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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風雨欲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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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護皇上進到殿裏去,又放出暗哨,尋求支援。

眾人節節後退時,便見一個白衣女子不懼生死、飄然而至皇上身前。

蒼巖抓住女人臂膀護在自己身後, 雖滿心不悅這個女人膽大妄為,但她畢竟也沒幹出什麽壞事,能救便不會讓她去死。

林若然眼裏全然沒有漫天飛箭,她眼裏只剩下她的蓋世英雄、九五之尊,他握著自己手臂的力道是那麽緊,他在意她的生死。

她把自己置於他懷中,笑道:“皇上,臣妾很喜歡很喜歡您。”

蒼巖被她抱著走動不便,用了些手勁把她往後甩去。

林若然無力匍匐在地,掌心是火辣辣的痛,心中異樣滿足。他粗暴對待她,說明他眼裏有她。

女子一身白衣在月光下飄飄欲仙,她眉目如畫,眼含熱淚微笑看著她的情郎。為了他,死又有何懼?她麻木的活著還不如為他去死。

弓箭有眼,專挑人身射去,她還沒有在心中細細描繪完他的容顏,心就被冰冷的弓箭射穿,他還在她身前站著,而她心中的他已經殘破不堪……

此時,安朔領著侍衛前來護駕,不大一會子功夫,黑衣人全被降服。

林若然用衣袖抹去自己嘴角的血跡,她不想最後在他記憶裏她是醜陋的。

她的心血盡數蔓延出來,一身白衣頃刻染成火紅艷麗的嫁衣,這輩子能穿上自己的血染成的嫁衣死在你懷裏,無憾了。她擡手想要去撫摸他的容顏,卻被他中途攔截。

她握住他的手笑道:“皇上,能為你死,是臣妾的福分。”

蒼巖斂眉,讓安朔去喚太醫。

林若然把腦袋靠在他心口,卻沒有感覺到他的心跳加快,不盡笑出了眼淚。真傻,為何要去做這個動作?便是再騙自己都不能夠了……

她感覺自己身體一點點變冷,她祈求道:“皇上,臣妾好冷,你抱抱臣妾好不好?”

蒼巖思索片刻擁她在懷。

她的眼淚一點一滴帶走她的溫度,她望著她的天神:“皇上,不要忘了臣妾。”

蒼巖卻不能答應,他說過這輩子只憐惜夭夭一人,他的心亦只能容納她一人,他不能讓旁人擠走她。他冷聲道:“你不是為朕而死,你是自尋死路,一個不顧惜自己性命的女子,不會在朕心中存留痕跡。”

林若然笑出了血淚,多麽悲哀可笑的一廂情願。彌留之際再回想與他的糾葛,也分不清是不肯認輸抑或是愛他……

這個世界太冷,她緩緩閉上眼睛,她要去尋找一個溫暖的國度,沒有愛恨情仇,她亦是那個清高孤傲的林若然。

蒼巖把林若然交給安朔,覆沈聲道:“皇後,你還要看戲到何時?”

敏儀笑著走出,神情一點也沒有被抓的尷尬,還帶著點惋惜,多好的機會就這樣白白浪費掉了。

夫妻二人互相冷冷審視,蒼巖道:“為何?”

敏儀瘋狂大笑:“為何?皇上問臣妾為何?皇上是真不知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覆厲聲道:“臣妾身為皇後,不能生養孩子,怎不見皇上為臣妾滿天下去尋找神醫?便是您覺得臣妾不值得你如此,為何在替桃夭夭尋來神醫時,不順便讓他替臣妾看看?既然您已經替她挖心取血,為何不多取一碗?”

繼而哀傷道:“臣妾這一輩子只有一個夙願,便是為皇上誕下一個嫡子,為何皇上您就一點也不上心?”

