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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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眸的心微微一沈。

不知為何,耳畔邊相鬥聲越大,山寨之後那條河流的流動聲卻更清晰,沖擊巖石的聲音、沒過河岸的聲音,一聲聲敲進她的心底。

她認為眼前的這個幾近半百的男人是戰秋狂的爹——百裏家的家主。

那男人忽而提起長刀,迎向林程的刀鋒。

黑衣人們應該是得到命令,凡在山寨中的人一個活口不留,此刻見了謝眸他們也不問是誰,抓起武器就來砍,那架勢就跟切菜沒什麽兩樣。

戰秋狂手中蘊結真氣,掌風洪厚,仿佛就只是輕輕擡了下手,眼前就倒了好幾人。

謝眸好奇追問:“這掌法好厲害,叫什麽名字?”

戰秋狂挑了挑嘴角:“沒名兒,師父活動筋骨打著玩的。”

……打著玩都能這麽犀利?他們這對師徒到底是什麽變的?

謝眸腦海裏立刻蹦出一個老妖怪的形象。

看著眼前黑衣人一個個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謝眸終於想起了什麽,拉了拉戰秋狂衣角:“別再打了,怎麽也是你家裏的人啊,跟他們好好講講,總不至於到拼命的地步。”

戰秋狂眼神奇異的看著她:“誰家裏人?”

……

她這才知道自己搞錯了。

“那……”

他帶著她轉了個方向,直對著林程,此刻他正跟“戰秋狂的爹”鬥的難解難分。

“那個男人是前武林盟主寧中天,我十八歲那年歸家時見過他一面。”

謝眸“哦”了一聲,後半截聲調拖的老長。

戰秋狂又補充了一句:“也是我姐姐的婆家。”

“……”謝眸努力調整了下戰大爺這句大喘氣話裏帶來的震驚,手倏然松了他的衣角“你還有姐姐?”

戰秋狂道:“百裏春熙,不過她身體不好,嫁過去沒一年就病逝了。”

他的臉上並無什麽哀傷的神色。

謝眸猜想他這個姐姐恐怕跟他也沒什麽交集。

兩人一狗站了一會兒,戰秋狂偶爾伸出手拍出一掌擊退幾個人,謝眸就一直在靜靜觀察林程與寧中天。

“我先把你送出山寨,等我拿到秋楚刀再去找你會和。”

“等等……”

謝眸越看越覺得古怪,不禁嘟囔了句:“你看這兩個人……是不是長得有些像?”

林程使出的是鯤鵬刀法,刀法反覆間又夾雜了些奇怪的招式,生硬不連貫,就像是硬拉強拼上的,幾個回合後連謝眸都看出來了:“他好像只會三招啊……”

戰秋狂下了結論:“林程是寧中天的兒子吧……”

謝眸嗤鼻:“你難道連你姐夫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嗎?”

他仰頭長出一口氣:“誰知道寧中天下了幾個崽兒?這個林程又是他哪個婆娘的第幾個兒子?不過……我確實沒見過我那個傳說中的姐夫。”

嗯,他能記得寧中天已實屬不易了。

戰秋狂看她一臉鄙夷,忍不住去推她:“行了這沒你的事兒了,你到下面去等我。”

謝眸忽而想到了什麽,猛烈搖頭:“不行,阿黃帶著咱們進來密林,想是洛酩酊就在附近,你讓我一個人下去,萬一我遇上洛酩酊怎麽辦?”

戰秋狂沒了耐心,眉頭擰的老高:“都說了女人就是麻煩,早知道不帶你出來了。”

謝眸自知理虧,沒有辯解。

她不說話,他便數落上了癮:“不會武功就算了,使毒也不會,袖箭都用不好,你到底會什麽?”

看來他已經知道那夜畫舫上的謝爾是她假扮的了。

謝眸將這些斥責悉數收下,再虛心的點了點頭:“是,您批評的是。”

