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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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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擊

謝眸笑了笑:“我記住了。”

仇人的銀子不花白不花。

柯岑離去後,謝眸找了家人家投宿,因為有了銀子,腰板也硬了起來,飯連吃兩碗。

她坐在人家院子裏剔著牙,看著這家三個小孩子在玩捉迷藏。

柯岑不像生意人,更不像江湖人,身上沒有銅臭氣,更沒有殺戮氣。

偏偏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多年為胡堃做事,始終是他在江湖中的一員高手手下。

還真是人不可貌相。

謝爾比他們早出發那麽久,現下恐怕早就到了百裏城。卻不知仇家此時跟自己的妹妹同處一地。

緣,妙不可言。

她瞇起眼睛凝視著天空,天邊一朵浮雲隨風而去,身不由己。

她在這處縣城淘了套合身的粗布衣。

梳理頭發的時候,驀然發現左耳耳側那一縷被洛酩酊齊齊斬斷的青絲,怎麽看怎麽奇怪。

她找人要了剪刀,掂量著抓起右邊耳側的一縷發,沿著耳根處剪斷。

這發型頗有些眼熟,總感覺在某些古裝影視劇裏看過。

她跟投宿的這戶農家的婦人學了幾招簡單的挽發樣式,要了幾根發帶塞在衣袖裏,以備不時之需。

末了依舊有些不死心的問了句:“我想到百裏城外不遠的一處農家去,只有幾戶人家,都是青磚綠瓦,坐落於一條淺水河之上。”

農夫人搖頭,回答沒怎麽變:“這附近林子多河水多,你說的是哪個方位?”

算了。

謝眸打定主意,北上吧,直接去百裏城。柯岑不日將會回城,希望她可以早一些找到謝爾,以免她意氣用事,陷於險境。

戰秋狂沒有找到謝眸。

他熬黑了眼圈,孤獨的坐在顏老家門口的門階上。

顏老自是不忍心看自己的少爺這般難過,只得不住的安撫:“謝姑娘心善,吉人自有天相,二少也不必太過自責。不如你們繼續北上,假若謝姑娘回來,我可以護送她去跟你們回合。”

傍晚之後,鳥兒皆已歸巢,阿黃縮在窩裏,嗷嗚的啃著一塊骨頭。

戰秋狂心中輕嘆:騙人鬼,你到底在哪兒啊?

謝眸用柯岑給她的銀子買了頭驢子,還剩下不少錢。

她小心翼翼的揣在口袋裏,趕著驢子出發了。

陸海生自是有些生氣的。

這股氣來得更多的卻不是戰秋狂弄丟了謝眸。

他擔心的是到了百裏城見到謝爾,她一旦發現自己的妹妹丟了,又會遷怒於他。

沈月有些偏心謝眸,這幾日便對戰秋狂陰陽怪氣的:

“小謝姑娘極其隱忍,為了防止洛酩酊對我下手,她誘敵深入,這才讓鄭老鬼占了便宜。”

戰秋狂沈著臉一言不發。

陸海生道:“沈姑娘你也不必太過擔心了,小弟機靈的很,她一個大活人總不會讓自己餓死的。”

沈月氣得臉漲通紅:“你是不是她師弟?師姐有難你怎麽這麽冷淡?”

陸海生笑了笑:“我還真不是她師弟,我跟她同歲,她也未跟隨師父學武。”

“那你就不管她死活?”

一直未出聲的沈辰小心翼翼提防著戰秋狂的臉色,輕輕推了下沈月:“我知道你為小謝姑娘不平,秋狂也盡力了,他圍著林子找了三天三夜,就差掘地三尺了。想是小謝姑娘已經出了林子不知朝哪個方向走了。這附近農戶挺多的,她不會有事的。”

沈月冷哼:“當初就不該把她一個人扔下。”

戰秋狂忽而點了點頭:“你說的沒錯,全都怪我。”

眾人頓時噤聲。

沈月心跳如雷,一向心高氣傲的戰秋狂竟主動承認錯誤?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她輕按了按心口,嘟囔了一句:“我哥說的也對,或者小謝姑娘直接上百裏城了……”

戰秋狂站起身,挺拔的身影在院中顯得有些落寞。

“那咱們也去百裏城吧,如果在百裏城還找不到她,我再一人折回來繼續找。”