原是為這,那時他確實沒有聯想到皇後。他解釋道:“她是中了毒,才需要朕的心頭血做藥引,不然活不過二十五歲。皇後你沒有中毒,身體也康健,朕的心頭血對你無用,神醫朕已經派人去尋……”

敏儀聲嘶力竭喊道:“誰說對我無用?您不做怎會知曉無用?便是無用我亦要嘗嘗!”銀杏樹葉在寒風吹動下沙沙做響,鬼魅樹影下的女人額間青筋暴起,目眥欲裂,猶如索命厲鬼,似要一口吞噬負她之人。

她自袖中掏出一個白玉碗以及一把利刃,白玉碗是她派人從太液池撈出來的,這刀削鐵如泥,她輕笑道:“皇上您不用怕,臣妾輕輕的,只取您一碗心頭血就夠了。”

便是九五之尊一時也被她的瘋魔嚇住了,他誘哄道:“朕一定會找神醫來醫治好你的病,你不要著急,朕一言九鼎絕對不會反悔。”

她自然不信的,她冷笑道:“便是治好了又如何?皇上不來鹹福宮,臣妾如何懷?便是如良妃一樣,自己找一個麽?”說完掃了一眼在場侍衛。

蒼巖神色微沈,不耐再哄她,幾個箭步上前敲暈她,覆讓鹹福宮的宮人擡回去。

此時已是深夜,一夜間經歷幾場腥風血雨,寒風凜冽,漢白玉階上蔓延著暗紅血跡,這世間獨留他一人,頃刻有種話不盡的淒涼。

他的兄長想要造反、他心愛女人不相信他、他的妻子想要他的血治病,他的妾,一個耐不住寂寞與人通.奸,一個想要劃分他心中位置……他做了什麽?竟惹出這麽多事情。

翌日蒼巖醒來時已是午時,用過午膳,沈聲道:“去鐘粹宮。”

賢妃正陪著福慧寫字,聽聞皇上來了,笑容微僵,覆攜著女兒微笑出門迎接。

一如當初,他是東宮太子,她是他近身伺候的宮女,早晨送他出門,夜間迎候他回來,不知不覺就過去了二十年。如今他是皇上,她是她的妃子,不同的是,她再也不能等到他歸來。

蒼巖讓宮人把福慧帶下去,也不落座,只道:“賢妃,你自來是聰明的,這次朕可以當作什麽也沒有發生,沒有下次。”覆掃了一圈殿內樸素的陳設,道:“宮裏該給你的一樣不少,再多的,你就不要奢求了。”說完毫不留戀離去。

賢妃腳一崴,無力摔倒在地,她笑著流淚,二十年的情分就抵了一句沒有下次。

她早該知曉,就算她費盡心機也抓不住眼前的鏡花水月,那個男人自小經歷各種爭鬥,又怎會看不穿她的心計?如此也好,這虛幻的迷霧被他拂去,她再也不能做夢了。

蒼術與弟弟蒼旭來到鐘粹宮探望母妃,見母妃猶如被抽出花芯的殘花,急上前問道:“母妃,您怎麽了?可是良妃娘娘又欺負您了?”

良妃?那個直來直去的女人何足為懼?

她看向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大兒子,十二歲的少年眉清目秀、彬彬有禮、溫文爾雅,若是放在平常百姓家,必定是個被寵愛的長子,可他的母妃是宮女,註定他再怎麽努力也不可能登上那個位置。念及此,便嚎啕大哭。

七歲的蒼旭見兄長眉宇間全是不認輸,暗自嘆氣,兄長認死理、不知變通,父皇怎麽會選他做儲君?

一個時辰後,朝露輕聲道:“娘娘,李侍衛被安大人削去職位,已經移出宮去了。”

妄圖開宮門迎反賊謀害皇子的侍衛,能留一條命已是天恩浩蕩。

賢妃冷笑道:“朝露,你也在看本宮的笑話是不是?”

那時候她叫朝夕,與朝露同為皇上的貼身侍女,朝露沒有的心思,她有。如今人老珠黃,她得到的不過是委曲求全,而朝露依舊是個宮女,依舊無憂無慮。這世間的對是錯、悔與恨,辨不明白。

景仁宮。

錦言抓住良妃的雙臂,顧國公夫人紅著眼睛餵她鴆酒。

良妃搖頭,哭道:“母親,你要雙手沾滿自己女兒外孫的血嗎?皇上並沒有責罰我,大不了我往後再不出宮便是。”

顧國公夫人輕撫女兒面龐,含淚勸道:“喝下去,咱家,二皇子與三皇子才有活路。”

良妃聞言放棄掙紮,恍惚間只見這一室繁華在陽光下化為塵埃。

嘉勳八年,晉王謀反,按律處斬。

顧國公為國捐軀,皇上賜謚號:忠平。其侄兒顧星睿繼承爵位。

良妃受不住父親故去打擊,抑郁寡歡,亦追隨而去。

林貴人救駕有功,追封為敬妃,賜葬皇陵。

70☆、只是皇後

慈寧宮。

藥丸望聞問切後道:“回稟太後、皇上, 太後娘娘這是腦袋裏長了個腫瘤, 需要開顱,用藥皆不管用。”

太後聞言並無詫異, 問道:“若是不治, 哀家還有多少時日可活?”

