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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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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主義

雷陣雨下得匆忙很不徹底,雨後的空氣浮著悶熱,氣壓很低。太陽依然躲在雲層之後,不願露面。

在這種憋得人心悶的天氣裏,戰秋狂卻恍然大出一口氣,心中霍然暢快,就好像有人在他心底鑿了個地洞,有股沁涼的風自下由上蔓延到整個心房。

謝眸顯得有些無措,這種表情是鮮少在她臉上出現的。卻讓戰秋狂有種莫名的心安,他甚至伸手抹了抹她臉上的泥水。

“有人在抓你?”

謝眸點了點頭:“辛凝凝跟暮泉派來的人,啊……他們倆要成親了。”

“我已經知道了。”戰秋狂左右張望了一番,再低頭問道:“你方才躲在樹上?”

“嗯。”

兩人沈默片刻,謝眸很自然的搖了搖他握著的手:“為何縱橫山莊會在百裏城啊?聽這名字我還以為像蒼然堂一樣在林中高坡上呢。”

“縱橫山莊也是家世悠久,原本百裏城還不叫百裏城的時候,便有了這個山莊,多年後改名,其實是被並到了百裏城中。”

謝眸點了點頭:“那兩個人在街上找我來著,幸好這棵樹枝繁葉茂的……他們倆應該還在附近,咱們現在去哪兒?”

戰秋狂體內沒過一股奇特的情緒,或許是愧疚或許是意外,讓他做出身不由己的反應,這種情緒在聽到她的聲音後逐漸隱去,只留下尷尬。他楞然松開了她的手,很不自然的雙手握住刀身,這姿態不像個瀟灑的刀客,倒像個扭捏的閨秀。隨後他輕咳一聲,道:“先帶你找個地方去吃點東西,是不是餓了很久?”

她再次無措起來,習慣了他不正經的二流子模式,很難適應眼前柔和體貼的他,她只得微垂下眼瞼不去看他,免得讓氣氛變得更怪,故意調侃道:“人不吃飯可以撐二十天不死呢。也不差這一半頓的。”

逃命前只喝了些湯水,一番體力與智力的較量後,她確實有些餓了。

戰秋狂顯然是沒聽說過這理論,立刻問道:“難不成你餓過二十天?”

謝眸道:“最高紀錄是五天。那時我在山裏養傷,海生下山去采辦日用品和食物,正趕上夏季大暴雨,那場雨下了三天三夜,沖的山上水土流失。我一個人在山裏把剩下的食物全吃光了,差點就去啃樹皮了。”

戰秋狂抽了抽嘴角,她跟著陸海生這麽不靠譜的人居在深山,沒餓死真是奇事。

謝眸回頭看了看百裏家後門,似乎比他還要緊張不安:“咱們還是快走吧。省得待會兒出來個熟人,你不會尷尬麽?”

那股奇異的情緒再次貫穿他的身體……明明是他把她扔在林子裏的,她就不怨不氣嗎?

為何還在為他著想?

他便舔了舔幹燥的嘴角,低聲囁嚅:“那個……我不該把你一個人扔下的……”

謝眸以為自己聽錯了,不自覺扯了扯耳朵。

狹長小巷裏傳來吆喝聲,有個小販肩膀上挑著擔子,從巷子裏路過。

二人朝一旁側了側身子,一個擡頭望天,一個轉身摳墻。

這空間實在窄仄的詭異,像足了偷情幽會的情侶們鉆進來的地方。謝眸去扯戰秋狂衣角:“不是說去吃飯嗎?”

他這才帶著她走出巷子。

百裏家是顯赫大家,為何後門開的這麽僻靜幽深,見不得人?

她卻不敢把這話問出口,自己在心裏辨別一番所知訊息,方才出口:“抓我的那兩人說姐姐沒來百裏城,你說這消息可信嗎?還是他們故意透露假消息給我?為了讓我麻痹大意?”

戰秋狂轉了轉眼珠,伸手撓了撓下巴:“不好說,我只知道柯岑還活得好好的,以你姐姐的性格不會埋伏這麽久不動手,也沒聽說他遭人伏擊的消息。”

謝眸有些不好意思:“其實我在鄰縣見過柯岑,他說他去外地采購了,這幾天才回來的。”

戰秋狂倏然瞪大雙眼:“你說什麽?你見過柯岑?你怎麽知道是他?”

她將前因後果簡單覆述了一遍。

原來那日分手後她根本沒在山寨中做片刻停留,即便不辨方向,卻還是獨自前行。

他不禁擡手在她頭頂彈了個蹦兒,卻不敢用力,輕輕一帶,隨手帶下粘在她鬢角上的小泥渣。

“以後再有這種事別亂跑了,原地等我。”

謝眸撇了撇嘴:“誰知道你會不會來?要是你一直不來,我要等到死嗎?”

