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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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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境界

水汽蒸騰,一室竹香。

謝眸泡在澡盆裏,她眼前是莫飛花那張瘋癲的臉。

藍兒從一旁舉起了件衣服,問謝眸:“小謝姑娘,穿這件好不好?”

謝眸只擡眼看了看便點了點頭。

藍兒道:“這是夫人年輕時的衣服,昨天我從箱底翻出來的,夫人年輕時比現在清瘦一些,你們兩人身高也差不多,我覺得你穿著應該能比較合適。”

謝眸伸手捏了捏鼻子,依舊還是堵塞不通,燒退了,感冒卻還沒好。

她從桶上拿起毛巾擦了擦臉,似是不經心的問道:“藍兒,你服侍夫人很多年了嗎?”

藍兒笑了笑:“還好,時間也不長,五六年了吧。”

她這種貼心純直的性子確實是服侍瘋夫人的最合適人選。

謝眸從水桶中起身,準備出浴擦身子。

莫飛花忽而大喊一聲:“司兒!”

謝眸嚇得一屁股又坐到了桶裏。

藍兒大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謝姑娘不必……不必緊張,哈哈……那是夫人在,在跟你逗著玩呢!”

謝眸慌忙望向門口,可不嘛,房門關得好好的。

老天啊,她到底是瘋了還是沒瘋?

藍兒扶著謝眸站起身,謝眸還有些心有餘悸,抓起毛巾擋住了胸部。

莫飛花笑嘻嘻的望著她,那副表情在謝眸看來可精簡成兩個字:嘲諷。

謝眸手忙腳亂的穿好了衣服,身子都沒怎麽擦幹,裏衣濕漉漉的裹在身上她也顧不得了,只想趕緊離這個瘋婆子遠遠的。

莫飛花卻在她手按上門的一瞬間閃到了她的眼前。

謝眸快要哭出來了:“夫人,您還有何吩咐?”

莫飛花歪著頭看了她片刻,笑嘻嘻的道:“你是哪裏來的?你不是我們這兒的人。”

謝眸楞住了。

藍兒立刻迎上來解圍:“夫人那,這是小謝姑娘,你不記得了?”

“她不是啊。”

莫飛花眼中焦距隨即渙散,哼唧唧的瘋叫起來。

果然,神志失常的人總能看到正常人看不到的。

謝眸反而笑了,這麽多年,她終於有位知音了。

知音竟然是個瘋子。

謝眸在藍兒的幫助下出了浴房的門。門外竟然站著多日來最熟悉的陌生人:屠昀司。

看來莫飛花喊出的那聲又是早有預見。她不該是瘋了,應該是成了精。

看到謝眸,屠昀司輕咳了一聲,垂下了頭。

這個人……有話就說啊,打什麽啞謎?

謝眸也輕咳一聲:“你找你娘親嗎?她在裏面。”說著就要錯身走過去。

屠昀司急忙道:“我找你。”

“什麽事?”

屠昀司沈默無語。

謝眸輕嘆一口氣,在得知他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後,她再也無法對他狠下心,用什麽“已不是以前的那個謝眸”這種理由來欺騙自己。

如果不是有這些錯綜覆雜的前因擺在他們面前,或許她還有機會慢慢的愛上他。

前塵往事恩恩怨怨織造成了一團理不清的線團,她去拽哪根,哪根就結成了死結,或者不去理會保持現狀才是對的。就因為這些死結,堵住了她的一切可能,也再無機會。

屠昀司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胳膊:“你……傷風好了嗎?”

謝眸道:“還沒。”

“過幾天……你收拾一下,咱們要離開竹林了。”

謝眸點了點頭,自然是,今後她要長久的跟在他身邊,狡兔三窟,她也要變成“兔子”了。

屠昀司似乎驚訝於她的不動聲色,隨後又極其痛苦的擰了擰眉頭。

她所有的淡定都源於那一場變故。而那一場變故又都源於她的別有居心。

謝眸不知道他的心思,自然,他也不知道她的。

她問道:“還有別的事嗎?”

屠昀司搖頭。

她就此錯開他,沒有回頭。

漆黑的夜空中閃過一抹白。

謝眸心中一驚,擡起眼眸直直望向窗外。

竹窗的窗欞下有只通體雪白的鳥兒,一雙赤紅色的眼珠沈寂在暗黑無比的夜幕裏。

隨即它啄了幾下地面,飛走了。

紅眼睛的鳥兒並不多見,她一下就想起謝刃霜曾形容過的“重山之外”。重山之外怎麽會在這兒?難不成姐姐沒走?