謝眸到達百裏城的時候是在兩天以後。

百裏城城門威嚴,聲勢浩大,城門口滿是為迎接外鄉人進城擺地攤賣貨的,活像下了火車飛機遇上的各色小販。

謝眸牽了牽手中的驢子,裝出從容漠然的模樣,淡定的入了城。

百裏城繁華喧囂車水馬龍,謝眸穿越在熙攘往來的人群裏,心中卻升起股寂寥感。

耳邊鑼聲不絕,眼前琳瑯滿目。她的眸底卻很清冷,仿佛是個異類。

有個人四歲從這座故地城池離去,游離於世外,漂泊於紅塵。

或者她跟戰秋狂是同一類人,無邊無際的漂泊,只是因為心底沒有所謂的那個“家”。

天色昏暗,烏雲聚集,未到午時的天突然沈得似傍晚後的夜。

謝眸沒有停下腳步,問了路人城中心的方向,繼續往前走,穿過小巷又繞過石板路,河岸邊的  垂柳隨驟風撫動,空氣裏星星揚揚小雨滴,撲在臉上癢癢的。

她找了處城中心的客棧,將毛驢交給店夥計,在樓下要了碗面。

她想到戰秋狂曾提過,沈辰喜歡投宿在城中心客棧,那時她也在身邊。她決定在這裏等幾日,守株待兔。

謝眸喜歡喝湯湯水水,一碗面不見下,湯卻見了底。

店夥計很有眼色,忙問了句要不要加湯?謝眸點了點頭。

夥計方才端著碗走去後廚,身後有一桌人的對話聲傳入了謝眸的耳朵裏。

“聞說暮三少要娶妻了?”

“哪個暮三少?”

“縱橫山莊的暮泉啊!你消息這麽不靈通?聽說他要娶的是蒼然堂的大小姐辛凝凝,這會兒子正在采購成親的東西,滿城的尋上好衣料上好首飾。日子都訂好了,就在下個月初八。”

“辛凝凝?蒼然堂都沒了,娶來作甚?”

“你這人倒真是現實的很。不過蒼然堂雖沒落了,辛大小姐依舊是江湖門派中不可多得的嬌嫩美人兒,也不怪暮三少如此鐘情。”

“再美也沒艷容雙劍美啊,要是什麽時候能再見一面艷容雙劍,我就是死也值得了。”

謝眸眨了眨眼,微微側了側身子。

這番對話中信息量巨大,她挑了句最想知道的,低聲對身後的兩個男人笑了笑,柔聲問道:“這位大哥的話聽著有意思,江湖上竟有這麽美的人嗎?”

其中一個嘴角長了顆黑痣的男人掃了眼謝眸,點了頭,語氣中帶些得意:“確實是很美,幾年前我有幸見過一面,恍若仙女下凡。”

旁邊一個皮膚黝黑的男人道:“前陣子她在蒼然堂出現過,這之後就又銷聲匿跡了。”

謝眸憨笑:“看來這位大哥消息夠靈通。”

“別的不敢說。”黝黑漢子拍了拍胸脯“百裏城的消息一準的靈通,姑娘若有什麽想打聽的盡管來問我。”