他的手再次擡起,這次卻突兀的停在她頭頂,須臾之後,怔怔放下。

柯岑能在胡堃手下長久穩居第一高手之位,很顯然也是個老謀深算的狐貍。幸而謝眸也夠機靈,沒有露出破綻。

戰秋狂再次感慨,確實是個騙人鬼,不知道吃了什麽長這麽大。

那只怔怔放下的手沒有立刻收回手側,而是停在她的臉頰旁,再一次抹去她臉上骯臟的泥水。

謝眸忽閃著眼睛,問道:“戰大哥,要不要去柯岑府上瞧瞧?姐姐不會已經被他抓住了吧?”

“這事讓辰老弟去辦吧。他既然這麽喜歡你姐姐,總要為她做點什麽。眼下,我有件更重要的事。”

他想到了縱橫山莊後院裏的那幾個木箱子。

謝眸敏感察覺了什麽,追問:“怎麽?”

他帶著她繞著街邊走,四處觀望並放低了聲音:“我方才去了縱橫山莊,暮泉打著成親采辦的幌子往後院運送密物。我想今夜去探一探。”

謝眸蹙了蹙眉:“這事跟你沒關啊,查這個做什麽?”

他搖了搖頭:“你不懂,就算再與我無關,也是在百裏城的勾當,一旦有個風吹草動,我怕百裏家受牽連。”

他還是心掛自家的種種。

謝眸從懷裏掏出了個幹癟的蘋果。

“這是我路過一戶農家,那家的小女兒送給我的。”她輕擦了擦褶皺的表皮,笑了笑“還記得在莫停留咱們第一次見面,你就是用半個蘋果換了些冷菜吃。現在想來那個蘋果跟這個爛的程度差不多。”

戰秋狂勾了勾嘴角:“是啊,那時我餓了三天三夜,雖是比不過你的五天五夜,也是快要了我的命了。還好……”

還好,我進了莫停留,遇見了你。

她細長的眼眸閃爍:“很像。”

他沒有聽懂這兩個字的含義。

曾經,她在酒桌上寫過他的名字,覺得他是人如其名。

到了今日方才覺得,又不大似。

他更像莫停留那夜的蘋果,表面糟腐,其裏是很甜的。

至少她認為,為了成全兄長而被迫漂泊,漂泊多年後被冠以“叛徒”之名,這之後還能心系家人安危,以德報怨,是以真正的英雄主義。

戰秋狂帶著謝眸再次回到客來客棧。

謝眸只是微微驚訝,甚至沒有一丁點的驚慌。

怎麽說呢?當身邊有個絕世高手在的時候,哪怕刀尖劈頭頂都可以泰然自若。謝眸自己也沒想到,如今她到了這般信任戰秋狂的地步。

顧袁娘一雙鳳眼瞪的滾圓,小夥計更是慌了腳,差點蹦上房梁。

戰秋狂揮手:“去,做些雞鴨魚肉,什麽好吃做什麽,什麽拿的出手端什麽,爺我餓了。”說罷領著謝眸在桌旁坐下。

夥計瞅了瞅謝眸,小心問道:“這位姑娘還喝湯嗎?”

謝眸笑了:“我也想吃肉。”

夥計縮著脖子到後面端菜。顧袁娘擰起纖細的柳葉眉,語氣中頗有些不耐:“百裏二少,我是給你這姓氏三分薄面,你也別太蹬鼻子上臉。這人是人家當面跟我要的,你領到我眼前來,不是打我的臉麽?”

謝眸擡眼望了望,簾子後露出兩張臉來,正是抓她的那兩個男人。

似乎是瞧見他們倆眼珠還好端端的轉溜在眼眶裏,她略安了安心,柔柔的笑道:“老板娘,要不您直接去請暮泉過來吧,這樣省得你為難,也免得你兩頭得罪人。”

顧袁娘輕抽一口氣,這丫頭貌不驚人又不會武功,沒想到口氣倒不小。

戰秋狂撚起一雙筷子在倒了茶水的杯裏涮了涮:“對,你去把暮泉喊來吧,我還沒跟他過過招,正好等下吃飽了消化消化。”

顧袁娘冷冷笑道:“我就說這位姑娘能得二少如此大動幹戈,定是與二少關系匪淺,看樣子真要成百裏家的新二少奶奶了?”

謝眸細眉一挑,不像尋常姑娘那般羞怯,反而有些欣喜:“百裏家的二少奶奶?這名號聽起來也是響當當的,頂此頭銜出門,辛大小姐還敢來招惹我嗎?要是管用的話,就這麽定了也無妨。”

雖知她這番話是在唬顧袁娘,戰秋狂卻還是覺得有些啼笑皆非,真是沒見過這麽二皮臉的姑娘。

顧袁娘依舊冷笑:“姑娘真是不知羞恥,二少點過頭了嗎?”