謝眸披上一件外衣,微微思忖片刻,推開了房門。

飛星和藍兒兩個人坐在竹屋前,遙望著星空。藍兒原本頭挨在飛星肩膀,聽到身後門響的聲音,一個挺身利索的跳了起來。

“小謝姑娘?”她挑了挑眉。

謝眸笑了笑:“我那本書冊不見了,想是白天落在竹林裏了,我去找找。”

飛星道:“這麽晚了不安全,落在哪裏了?我幫姑娘去找。”

謝眸從身後舉起一盞燈籠:“不用啦,不是很遠的地方,你看我帶著燈呢,等下你們在這邊看著燈的光點就知道我在何處啦,有事的話我會喊你們的。”

藍兒正色道:“還是我們幫姑娘去找吧,這林中有蛇,姑娘一個人太危險。”

謝眸眨了眨眼,抓起藍兒的手在她耳邊耳語了一句:“你陪飛星吧。”

藍兒的臉倏然紅了起來。謝眸再笑了笑:“我在屋內坐著也是無聊,邊逛邊找,不礙事。”

飛星點了點頭:“那這樣的話,有情況大聲喊我們,我們就在這邊,姑娘千萬不要走太遠。”

謝眸應了二人,並不著急,緩緩的提了裙角下了竹屋,那樣子看起來確實像是想散步了。

藍兒嘆了口氣:“少門主也真是的,這都多少天了,還是不搭理小謝姑娘,連我都看不下去了。”

飛星點了點她的額頭:“不要妄自在背後議論少門主的私事,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什麽時候能長點心?”

藍兒撒嬌的拉了飛星的胳膊:“反正有你在嘛。”

林中響過一陣窸窣的聲音。

謝眸停下了腳步,那陣聲音又沒有了。

她轉頭看了看竹屋的方向,她走出來幾裏了,再走遠,飛星會起疑心的。

今夜的月光昏暗,即便點著燈籠也只能照到眼前一丈左右的路,實在是很不方便找人。

窸窣聲再次傳來,這次她聽清是來自腳底下,她不禁一驚:不會真的是蛇吧?

她之前確實也在林中見過蛇,怕倒是不怕,只是有些蛇不確定有沒有毒,眼下又黑燈瞎火的,萬一被咬可不是鬧著玩的。

謝眸前世曾經到深山旅游爬山,為此做足了功課,還特意在網上搜了如何去捏蛇的七寸,此刻她便在腦子飛速回憶著那一連串的操作。

沒想到她還未來得及朝地上照去,就聽“鏗”的一聲,響在她腳前不遠的位置。

這個動靜並不甚大,似乎是有意壓制了動作發出的。

謝眸將手中燈籠朝地上照去,有一截被砍斷的蛇身,再往上只照到一把長刀的影子,那把刀隨即被人提了起來,插回了刀鞘,握著刀的人一只腳上下點著地,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緊接著她就聽到了一個熟悉的男聲:“騙人鬼,你剛才再多走一步路,此刻就得趕著去閻王那報道了。唉,不過想來也好啊,省得我費心了,死人是最讓人省心的。”

戰秋狂肩膀上停著那只白色羽翼的鳥兒。

謝眸慌忙低了低手裏的燈籠,生怕把他照進光圈裏,一瞬間他整個人就再次隱藏進了黑暗中。

謝眸低著聲音問:“我姐姐呢?”

戰秋狂理直氣壯道:“我哪兒知道?”

謝眸轉了轉腦子,便知道了前因後果,只是她還不明白他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時不待我,她再壓低著聲音飛快的說道:“我是借著找東西的借口溜出來的,眼下不方便多解釋,你想想怎麽幫我脫身?”

大概是謝眸的語氣過於嚴肅,戰秋狂也就立刻收斂了不正經:“竹屋裏都有誰?”

謝眸道:“屠昀司,鎩羽門的兩個使劍高手,一個會功夫但功夫不高的丫頭,還有個瘋癲的內功高手。”

“瘋癲?”

“對,屠昀司的娘,莫飛花,溯游鞭聽過嗎?”

兩個人這幾句對話都是將聲音壓到最低,語速卻極快,謝眸背後竟出了層薄汗。

戰秋狂半晌沒說話,謝眸只道他是在想對策,誰知他突然來了一句:“你患傷風了?”

……

謝眸氣急:“你是不是一個人來的?到底要怎麽辦啊?”

她想要是還有他朋友在的話,或許能多個幫手,勝算會大一些。

戰秋狂道:“陸海生也來了。”

“……”謝眸頓時洩氣,陸海生那半吊子功夫,還不如別來了。

謝眸待不住了,再這麽耽擱下去遲早被發現。

她正想著要不要叫戰秋狂明日想個對策再來之時,忽覺迎面一陣疾風襲來。

戰秋狂比她反應更快,他也已感受到背後有股殺氣直沖他們這個方向過來,他急轉了身,重山之外從他肩頭驚起而飛。他持起長刀奮力一擋,那人便匆匆落於他們兩丈之外的地方。

來人並未使出太大氣力,看來這一招只是試探。

謝眸有些驚怕,這人莫不是屠羽?