藥丸回道:“草民預估不會超過一個月。”

蒼巖急問:“若是開顱, 可否痊愈?”

太後釋然而笑, 她並不想知道答案, 讓秀珍帶藥丸去鹹福宮給皇後診病, 覆輕拍兒子手背, 道:“自古以來,只聽聞神醫華佗提出過開顱治病,到底沒成。母後是做這古今開顱第一人,還是壽終正寢, 你說母後選哪個?”

病床上的太後身體枯瘦, 雙頰塌陷, 眼睛也渾濁不清,只是看兒子的眼神一如即往的飽含暖意。

她笑道:“就讓母後痛痛快快的走吧, 母後比你父皇多活了十多年, 他早等得不耐煩了。”

蒼巖把頭埋入太後枯瘦如柴的雙手中淚如泉滴。

鹹福宮。

敏儀這些天閉門稱病, 那夜的瘋魔現在回想起來都有點後怕,她居然冒天下大不為想去傷害萬金之軀,好在皇上事後沒有追究。竊喜中又帶著點落寞,他竟是如此的不在意她的所作所為。

聽聞太後讓神醫來給自己診病,心中快要熄滅的希望火焰又重燃起來。

藥丸此人最是桀驁不馴, 生平第一愛美食,第二愛美人。若是人不美,對他尊敬客氣也會得到他心平氣和盡心診病,如若不然,必定病情惡化。他一進鹹福宮就感受到宮人放肆打量目光,便心生不悅,再見皇後神情高傲眼帶懷疑,旁邊的老女人亦像是戲臺上的劊子手,心中冷哼。

敏儀見是個少年模樣的男子,下意識的不信任,覆想起他治好玉妃的病,緩了神色,伸手素手道:“有勞大夫。”

藥丸俯首作揖,禮數周全,卻不屑回話。

相顧無言,一盞茶時間過後,他道:“娘娘這是天生不孕。”

孟君怒斥道:“一派胡言!你敢詛咒皇後娘娘?”

敏儀聞言先是心驚繼而是懷疑,見其眼神清澈,神情不屑,嘴角亦牽起一抹嘲諷。這人是太後派過來給她診病的,自然不會受人指使說假話,那麽她真的天生不孕?她道:“大夫能治好玉妃的絕癥,亦能治好本宮的病吧?”一個吧字帶著無限威脅意味。

然神醫怎麽會受俗人威脅,他一本正經道:“玉妃娘娘是中毒而不是得了絕癥,我藥王谷自來以解毒生存於世,她的病草民自然能治。然皇後娘娘這是病是自娘胎裏帶出來的,草民醫術不精,故而請皇後娘娘諒解。”

敏儀正色打量這個神醫,十來息功夫,一般人不論心虛與否都會冷汗涔涔,然他依舊穩如泰山,笑意不減。

是確有其事?還是說謊高手?無人能破其局。

藥丸背手哼著小曲悠閑跨出鹹福宮,什麽天生不孕?不過是他心情不好的胡話而已,反正皇上也不見得對他的發妻如何喜歡,如此也算幫了玉妃大美人一個忙。皇後若是不威脅他,而是好言相求,他自然可以考慮治好她的病。

她此生沒有子嗣緣分,要怪就怪自己心態不好。

三日後,太後大限將至。

藥丸診過後只言太後心中牽掛已了,無心貪戀凡世。

太後對著跪在床前的兒子兒媳道:“你們不必傷心,人生都會有這一遭,或早或晚罷了。往後你們夫妻倆要互敬互愛、鸞鳳和鳴,這樣母後才走得安心。”

夫妻二人齊聲道:“謹遵母後懿旨。”

