上,雨水濺濕了她的繡花鞋。她急匆匆的敲開沈辰的房門,沈辰揉著一雙惺忪睡眼還不及開口,沈月已劈頭大喊過去:“眸兒不見了!”

兩人敲開戰秋狂的房門,謝眸已被移到床上睡得正酣。

開門人是顏若峰,他將二人讓進屋,自行離去給眾人準備早飯了。

沈辰一眼望到將長腿搭到一張方凳上的戰秋狂。繃帶包在褲裏,又換過一條新褲子,乍看過去他並無任何不妥。只是一張略顯憔悴的臉帶著疲憊的蒼白,一向不羈的桃花眼底泛起青色。

一女兩男半夜同處一室,君子沈辰並未想歪半分,他伸手拍了下戰秋狂的一條腿,急匆匆問道:“你怎麽了?中毒了?”

戰秋狂“嗷嗚”一聲輕叫出來,本來想再叫的誇張點,瞬時間他的眼神瞟到了還在床上睡覺的謝眸,只得生生將痛呼聲壓低下去,不滿道:“你輕點,大腿上有傷!還有,你剛說什麽?中毒?能不能別再咒我了。光你妹妹一個我已經受夠了。”

沈月咬了咬下唇,不甘道:“我都提醒過你了,誰叫你不聽勸的?”

也是,這事怨不得別人,好面子事小,見血事大。而後他又自嘲的笑了笑,他該慶幸自己還有幾分不信命的好勝心,總不至於活得像師父一樣無欲無求。

“傷到哪裏?”沈辰作勢要去查看。

戰秋狂也不管他,反正他一向也知輕重,隨口回道:“右腿大腿。”說完從茶壺中倒了杯隔夜涼茶咽了下去。

沈月:“剛才我哥拍的你左腿,你喊什麽……”

戰秋狂狠狠瞪她,“咕咚”將那口茶咽下嗓子眼,隨後擡手一指:“從今往後你跟我保持距離。一見你準沒好事。”

沈辰不甘示弱的回瞪,拉起沈月就要走:“那行,月兒咱們走。”

他這個朋友常年嘴沒把門慣了,自己的妹妹卻是個薄臉皮的內斂姑娘,沈辰自然也知戰秋狂沒惡意,說走也不過是佯裝微怒做出的樣子,他倆屬心靈摯交,彼此都懂得這點默契。

果然,戰秋狂即時配合他接了這出對手戲:“回來!”

這一嗓子沒控制好聲調把謝眸給吵醒了。

她從床上爬起,揉著睡眼,一頭雜亂的嗆毛,似乎是對自己身在此處極其困惑,卻下意識的用腳去勾床下的鞋子。

人在剛醒之時是最無防備的,此刻的她少了平日裏隱藏在平靜表面之下的大智若愚,多出的都是柔軟纖細,像一只溫順的小貓。

戰秋狂覺得自己心裏好似被小針刺了一下。

沈月自是不太明白,戰秋狂受傷,謝眸為何會在這裏?但微思索後便恍惚著紅了臉,看向謝眸的目光中多了些許感激。

謝眸是被“回來”那兩個字吵醒的,她抓了抓頭,發頂亂成鳥窩,怔怔的迷糊問了一句:“戰大哥,你要走了嗎?”

未開嗓的柔嫩腔調再一次撞擊了戰秋狂內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沈辰立刻聽出不妥,追問:“你去哪兒?”

見著沈辰就在眼前,謝眸腦中靈光一閃,立刻清醒過來,她眨著那雙亮眼問:“沈大哥,你昨晚去了有何收獲?我姐姐不在,她沒被抓走對不對?”

沈月立刻跳了起來:“哥?你背著我去柯府了?”

一屋子人的對話模式極其詭異,所有人的問題都沒有得到回答,反而串起一個圈。

幾人面面相覷,屋內頓時寂靜無聲。謝眸恍惚嘆了口長氣,不禁腹誹,還不如蒙著被子再睡一覺呢。

戰秋狂當機立斷先去吃早飯補充能量,各色問題等稍後挨個詳談。

謝眸幾乎把房門砸破才弄醒了陸海生。

幾人坐在客廳中吃早飯。

沈辰昨夜前去柯宅詳探,裏裏外外大大小小的房間他都尋了個遍,確實沒有謝爾半分蹤跡。

除非柯宅也像蒼然堂那樣有什麽地下墓道。

沈辰還有些疑惑,深更半夜的,柯岑怎麽會不在自己府上?有片刻功夫他還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

直到聽清楚顏若峰的敘述,他這才倒吸了口涼氣,如果昨晚柯岑沒有離開家門,此刻受傷的就是他。他不禁覺得這一刀是戰秋狂替自己挨下的,痛心疾首:“早知應該跟你們同去的,多個人還多些照應。”

沈辰一向是有感而發,只有在謝女俠面前才會吭哧扭捏。對兄弟對家人的情感從來都是毫無隱藏。顏若峰卻是相反,戰秋狂為救他而傷,感激的話他說不出口,只會記在心裏再找機會一並報答出來。此刻聽聞沈辰這一番話,他便有些尷尬,持在空中的筷子怔然垂下,菜也不去夾了,只顧低頭扒拉眼前碗裏的稀粥喝。

戰秋狂微瞄顏若峰,將他那番神色觀察了個透徹,以眼神點了點離他最遠的一盤小鹹菜,對著沈辰道:“你要是覺得愧疚就把那盤鹹菜夾一些給我。腿上有傷不好站起來。”

沈辰聽著照做了。謝眸吸溜一口米粥,含糊問道:“姐姐性情急躁,若她在百裏城肯定不會這麽久不露面的,難不成在路上遇到什麽意外了?”

