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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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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

屠昀司悠長的嘆出一口氣,他的聲音回蕩在曠闊的地下墓穴中。

“我早就從娘親那裏學會了溯游鞭法,只是一直都嫌鞭法太過柔和,是不適合男人練的。直到我習了‘孤煞’才知,鞭法也一樣可以奪人性命於瞬息。”

謝眸想到他剛才一鞭子抽死了兩個人,忍不住連連點頭。

想來那之後趕來的人並不是蒼然堂的人而是謝爾和陸海生。

她在陰暗的地下抽了抽鼻子,入鼻的都是一股糟腐味。

想到了什麽,她伸手扒拉屠昀司的衣角,問道:“你後來怎麽知道我還活著的?你跟水淩波又做了什麽約定?是不是她幫你找到我,你幫她遮掩密物之事?可水淩波是怎麽知道我還活著的?”

“你猜的八九不離十。”屠昀司抓住她攥住衣角的手摩挲著“水淩波說她三年前在荒野林間見過你,你還給了她一塊甜糕,這件事你還記得嗎?”

謝眸突然恍然大悟,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頭。

她穿越後被陸海生帶到林間隱居養傷,兩個月後下了地,因為實在無聊煩悶一個人到林間散心。

陸海生趴在桌上打瞌睡,她不忍叫醒他。

那片地帶鮮少有人出沒,謝眸卻在那時看到一個打柴的老婆婆。

老婆婆頭發已經花白,她佝僂著瘦骨嶙峋的身子不斷往自己身上扛柴火。

那個時候的謝眸剛到這個世界,心態還沒有現在這麽警覺,看到老婆婆這麽辛苦,她又好久沒跟陸海生之外的人講過話,便提起稚嫩的嗓音奶聲奶氣的問她:“老婆婆,你能扛動嗎,要不要我幫你?”

那老婆婆擡起頭,滿臉的皺紋,卻笑得挺和藹的:“小丫頭,瞧你這細胳膊嫩腿兒的你能幫我什麽啊。不礙事的,我老婆子多少年了都是自己一個人背著柴下山的,不用管我。”

謝眸見她語氣親切,便走到她身邊,好奇問道:“為什麽不叫您的子女來背柴呢?”

“全家上下就我一個人咯,兩個女兒都出嫁了很遠沒回來過了。”

她就這麽跟老婆婆搭上了話。這之後的幾天她每次出來遛彎基本總能碰上她。

老婆婆說自己姓許,謝眸便叫她許婆婆。

有一日,她問謝眸:“謝丫頭,你怎麽住在這麽個偏僻的山間啊?不怕豺狼虎豹嗎?”

可巧這時陸海生火急火燎的來尋謝眸,一看到她站在林子裏跟一個陌生人講話,差點沒跌到地上去。

“謝眸,誰叫你跑出去的!快跟我回去!”

那個時候謝眸還沒換男裝,他也還沒叫她小弟。

謝眸不好意思沖許婆婆笑了笑,從懷裏摸出一張鼓鼓的帕子,裏面包著一塊甜糕。她將帕子遞了過去,道:“這是我朋友從山下小店帶上來的,去買一次好難得的,我還留了一塊送給婆婆您吧。”

說著她就被陸海生拉走了。

陸海生教訓她道:“跟你講過多少次了……”

謝眸朗聲接口道:“我知道啊江湖險惡。可現在這裏連個人影都沒有,哪來的江湖?再說了,按你給我講的,我姐姐是名震江湖的艷容雙劍,她那麽厲害我還怕什麽?”

提到謝爾,陸海生的話就開始絡絡不絕起來,他自豪的拍了拍胸口,就好像誇的是他自己一般:“那倒也是,不是我跟你吹啊,師姐那功夫真的是出神入化,那雙劍使得……唉,唰唰唰倒地一片……還有啊,師姐美的啊……”