敏儀心中微寬,太後這是讓皇上承諾往後不廢除她,她眼含謝意望向太後。

太後道:“皇兒你先出去,哀家還有些話與皇後說。”在皇上離去後,太後緩緩道:“皇後,哀家在你這個年紀時已經快要臨盆,神醫也給你診斷了,有些事該放下的就早早放下吧。你安心做你的皇後,這後宮女人沒有一個能越過你去。”

太後的話就像是在她心中插上一把銼刀,殘忍地割開一個缺口,那些暗藏的怨毒頃刻洶湧而出,這間宮殿亦容納不下。

敏儀先是悶笑,繼而是瘋狂大笑,一支赤金鳳頭釵經不住她身軀顫抖掉落在地,她笑得青筋爆出,頭上珠釵紛紛脫落,她披散著青絲,張著鮮紅的大口,無比的駭人。笑著笑著又嚎啕大哭起來,她哽咽道:“母後!就是在宮外的尋常人家,嫡母與庶子之間還隔了幾層,更別說人情淡薄的皇宮。就算往後兒媳有幸,那也不過是供著一尊菩薩,閑時給你上柱香,忙時半年也見不到人影,這樣活著有什麽意思?兒媳好恨!兒媳這一生都被人毀了!”

太後道:“別人毀了你,你毀了她的女兒,還不能抵過?皇上可曾對不住你?你如此待他,哀家與他都沒有追究你的責任,你還不知足?你若是渴望一個孩子,亦可以選一個皇子教養,如今二皇子、三皇子沒有生母,你若是覺得調皮亦可以選擇大皇子或者是年幼的六皇子。”

敏儀哭道:“母後,您偏心皇上是理所應當,您還要愛屋及烏偏心她麽?她是個幸運的女人,什麽都不用做便可以得到皇上全部的寵愛,兒媳不過是想要撫養皇上心頭血餵養出來的孩兒,皇上連這一點念想都不給兒媳,就怕他的心尖尖流一滴委屈之淚。都是女人,她是不是把後宮的好全都霸占了?”

情緒起伏太大,她額間青筋糾起痛得厲害,她擦掉眼淚,平靜道:“是兒媳不懂事,這個時候還找您哭訴。兒媳謝母後不追究兒媳以下犯上之罪,兒媳謹遵母後教誨,這輩子安心做一個皇後。”

太後虛弱的搖搖頭,喚秀珍扶著皇後去裏頭梳洗,便讓人喚孫子孫女進來。

太後一一掃過孫子孫女,幾個月不見,孫女依舊溫柔敦厚,孫兒們變化很大。大孫子眉宇間暗藏抑郁與不服輸;二、三孫子沒有了依靠,衣裳穿得都不整齊,手上還有細小的傷口,他們兄弟眼中帶著強烈的期盼;四五六孫子眼含熱淚,暫時看不什麽。

罷,奪嫡是每代都會經歷的事情,兒孫自有兒孫福。

又讓人喚玉妃母子進來。

桃夭夭這幾日困在花蕪宮,對於外面的動向一無所知,那暗道門亦被男人鎖上,她只能暗自著急。

得知的第一個消息便是太後大限將至,也不知道如何形容心中感受,有心疼那個男人,有對熠哥兒皇祖母的不舍,亦有一絲無法面對。

太後道:“把熠哥兒再抱過來給哀家瞧瞧。”

桃夭夭跪著上前一步,把兒子放在太後身旁。

半歲的蒼熠不想躺著,見有手來摸自己臉,便抓著她的手坐起身,咯咯直笑,天真無邪。

太後一手護著他,一手顫顫巍巍撫上他的臉,一個枯瘦如柴,一個白.嫩光滑,這便是鮮活與腐朽的對比。看過後,便讓乳母抱出去,桃夭夭要勸,她搖頭道:“別過了病氣。”

熠哥兒乖巧的靠在乳母懷中,小嘴蠕動著,像極了他母妃。她看了看熠哥兒生母,十八歲的女子嬌美如少女,外表一點也看不出是個孩子的母親,心智亦沒有成熟。她道:“玉妃,你可知花蕪宮最開始住的是誰?”