一直埋頭吃飯的陸海生終於第一次從飯桌上擡起頭來。

沈辰夾菜的手停在半空中,戰秋狂笑道:“你也說了她性情急躁,若在路上出意外倒也不意外,不出意外可能才意外呢。”繼而不滿催促道,“夾菜啊,你楞著做什麽?”

顏若峰快手一把抄住沈辰停在半空中的盤子,撥了半碟子鹹菜到戰秋狂碗裏。

戰秋狂大喊:“夠了夠了,你要鹹死我?”

沈月拉了拉哥哥的衣角,低聲勸慰:“要不咱們出城找找?”

沈家莊沒落,沈書明下落不明,他們兄妹二人朝不保夕,亂世中能尋求到一絲夾存就該感恩戴德了,他卻還在想什麽男女之情這種縹緲無常的東西,拎出來抖在飯桌上也不怕被人恥笑?

沈辰臉色忽而陰沈,他的這番心思只有戰秋狂能看明白。

戰秋狂撚著一根筷子側敲著碗邊,銀筷擲在瓷碗上發出一聲清脆響,他的聲音卻好比這聲清脆的動靜更加輕快:“危難之中方見真情,這位謝姑娘命真好,得你這麽個癡心之人暗中惦記。有的時候危難中現出的不是真情……所以這位謝姑娘理應上深山去拜拜菩薩了,人不總是這麽好命的。”

有的人在危難中被自己摯愛之人捅了一刀。

謝眸將眼前一碗稀粥的薄湯全都吸溜幹凈,只剩下碗底的大米。她抹了抹嘴,架起腮幫子道:“也不能暗中助她一輩子,有些事總要自己去經歷才能所有頓悟。沈大哥你若真喜歡姐姐,就要想辦法站在明處讓她看見你,了解你對她的心意。”

戰秋狂這才發覺,這丫頭怎麽只喝水不吃飯?他方要提起一口氣去教訓她,就聽她飛速扯了個已成為過去式的話題:“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覺得疑點重重,山寨裏的那個前任武林盟主的兒子占山成匪,使出的百裏刀法只有三招,這真的是從他大哥那裏偷學來的?這小子悟性很高?可若不是偷學,他是從哪兒悟來的鯤鵬刀呢?”

戰秋狂沈了沈眼眸,嘴角卻有絲笑意,語調中帶著揶揄:“哦?現下這個情形,你提他做什麽?”

謝眸迅速關閉眼中機警,恍惚擺出一臉的人畜無害:“剛反應過來這事,想到了就問了。”

戰秋狂只凝視她不語,盯得她心底直發毛。顏若峰自是沒體會到她的別有用意,徑直回道:“百裏春熙嫁到寧家之前,其實有段傳言……傳言她跟寧家老四……不知姑娘方才講到的這個占山匪頭,是寧中天的第幾個兒子?”

戰秋狂已察覺到她的用意,她也不好再說什麽,閉了閉嘴裝傻:“不知道啊。”

顏若峰還待再開口,戰秋狂一口搶先:“就是那個老四。”說完用一副了然於心的神色瞄了瞄謝眸。

百裏春熙與寧呈之間的醜事一旦攤到明面,毫無疑問會給百裏家蒙羞。他老爹要來抓他興師問罪,她便挑出這麽個損招想要互相牽制。但對戰秋狂來講,他身上畢竟還是留著百裏家的血,這種以損止損的招數並不上乘,所以她也只是適可而止,沒再往下提。

戰秋狂心裏想的卻不是這樣的……

他正要擡手去抓謝眸的頭,只聽門口一個小廝慌慌張張跑進來,用沒喘勻的氣斷續道:“顏總管,您,您叫我們……註意著門口,動,動靜……這會兒……家主正帶了人往這邊趕呢!”

眾人一臉驚詫,這才什麽時辰?百裏煬動作這麽快?

顏若峰當機立斷:“你們從後門走,我來應付他。”

戰秋狂忽而覺得有些可笑,將手中那只銀筷丟到桌上:“兒子在自家門口躲老子,傳出去不是笑掉江湖人的大牙?”

謝眸急聲:“大丈夫能屈能伸,就是發展到老子打兒子也要兒子養好傷的吧?你不怕麻煩,我還不想見你老子這個大麻煩呢。別磨蹭了,快走。”

戰秋狂拖著一條右腿,懶洋洋伸出一只手,明顯的在耍無賴:“那你扶我走吧。”

屋裏有沈辰陸海生這兩個壯漢他都不去問,偏要她扶?