戰秋狂這點脾氣一下就被挫敗感沖的煙消雲散。

他長這麽大就沒遇到過像謝眸這種既不吃軟也不吃硬的人。他說調戲人的話,尋常姑娘會捂著臉默不吱聲,她卻順著他的話頭去接,說出的話沒準比他還要下流。

他要是說出罵人的話,一般人要麽跟他針鋒相對要麽閉嘴吃癟,她倒好,做出一副享受的表情,沒準還會去讚揚他罵得對。

真是個油鹽不進的小妞兒。

就在這會兒打楞的功夫,數十黑衣人將他們團團圍住,架起手中的武器,一番預備進攻的架勢。

不知何時,山寨裏的悍匪已經被他們消滅的差不多,只剩滿地遍橫的屍體。

寧中天的這群手下們身手不凡受過專業培訓,想也是見多識廣,常在江湖上走動,他們很識俊傑,一眼也看出戰秋狂是個絕世高手,並不打算以卵擊石。

謝眸凝睛觀察,這些人雖只穿著無什麽紛繁樣式的簡單黑衣,衣料卻很考究,想是主家很有地位身份,對待得力手下也絲毫不馬虎。其間有一人肩膀上繡了條繡標,像是個小頭目,上前來徑直對著戰秋狂拱了下手,語氣中竟帶了些敬重:“這位小兄弟,咱們為家主辦事,奉命絞殺這山寨的匪徒,若你不是山寨中人,就不要插手這事,咱們也不想與你為敵。”

謝眸忍不住腹誹了一句:高手就是牛,懂行情的人不僅不敢動手,連客套話都說上了。

戰秋狂道:“我們確實不是山寨裏的人,我們是被抓來的。”

黑衣人們皆是滿臉驚詫。

以這個年輕人的功夫,會被那些只知道吃肉喝酒的野蠻人抓住?

但隨即他們將視線落在謝眸身上,又都是一臉了然。

小姑娘衣衫襤褸,一頭亂發,腳下少只鞋。

想象力豐富點的人眼前閃過些少兒不宜的畫面。

黑衣人頭目怒喝道:“這寧呈真是不知好歹,占地為王落草為寇也就算了,還強搶民女!”

謝眸一臉無語。

戰秋狂見這些人皆是一臉憤慨,若再不制止還不知會說出什麽莫名其妙的話來,立刻截聲道:“你叫他寧呈?他真是寧中天的兒子?他又怎麽會習得鯤鵬刀法?”

“少俠認得家主?”頭目點了點頭,話鋒一變,語氣中夾雜了些不屑“他確實是我們家主的兒子,排行老四,幾年前從他大哥那裏偷學了幾招鯤鵬刀法,又偷盜了家主的獨門秘籍,便不知天高地厚起來,逃出家門,在密林裏私結悍匪,稱起匪頭兒來。家主幾次規勸他都不聽,屢教不改之餘還有些愈演愈烈之勢,這幾年凡經過他們地盤的過路人無一人生還。”

原來林程說的不是嚇唬人的大話。謝眸瞟了一眼還在相鬥的父子倆,林程招式已老,劣勢漸顯。她提了提聲問了句:“你們家主的大兒子是不是娶了百裏春熙?”

頭目微有些驚訝,想是沒想到這個看起來貌不驚人的小姑娘還知道江湖之事,點了點頭:“沒錯。”

百裏春熙將家傳刀法告知給自己的丈夫,卻不想被林程——寧呈偷學去了?

謝眸眨了眨眼,戰秋狂卻一臉凝重。

他覺得事情不會這麽簡單。

百裏春熙從小體弱,資質格局有些像沈月,不愛舞刀弄劍卻愛識字繡花,這樣的一個人提刀都難,會用心鉆研鯤鵬刀法嗎?

刀法雖一招一式有跡可循,但每一招都要用心體會領悟,有些人只知其表,思其一生都難有所悟。

很顯然寧呈並不是這樣的人。他只會三式鯤鵬刀,卻把這三式用得淋漓盡致。

有所造詣究竟是他個人的領悟還是他大哥的?

抑或是百裏春熙的?

戰秋狂忽而眼皮一跳,心裏蹦出一個不好的猜測。

他雖被女人所傷,這之後卻有種愈挫愈勇的少年熱血,沒少在女人堆裏找回自信。

混的多了,對男女之事也就水到渠成般的有了自己的體會。

想到這個猜測,他在嘴角勾起了個輕蔑的笑。

這不是給百裏家蒙羞的事麽?