但隨後她聽到個陌生的男聲:“屠老弟門外竟然有兩只偷情幽會的小老鼠,看來我今天可以幫他清理門戶了。”

這個聲音聽來已不算年輕,帶著些嘶啞,就好像聲帶損壞過。

謝眸不禁渾身一顫,就好似聽到指甲劃在黑板上的聲音。

戰秋狂一把抓過謝眸手裏的燈籠沖著那人照過去,那人卻落在燈光光圈外,只能看到一雙穿著黑靴的腳。

謝眸急道:“你做什麽?把燈籠還我,我先回去了,明天再來找你。”

聲帶嘶啞的男人大笑一聲:“哈哈哈,想跑?!”

這陣笑聲響徹竹林,自然也傳到了竹屋那頭。

謝眸抓了抓戰秋狂胳膊,飛速說了一句:“咱們暴露了,別逞強,你一個人帶著我敵不過他們,跑路為先!”

她這般提醒是生怕戰秋狂有種江湖人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執拗,可她提醒錯人了,戰秋狂一向是見風使舵,情急拋錨的個中好手。

戰秋狂點了點頭,把燈籠塞回了她手裏,伸手一把就攬住了她的腰。

謝眸等著他提腳快跑,誰知他卻來了一句:“騙人鬼,想不到你腰還挺細的!”

謝眸:“……”

飛星逐雁已至眼前,藍兒緊隨其後,手中也提了盞燈籠。

那個來路不明的中年人再次大笑道:“哈哈哈,鎩羽門的弟兄們,你們的少門主呢?讓他出來看看啊,他的小情人在外面偷情呢?”

謝眸本想悄無聲息的能跑多遠先跑多遠,沒想到這會兒該來的不該來的全都來了,一時怒火沖頭,朝著那人大喊了一聲:“少放屁了,誰是他小情人?!”

那中年人突然止住了笑聲,黑暗中徒然閃過一片銀光。

戰秋狂微嘆了口氣:“好好的你作什麽死。”

他帶著謝眸提起一腳,手中長刀並未出鞘的擋住了眼前那一道銀光。謝眸被他擎住腰身的手帶到空中,同時她舉起了燈籠,燈籠光在漆黑中劃過一道柔光圓弧,她也終於看清了來人的面目。

一個身著黑衣的中年人,嘴角凝著猙獰的笑,手中武器再一提起,奔著謝眸就去了。

那是把長剪刀。

剪燭鬼影洛酩酊!

戰秋狂耳畔閃過一絲輕鳴,有聲音直奔洛酩酊而去。

他便沒有出刀,腳下左移右挪使出紛繁步法,緊接著那個聲音就打在了洛酩酊的剪刀上。

聲音落下,沈入腳下泥土裏。

屠昀司在謝眸身後負手而立,厲聲道:“洛酩酊,我早就說過不會與你們合作,為何還不離開?”

洛酩酊收了收手中剪刀,冷笑一聲:“屠少門主,我這是在幫你啊,你的女人三更半夜在外跟別的男人偷情,難道不該殺嗎?還是說……屠少門主並不介意,願意將自己的女人分享給別的男人?”

屠昀司一向蒼白無色的臉此刻居然憋得通紅,還好是在黑漆的夜晚,所幸周圍的人也看不真切。他提了提氣,正要揮出一鞭,戰秋狂卻在一旁“哈哈”大笑起來。

謝眸以為他要說:“誰會看得上她啊?”或者是“就算我們爭也要爭個美人。”之類的話,卻沒成想他止住了笑後,大聲道:“洛酩酊?你怎麽對偷不偷情這事這麽熱衷?哦對了,我聽說你有個婆娘,幾年前跟別人跑了,是不是因為這事你受刺激了?”

洛酩酊被氣得個半死不活:“你……”一個字說出口,再也說不出第二個字來,憋的一張紅臉直冒汗。

“不過你也別著急啊,我還聽說你那婆娘跟那人跑了沒多久,就換了個男人又私奔了,所以你也別恨了,你恨的那個男人也挺可憐,說起來你們是同病相憐啊。”

這不就是說他戴了兩頂綠帽子麽。謝眸差點噴出來。

洛酩酊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謝眸還以為他會提起剪刀跟戰秋狂拼命,可她高估了他控制情緒的能力。

他氣得就差吐血了,哪還有力氣提內息出招。

原來私鬥的最高境界不是用武力,而是用嘴,謝眸又學到了一招。

一直沈默的屠昀司終於出聲:“洛酩酊你回去吧,告訴樓心月讓她趁早死了心,我不會替她做事的。”

果然,這個洛酩酊是來找屠昀司的。聽來是樓心月不死心,不知又在背後合計什麽。

女人的第六感確實很準。

謝眸眨了眨眼,一眼瞥見一旁的戰秋狂眼眸深沈不見底,不知在想什麽。怎麽了?他剛才氣人的時候不是挺溜的嗎?

洛酩酊不戰而敗,提著剪刀離去,背影弱小可憐又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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