沈辰略一思忖:“我來吧?”

“你幫我拿著刀。”

沈月急匆匆給兩個傻乎乎的男人使了個顏色,一手拉一個先出了房門。

謝眸拉起戰秋狂才擡出一腳,顏若峰從懷中摸出一把鑰匙交到他們手上,道:“你們先到我家宅子上避避風,我晚上過去。”

戰秋狂收下鑰匙,眸色深沈:“多謝了。”

幾人疾步朝別苑後門走去。

謝眸跟在最後,戰秋狂倒也沒用身上重量去壓她肩膀,反之,他壓抑下那股重量都集中在了自己左腿上,她不禁有些擔憂:“你能行麽?”

他並不答話,套在她肩頭的手緊了緊,將方才想說的話提到口中,還未化成一個音節,又墜墜的咽了下去。

謝眸只覺得他整個人身子略微顫動,還以為是發力不對扯到了腿上的傷勢,連忙要低頭查看。

“無妨。”

他淡淡的出聲,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

幾人匆忙出了後門朝巷子外走去。

一個人影從門後那棵古樹的陰影後緩緩走出,挺拔的身子被晨光勾勒的金黃,像一尊完美的雕像。

那人聲音似一把利刃劃破沈重的空氣:“秋狂。”

他的手中也握了把長刀,玄色刀鞘上雕著精美花紋,刀柄模糊,是主人經常使用留下的痕跡。

他從那道光線中走出來,謝眸才看清楚他的臉。

此人看上去比戰秋狂年長幾歲,眉眼凝重,唇角輕薄。他的眼瞳也是深灰色的。

戰秋狂從喉中擠出一個字:“哥。”

二人面容依稀相似,氣息卻大不相同。百裏夏烈沈著篤定,戰秋狂飄忽不羈。同是天縱奇才的兩兄弟,因為成長境遇南轅北轍,一個成為江湖上人人讚頌炙手可熱的世家公子,一個只能四海為家居無定所。

謝眸不自覺就將握著戰秋狂的那只手用了用力。

人無法做到感同身受,說出“我理解你有多苦”這種話未免可笑,她也不敢這般大言不慚。

自然,更無法做到無動於衷。

戰秋狂以為她是怕了,輕輕反握她的手。他手勁兒大,只“輕輕”就已讓謝眸感受到了力道。

長巷裏的氣氛忽而變得有些怪異。沈辰一手提刀一手握劍,也不知該出手還是該出聲,沈吟片刻將秋楚刀遞給了沈月,他自己把晨省劍移到身側,小心提防。

“我就知道你會從後門出來。”百裏夏烈唇邊恍惚勾起一個弧度,似乎是笑“你放心,爹在前面,他也不知道我在這兒,我只跟他說去了客來客棧。”

那他來這裏做什麽?總不至於是噓寒問暖吧?謝眸潛意識裏早就把他們家人全都貼上“不念手足情,不念父子情,不講道理,不知好歹”的標簽,自然也不信這個百裏夏烈能有多麽與眾不同。

她冷冷一笑:“那就讓我們過去唄。還是說……百裏少爺想拖到家主從前門追到後門?”

百裏夏烈斜眼掃了一眼這個大放厥詞的丫頭,見她實在貌不驚人,只當是個膽大包天無禮粗鄙的野丫頭,倒也懶得跟她多費口舌,話還是對著戰秋狂說的:“今天一早天還沒亮,就有縱橫山莊的人來傳消息,說昨晚有人冒雨夜闖山莊,還刺傷了暮泉暮三少……”

謝眸截聲諷刺:“真可惜,怎麽沒刺死他?”

百裏夏烈狠狠剜了謝眸一眼,又道:“縱橫山莊的人說此人刀法犀利內功高深,他們故意挑唆,將話講得很難聽,爹掛不住面子,這才急忙趕了過來,秋狂,你老實告訴我,昨晚你去過縱橫山莊嗎?”

謝眸已經儼然成了戰秋狂代言人,聞言的她再嘲諷一聲:“百裏家主真有意思,自己兒子不信要去信外人的讒言。想來他老人家的面子比兒子值錢多了。”

百裏夏烈終於忍無可忍,他霍然將手中玄刀提起,刀身自刀鞘上錯起兩分:“這位姑娘,我不知道你是何來頭,但眼下我在跟自己的弟弟講話,沒請你開口,麻煩你閉嘴。”

她憚著那把刀的威嚴,只能將已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你還知道他是你弟弟?

戰秋狂赫然松開了圈在謝眸肩膀上的手,一個人借著一只腳之力顫顫悠悠的走向百裏夏烈。

沈辰猛地抓緊晨省劍,就連陸海生也一臉戒備。

戰秋狂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按在百裏夏烈的刀口上,嘴邊浮起一抹酸澀的笑意:

“沒錯,我是去過縱橫山莊。你也看到了我腿上有傷,就是昨夜落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