戰秋狂猛地點頭:“嗯?我也覺得不錯,點頭。”

顧袁娘的臉頓時鐵青。

沈辰與沈月卻在樓上將這番對話聽得個一清二楚。兩人各懷心思,無人出聲。

顧袁娘朝簾子外揮了揮手,那黝黑的漢子便恭敬的走了出來。

“你去告訴暮三少,就說他要找的人就在客棧裏,百裏家的人也在,來不來隨他,老娘不管了。”

顧袁娘憤恨一甩袖子,扭身鉆進了後院。

黝黑的漢子楞了片刻,隨即一溜煙跑出了客棧。

不多時,夥計端上了好幾盤熱菜,卻全是些青菜豆腐。

戰秋狂用筷子挑了挑幾根白菜秧子,氣憤扔下筷子:“爺要的是肉!肉呢?”

夥計有些為難:“我們老板娘說,肉吃光了,就這些,您二位……愛吃不吃。”

戰秋狂伸手作勢就要揮出一掌,謝眸忙拉了他:“算了,青菜養生,也挺好的。餓了吃什麽都香,別麻煩了。”

兩人抓起筷子正要開動,沈辰沈月從樓上下來,朝夥計招呼道:“再上兩副碗筷兩碗米飯。”

幾日不見,謝眸似乎消瘦了些。

沈月垂著眼從餘光裏盯著她,小謝姑娘正用勺子舀豆腐吃,臟兮兮的小臉和未及換下滾了一身泥的衣服,使她看起來身量小了不少,像個逃難來的落魄難民。

可是她一雙眼睛清亮,吃到開懷時眼睛瞇起來,像一雙倒掛的月牙。

看起來柔柔的她,方才卻說出了令沈月臉紅心跳的話。

沈月依舊遵從哥哥的意願,雖然她打心眼裏不喜歡這個安排。如果小謝姑娘嫁給戰大哥的話……那她是不是就不用嫁了?

謝眸就這樣第二次成為了沈月的救命恩人。雖然這一切只是沈月的一廂情願。

戰秋狂邊往嘴裏飛速扒拉著飯菜邊對沈辰道:“我打聽了一下,目前沒聽說艷容雙劍到百裏城的消息。柯岑那邊我還沒來得及去,你什麽時候有空自己去一趟柯宅吧。”

沈辰點了點頭:“此事就不勞煩你了。我早有安排。今晚我會走一趟柯宅,月兒就交由你照顧了。”

“恐怕不行。”戰秋狂一筷子夾飛謝眸筷子底下的菜,她即刻用怨念的眼神瞪他。他得意揚笑,露出一口白牙:“今晚我得去一趟縱橫山莊。叫陸海生看著吧。”

謝眸這才想起陸海生:“他人呢?”

沈月:“房裏睡覺呢。”

真是個記吃不記打的憨貨。

戰秋狂跟謝眸兩人吃飽喝足捧著肚皮在一旁剔牙,那個黝黑的漢子一寸寸挪進客棧,他先是轉著賊眼在他們餐桌的方向瞟了一眼,見無人瞧他,才縮頭縮腦的往後面走去。

戰秋狂慢悠悠的揚聲:“站住。”

漢子已經快把自己貼得跟墻一般平了,就差把自己掛上了。他奉承的笑了笑:“少俠有何吩咐?”

戰秋狂腳下的那雙靴子跋山涉水,一路從關外踏回江南,鞋底堪然磨出一個洞,他卻毫不在意,用那洞對著大漢,道:“暮泉說什麽了?”

黝黑大漢繼續奉迎的笑,一嘴白牙即將齊到耳根:“他說知道了,看樣子並不想與您為敵。”

實話他只說了一句,暮泉的原話是:“看不出這艷容雙劍的妹子倒是很會蠱惑男人,前有屠昀司後有百裏二少。我縱然不願與百裏家為敵,可我更不信,這個小謝會一輩子不出客來客棧,但凡她離了百裏的庇護,我倒要看看她能怎麽辦?”

暮泉雖然一心想為未婚妻討回殺父之仇,但他也頭腦清楚的很,為了一個誘屠昀司出手的誘餌而得罪百裏城的恩澤大戶,是萬萬劃不來的。

戰秋狂自然明白他說的不全是實話,淡淡一笑:“他既然不來,那我就走了。”說罷真就站起了身,支使了謝眸:“你去把陸海生叫起來,咱們走吧。”

沈辰把碗底最後一口米飯掃進嘴裏嚼了嚼:“去哪兒?”

“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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