幾個人各懷心事站在山坡上,一陣沁爽的微風吹過,帶過謝眸耳側一縷亂發。

風中本是帶著山林的氣息,吹過臺階後立刻裹挾了血腥味。

寧中天雖年紀有些大了,但作為前任武林盟主也不是吃幹飯的,他手中長刀三招兩式截斷了寧呈的退路,寧呈遂即手腕一橫,拼出一招“斬繁翅”。

寧中天早就料到他會出此招,將長刀作發力軸心,腳下一旋,起身而上,雙刀相交,竟蹦出幾點火花。

寧呈咬了咬牙關,雙膝微曲,想彎下身子錯過去,刀在頭頂打了個轉兒,再發力自下迎上斜斬過去。寧中天冷笑一聲:“拿你老子秘笈的招數來對付老子,真是好大能耐。”話音方落,伸腿一掃,這一腿恍有旋風般迅猛,寧呈不及躲閃,一下被絆倒在地,側臉磕在石板地上,很快紅腫起來。

寧中天反應極快,再飛起一腳朝寧呈手腕踹去,秋楚刀飛了出去,在空中蕩起一個不太優美的弧度。

戰秋狂“啊”的叫了一聲,腳一點地,飛身如撲向獵物的鷹隼,眾人眼一花,他已兩個起落接了秋楚刀落了地。

寧中天一時沒去仔細觀察戰秋狂,只道他是悍匪同夥,大喝了一聲:“無恥匪類!”架起長刀,刀鋒呼嘯般的砸了過去。

戰秋狂持秋楚刀奮力一擋,疾聲低笑道:“寧伯伯,是我呀。”

寧中天凝神望去,輕輕放下長刀:“秋狂?”

黑衣人均朝寧中天那個方向步去微微行禮。阿黃忽而直起身子朝不遠處的密林狂吠了好幾聲。

謝眸拉住衣領退後了兩步,林中倏然蹦出一個人影,手中寒光綽綽,像灑在天幕中的一襲星光。

一道兵器的生冷氣息擦過她的臉頰,身側掠過一陣疾風,有人拉了她一把,繼而握住了她的腰身。

那把兵器卻還是劃過了她耳側,齊耳割下了一縷長發。

是把長剪刀。

裁風出手,青絲即斷。

洛酩酊一向是暗中偷襲的個把好手。

偷襲不得也不戀戰,逃得是飛也的快。

戰秋狂還要再追,卻想起了身旁的謝眸,伸手扳過了她的臉頰。

她摸了摸自己耳畔裁掉的那截斷發,不慌不忙的問道:“我耳朵還在吧?”

戰秋狂被她這話噎了個哭笑不得,裝模作樣的端詳了一番才道:“敢情這洛酩酊是過來給你剃頭的。”

也幸虧了是戰秋狂在身邊,換個別人恐怕就沒他這麽快的速度。她不動聲色的抓了抓他撫在腰上的手,輕輕一拉,大手即時松開來。

“又叫他給逃了。”

戰秋狂輕輕一笑:“我猜這次之後他要去請救兵了。咱們打個賭,看看屠昀司會不會來?”

謝眸不解:“他來做什麽?他很明確的表示過不會幫樓心月。”

戰秋狂眼中閃過莫測情緒:“樓心月有兩個目的,第一個目的是幫胡堃抓沈月,第二個目的就是幫侯不空報仇——殺我。”

“難不成樓心月跟侯不空還有關系?”

在江湖上混的時間久一些,總會遇到各種匪夷所思的事,謝眸已經見怪不怪了。

戰秋狂還欲再說些什麽,寧中天輕咳一聲,朝他們一抱拳,關切問道:“這位姑娘無礙吧?”

謝眸道:“沒事沒事。勞寧大俠費心。”

戰秋狂微微一指謝眸,道:“這位是謝眸謝姑娘,艷容雙劍的妹妹。前陣子屠昀司血洗蒼然堂的事想必寧伯伯也聽說了?”

寧中天點頭:“是啊,這事傳得沸沸揚揚,據說屠昀司當日還擄走了小謝姑娘……今日見姑娘安然無恙站在這裏,真是萬幸之事。想也是秋狂從中相助了?”

“不過是受人之托。我方才都聽說了,寧伯伯是來抓回令公子的?”

戰秋狂並不邀功,輕描淡寫了一句便將話題引回寧呈身上。

寧中天嘆息一聲,語氣中少了悲憤,多出的都是無可奈何:“這孽子偷學了你們家的幾招刀法,連自己姓什麽都忘了。”

寧呈被一眾人押在後面,滿身狼狽,靜靜無聲。

這本是人家的家事,再多說下去不過徒增尷尬。

寧中天望了眼戰秋狂手中的刀,低聲問:“這是你的刀?早就聽聞你爹提過,你師父戰無遇鑄刀溶劍之術爐火純青,今日一見果然是把好刀。”

戰秋狂輕輕一笑:“過獎。”

每每有人提到戰無遇,他的臉上都是一派如沐春風。謝眸心中微動,竟萌生出想見一見戰無遇的想法。

寧中天一幹人等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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