兩個人的背影漸行漸遠。許婆婆擡起頭擦了擦額頭的薄汗。

她手裏躺著一塊粉色的帕子,還帶著少女的體香。

謝爾的妹妹被鎩羽門的少門主殺了,這是江湖最近流傳的最爆炸性的消息。

可又有誰知道,小謝根本就沒死。

她勾了勾唇角。

原來那位許婆婆竟然就是水淩波。

謝眸怎麽也不能將她與絕世高手這四個字聯系到一起去。

屠昀司見她已經回憶起來,便繼續道:“她那個時候有心退隱並沒有將你還活著的事說出去,可她的徒弟樓心月是胡堃的人,她也就半推半就的幫起了胡堃。我跟樓心月相遇最開始只是個偶然,她遭人追捕被圍,我順手救了她。而後她就找到了我,她以為我一直想殺你滅口,說可以將你的行蹤透露給我,作為交換條件我要幫她一個忙,聽到你還活著的消息我欣喜若狂,這才答應做她的擋箭牌,但我要她把你安然無恙的帶回來……

“這之後將軍兒子被害之事也不過是他們做的一場戲,目的就是能讓胡堃名正言順的調動錦衣衛。樓心月之所以會選中我,一是因為以我的武功,江湖上能扳動我的沒有幾個。二就是因為我之前跟她有過接觸,早已叫一些‘有心人’起了所謂的疑心。”

謝眸突然笑了笑,道:“你那時會幫樓心月?以你這萬年不化的高冷性子?我怎麽那麽不信呢?是不是看樓心月長得美,你一時不能自控才幫的?”

她一早就懷疑屠昀司是因為對美色動了賊心才施的援手。

屠昀司嘴角勾了勾,握著她的手緊了又緊,道:“確實很美,她的眼睛長得像你……”

謝眸微微一怔,他已繼續道:“想到了你,我才幫她的。”

謝眸心底湧出一股莫名的情緒,既酸澀又甜蜜。

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任性刁鉆,卻也執著堅韌,追求屠昀司愛得不計代價,終於得到了他的回應,她人卻香消玉殞了。

難道這一切的指示是讓她代替之前的謝眸好好活著?替她繼續愛著屠昀司?

周遭恍若襲來一股陰風,令她渾身汗毛直立。

她不禁擡起頭來打量屠昀司。

這個男人雖然因練“孤煞”導致面目有些異常,卻依舊還是個俊秀的年輕人。

他的眼眸深邃,鼻梁高挺,下巴因削瘦尖細如錐。此刻因方才料理過傷口,衣服淩亂,露出一截雪白的鎖骨。

她能代替謝眸去愛他嗎?

那時的小謝眸口口聲聲揚著言要嫁給屠昀司,難不成她還要替她嫁人嗎?

她眼中一片迷茫。

屠昀司見她這副神情,以為她是聽累了,伸出手幫她擡下雙腳,又揉了揉她的膝蓋,道:“眼前的這條路還要再往前走很久,最終可以走出去。”

謝眸問道:“要走多久?”

“大概一天。”

“這麽久!”謝眸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早已饑腸轆轆。

屠昀司問道:“餓了?”

餓還不是主要的,她舔了舔嘴唇:“我想喝水。”

屠昀司疼惜的揉了揉她的臉頰:“再忍忍,出去就有水喝了。”

謝眸本來是有些困意,如果不知道這條路還要走這麽久,恐怕下一刻就要瞇著眼打個瞌睡了。此刻想喝水的心情比什麽都更急切,她便跳下了木箱,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灰,道:“那咱們快走吧。”

屠昀司上下打量了一眼她身上極難看又不搭調的男裝,伸出手把她方才坐在屁股底下的箱子打開了。

謝眸探頭過去,裏面竟是一箱子綾羅綢緞。

因為頭年有些久遠,衣服也是破破舊舊的,款式也有些老了。再一想這些衣服都是躺在棺材裏那具前輩生前最愛的,謝眸不禁抱了抱肩膀,根本不想穿上身。

屠昀司也覺得不妥,合上了箱子,道:“等出去我幫你找件合身的女裝。”

衣服什麽都是次要的。謝眸此刻又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

她是被屠昀司強行帶走的,謝爾此刻不知急成什麽樣子了……

還有那個行蹤飄忽的絕世高手戰秋狂,他說要帶她們去見那位心系謝爾的朋友,現在她不見了,謝爾一定不會跟他走的。如果那位朋友真有戰秋狂說的那麽癡情,恐怕還得拉扯著戰秋狂一起來尋她。

戰秋狂與屠昀司的功夫都是深不可測的,一旦兩人交起手來就是天雷勾地火。她並不想把事情搞得這麽覆雜。

最好的辦法就是幾個人坐下來開誠布公的談一談。

可是謝爾肯嗎?