也不需要桃夭夭回答,她靠在軟枕上望著床頂上的如意銀香囊道:“哀家年少時見過一面,那女子生得異常貌美,哀家現在都能回想她的容貌,這麽多年來,也就出了個你能與她不相伯仲。她命苦,死於皇權爭鬥下,你命好,有皇兒為你遮風擋雨,你只要安安心心領著熠哥兒等候,他便把一切送到你手中。”

“哀家今日勸誡你,不要去考驗人心,便是再深厚的感情也經不起再三再四的試探,你每試探一次,便是在彼此心上畫下一道傷痕。盡管你們事後會和好如初,但再次懷疑時,那些傷痕便會隨之加深,繼而隨著時光流逝,慢慢淡化情誼……“

桃夭夭心中一緊,是不是皇上現在就是如此想的?他今天一眼都沒有看過她。

她道:“太後娘娘,臣妾知錯,臣妾欠他良多,臣妾此生必定全心全意信任他、陪伴他。”

太後頷首道:“如此,哀家也就安心了。”

覆喚皇上進來交代身後事宜。

太液池。

敏儀行屍走肉般行至太液池,三月下旬的天氣溫和舒適,湖水波光粼粼,誘使人想要下去洗去一身臟汙。

她微笑著取下滿頭珠翠,脫去外衫,繼而要脫去寶石貼片繡花鞋。

孟君跪在皇後腳邊,驚道:“娘娘!”

敏儀似沒有聽見,她推開孟君向湖邊走去,宮人亦不敢阻攔,低頭不語。

赤腳剛觸及湖水她便打了個冷顫,她有些許清醒,她繼續向裏頭走去,湖水淹過她胸前時,她放松自己,隨著湖水漂泊游蕩。

一切不幸從水中開始,便從水中結束。

待她梳理好思路,覆游回到岸邊,輕笑道:“哭什麽?還不伺候本宮更衣?”

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清澈,眼神亦是如此,似游了這一回,便換得了仙骨。湖水洗去臉上鉛華,洗去了她心靈汙垢,亦洗去了那些不甘不願的過往。

從此,她只是皇後。

71☆、殷勤伺候

嘉勳八年三月二十八, 聖慈太後薨逝。

慈寧宮一片愴地呼天的哭聲, 只見後妃個個披麻戴孝,素白著小臉, 悲慟得不能自己, 有甚者直接哭暈過去。

皇子中, 當屬蒼磊蒼渺兄弟哭得最為傷心, 母妃沒了, 外祖父沒了, 皇祖母亦走了, 他們成了人人鄙夷的落魄皇子,從前欺負過的奴才都能來踩一腳,父皇眼裏亦只有他的新兒子。

蒼術匍匐在地,然眼中並無傷感。這個無比冷酷的宮裏, 人情冷暖不過是權力帶來的。

蒼巖跪在太後梓宮下默默燒紙錢, 神情麻木, 整個人都透著濃濃淒涼。

夏詢很是著急,皇上三天三夜沒合眼, 甚少進食, 再這樣下去, 一七守靈後人不就垮了?覆走到眼紅得像兔子的玉妃面前道:“娘娘去勸勸皇上吧?”

桃夭夭頷首,把懷中蒼熠交給夏詢,起身跪在皇上面前道:“皇上,臣妾陪你去用膳,好麽?”

蒼巖如若未聞, 繼續燒著紙錢。美人粉腮彈淚,亦喚不回他的神智。

桃夭夭望著他冷峻側顏止不住淚流,她喚不回他,她要失去他了?前十五年無悲無喜,這三年便把喜怒哀樂全部付諸於他。她的愛太狹隘,不容許他靠近別人一點點,卻自私不理解他,如今釀就的苦果只能滴滴飲下。

夜間,靈堂哭聲漸止,嬪妃們嗓子嘶啞嚎不動了,年幼的皇子公主靠著母妃昏昏欲睡。

桃夭夭試探性地抓住蒼巖的手,見他沒有反對,覆拉著他起身,去到偏殿,喚宮人端膳食進來。

蒼巖腦袋空空,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的成長就像偷走了母後時光一樣,她的老去換來他的成長。還記得幼時,母後為了他,舍下身段討好父皇;為了他,聲色俱厲訓斥那些寵妃;為了他,強顏歡笑面對命婦,就為了讓她們夫婿扶持他。母後在時,他心中有支柱,母後去了,喜怒哀樂都不能毫無間距的與人道。這種感覺很不舒服,他拒絕面對,也不知道餓與乏,整個人無比麻木。