夥計端上了面湯,謝眸客氣一笑:“好。”扭身繼續吸溜湯喝。

湯沒喝完,她緊了緊衣領,低著頭走到櫃臺前要了間房。

進了門,她從懷裏掏出一條長帕子圍住了臉,又出了客棧。

她上街買了個戴面紗的寬鬥笠。

屠昀司對辛凝凝有殺父之仇,她又與屠昀司關系“匪淺”,如今辛凝凝就在百裏城,不得不防。

怎麽也想不到,縱橫山莊竟然在百裏城內。

更想不到的是,辛蒼屍骨未寒,辛凝凝也不守孝,就這麽快的嫁了人。

謝眸在回來的路上趕上了雷陣雨。

她淋濕了衣裳,站在客棧的屋檐下望著匆忙躲避的人們,心裏一陣陣的湧上莫名酸楚。

謝爾不在百裏城,戰秋狂他們也還未到,眼前又有個辛凝凝,真是好的不靈壞的靈。

她壓低了鬥笠,進了客棧。

客棧內此時竟然空無一人,整個大廳死一般寂靜,只能聽到門外淅瀝瀝的雨聲,

和她的心跳聲。

謝眸眼眸驀然一沈,腳下一旋,急轉登起地面,輕盈的身子縱然一躍飛出門去。

不知從何處沖出兩個人影,一人手中揮出條九節鞭,寒色甩過半空,死死纏住了謝眸的腳踝。

她被這陣突如其來的兇猛攻勢驚到,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整個人就被掀翻在地。

餘光中閃出的是那個黝黑男人的臉。

她一瞬間全都明白了。

打從她踏入客棧的第一步,她就被人盯上了。

她伸手搓了搓撞地擦傷的手肘,順勢在袖子裏摸了一把。

兩個男人嬉皮笑臉:“我們在這客棧蹲了半個月了,總算沒白費功夫。辛姑娘給的畫像還挺靈光,我們一眼就認出了你是她要找的人。”

謝眸沈聲道:“她怎麽知道我會來百裏城?”

“辛姑娘自然不知你會去何處,暮三少暗中埋伏了不少線人,這些人不全在百裏城,而是分散在各處。姑娘今兒個第一天入城?看來是我們兄弟二人命好啊……”

謝眸不禁感到膽寒,她在百裏城外轉悠這麽久沒被逮到,也算是她命大。

卻終究有落網的這一天。

練武的人都有一番風骨,不是走路帶風就是挺拔綽約。這二人看起來根骨平平,並不像長期習武的人,或者只是兩個半瓶子晃蕩的半吊子。

她微微垂頭:“被你們抓到算我點兒背,我會乖乖跟你們去見辛凝凝,只求少吃些苦頭。”

兩人嘻嘻哈哈笑得有些猥瑣,其中一人作勢要來拉謝眸。

她擡手一揚,一把毒粉毫無遺漏的撒進了二人眼中。

緊接著她縱身而起跨出門檻。

嘴角長痣的男子伸手抓住了她的小腿。她細長的眸子在門廊處轉了一圈,實在找不出什麽有利的可化在手中作為武器的東西,只得高喊一聲:“藥粉有毒!如不及時清洗你們眼睛就瞎了。”

那人怔怔松開手,謝眸頂著暴雨飛出了客棧。

她沿著長街拐進小巷,一路未停,腳下泥濘濺臟了裙角。

毫無方向感的她在百裏城中每個陰暗的角落裏胡亂鉆著,像只陰溝裏灰頭土臉小老鼠。

她脫去外衣,隨手塞進了一個垃圾筐裏。身上的裏衣過於潔白,她便翻身在泥水裏打了好幾個滾。

暴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雨停的時候,她縮在一處暗巷的墻角,抱緊了頭。

有個小乞丐大搖大擺的走過來踹了她一腳,指著她腳下浸透了雨水的枕席,揚了揚土灰的臉,從塌扁的鼻間哼出一聲趾高氣昂的調調:“滾開,這裏是我睡的地方。”

謝眸從懷裏掏了掏,裹著帕子的糖豆們早已不見蹤影,只剩下兩小塊碎銀和那個小小幹癟的蘋果。

她捏起一塊碎銀在手裏掂了掂,遞給了小乞丐。

小乞丐的眼睛立刻直了起來,銀子放在汙黃的牙間咬了咬。

“我想知道百裏家怎麽走。”

小乞丐笑了笑,露出幾顆蟲子牙:“看到巷子外那條長街了嗎?你穿過去再沿著左邊墻角走兩步就能看到了。”

“可有後門?”

“後門的話……就不要沿著左邊走了,穿過長街右拐繞過一棵老柳樹,墻是灰色的,門是赤紅色的,門環上掛著老虎頭。”

謝眸站起身,微微一笑:“謝啦。”

小乞丐甚是詫異,這人給了他銀子還要謝他,莫不是頭腦有問題?

此時驟雨方停,路上行人還很少,謝眸加快了腳下步伐,穿了長街朝右拐去。

以她對戰秋狂的一點微薄的了解,他對百裏家有著覆雜矛盾的情感,恐怕不會走大門登堂入室。

才穿進了後門那條巷子,就聽長街後兩個女人在對話。

“聽說柯大善人回城了?”

“前兩天就回來了,還帶回好多金陵特產,你現在去買恐怕是晚咯。”

真是前有惡狼後有猛虎。

謝眸重重的嘆出一口長氣,胃裏的熱氣被雨後輕寒攪得煙消雲散,四肢百骸不像是自己的,仿佛是從別處拼湊借來,微微一動都是說不出的疲軟。

她擡起眼皮望了望巷口角落裏的一棵高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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