謝眸跟著屠昀司走到燭臺前,他伸手捏了根最長的蠟燭,她也捏了一根。

兩個人重新投入了黑暗中。

再往前走,本已寬闊的路又變得狹窄逼仄,謝眸跟他並排走著,心裏盤算了下,便問了他道:“鎩羽門在哪裏呀?”

這個問題讓屠昀司想到往事,心裏一暖,柔聲道:“鎩羽門離蒼然堂並不遠,這是家父的安排,可以將蒼然堂的行蹤斂於眼皮底下。你放心不會走太久,出去後我們可以找匹馬騎著走。”

謝眸眨了眨眼睛,又問道:“你要我跟你回鎩羽門我沒疑義,只是……我姐姐肯定在找我,我能不能給她報個平安呢?”

屠昀司的聲音冷了冷:“你覺得你姐姐能聽你的嗎?”

“不聽也要試試看吧?總不能讓她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轉,她畢竟是我姐姐呀。”

屠昀司側著頭看了她一眼,擡了擡眼瞼:“行吧,出去再說。”

看他這副意興闌珊的樣子,好像沒什麽希望。

她如果不想跟他回去,肯定會想其他辦法把謝爾一行人招來的。

因為他的深情感動了她,她想嘗試著看看能不能接受他的感情,謝眸已經不在了,她占用了這具身體,總是覺得對她有什麽心理虧欠似的。假如之前的那位小謝姑娘能感知到,她一定會很樂意看到自己跟著屠昀司回鎩羽門的。

謝眸突然覺得自己的心思有些病態:做出這個選擇是為了感激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給她一次重生的機會。

那她自己的真實想法呢?如果沒有魂穿這檔子事,她會願意跟他走嗎?

謝眸又陷入了迷茫。

她的雙眼在黯無邊際的黑暗裏也逐漸沈了下去。

屠昀司察覺她已經很久沒有說過話了,開始他還以為她是口渴不願張嘴,時間久了便不自覺的望過去觀察她。

臟兮兮的小圓臉像只小花貓,最簡樸的麻花辮也能給她憑添幾分少女俏麗的氣息,唯獨一雙眼睛疏離漠然,帶著些許困惑。

這樣的她是陌生的,仿佛從未認識的陌生人。屠昀司心底一驚,他很怕看到這樣的她。

他伸出手一把攬住了她的肩膀,她驚訝的回過頭,雙眼中閃過柔軟的亮光。

屠昀司這才稍稍安了心,伸出手幫她擦了擦臉上的汙漬。

擁抱來的突然,謝眸手裏一個沒留神,蠟燭熔化的液體滾落而下直直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下意識扔了蠟燭,縮了縮手。而後她又反應出奇的快,蹲下身去摸那只被扔掉的蠟燭。

屠昀司一把將她拉了起來,抓過她的手摸了摸,已經是燙熱的一片通紅。

謝眸還不死心,腦子裏只有那根蠟燭,低下身去:“蠟燭……”

“丟了就丟了,別管了。”屠昀司吹著她燙到的地方“疼不疼?”

她的心裏好像有了答案。

這不是替原來的小謝姑娘做出選擇,這也是她自己想做出的選擇。

她輕輕搖了搖頭,突然問道:“聽他們說,你家裏的那些夫人都被你遣散走了?”

暗長的通道裏屠昀司神色莫名,昏黃暗沈的燭光照不出他的真實表情,謝眸只能從語氣裏去揣測他的情緒。

“不是遣散的。”屠昀司說“我開始練‘孤煞’之後她們都很怕我,有一天一起來求我,讓我放她們走。我的心本也不在她們身上,這下反倒落了個理所當然。我知道江湖上關於此事傳言甚多,也懶得去管。”

謝眸點了點頭。

她還不知道傳言傳到了多麽離譜的地步。

屠昀司緊緊攬住她,下巴蹭了下她的頭頂,忽又想起什麽似的,怔怔的放開了她。

謝眸再望向他時依舊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是他的手卻冷了下來。

這之後他再也沒有說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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