此時回神見桃夭夭殷勤的照顧他,想說話嗓子卻痛得厲害,接過她遞過來的熱茶飲下後,說話亦很艱難,索性也不再看她,用完一碗素粥便起身離去。

夏詢忙跟上,暗自嘆息,都說要想俏,一身孝。披麻戴孝的玉妃娘娘無比清麗雅致,眼中的紅異常惹人憐惜,行動間如隨風拂柳,這樣的美人都不能讓皇上振作精神,只能怪她之前作妖太甚。

翌日開始,蒼巖一日三餐按時用,但是依舊不與任何人交談,後妃見玉妃都不能得到皇上一句回應,便也不敢擅自上前去。

皇後面無表情地給太後燒紙,夫妻倆倒是行徑統一,全然一副無欲無求的面孔。

敏儀心中輕笑,沒有什麽比一個親人死去給人帶來的痛苦更甚,皇上亦不能免俗。如今你們之間隔閡這麽深,倒要看看你們如何雲淡風輕繼續你濃我濃?作為局外人,對於這種戲碼當然是喜聞樂見的。

桃夭夭這幾日不眠不休給太後守靈,還要照顧蒼熠,又想著往後皇上對她冷了心思,一墻之隔的外頭,他就算沒有愛上別人,亦能恢覆成三年前雨露均沾的模樣。她呢?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悔恨?念及此,一時悲傷過度,昏了過去。

蒼巖聞訊靜默幾息,覆讓夏詢送她回宮請太醫照看。

翌日,桃夭夭醒來時外頭天色大亮,蒼熠在床上滾來滾去。見母妃醒了,他快速滾到母妃懷裏,撐著她的手臂親了她一口,覆笑瞇了眼,露出兔子似的門牙。

桃夭夭看得眼熱,她摸摸蒼熠的臉,眨巴幾下眼睛把眼淚流回去,她不能讓想象中的事情發生。她做錯了事情,她應該去承擔後果,她要去換回他的心。

匆匆去到慈寧宮,跪在皇上身後也不言語,只在他需要東西時及時遞上,或在他腿麻起身時扶住他,在他熬不住時,她亦能守護他。她把孩子全權交給乳母照顧,她要照顧這個更需要她照顧的。

太後出殯後,蒼巖神情比之之前更為冷峻,便是夏詢也被凍傷了。

天子可以日代月,只守孝二十七日便可,皇上孝順,守孝百日,民間半年內不可辦喜事。

後宮沒了跋扈的良妃,沒了冷清的林貴人,新晉的美人不懂暗裏糾葛,也暫時按耐住性子,靜待皇上出了百日孝期寵幸。

蒼巖喝茶時瞥見宮女打扮的玉妃,不悅斂眉訓道:“夏詢!你腦袋越來越不靈光了,此處是後妃能夠來的地方?”

夏詢心中微緊,還未等想好對詞,便聽玉妃道:“皇上是不願意與宮女說話?不若奴婢去換身內侍衣裳再來?”夏詢聞言忍住笑意,低頭無聲退出去。

蒼巖如若未聞,徹底無視她,繼續提筆書寫。

驕傲的男人不屑女人碰他,然桃夭夭把夏詢的工作搶來,凡需經過男人手的物品皆由她送上。每每看到男人與她有肢體接觸斂眉嫌棄的時候,桃夭夭都暗自咬牙,男人不想與她有接觸,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待哄好你以後,如你所願便不碰你,看你饞不饞。

午膳時,她站在皇上身後給他布菜,待皇上用完之後,又貼心奉上熱茶,覆抱著兩個時辰不見母妃委屈得不行的兒子湊在皇上身前討好。蒼熠抱著母妃不撒手,也看不上旁邊這個臭著臉的父皇。

桃夭夭心中嘆氣,還指望著兒子哄皇上開心,不想自己還沒有哄成他爹,就要哄他。

蒼巖瞥了一眼在女人懷裏不住拱來拱去的臭小子,不置一詞,負手離去。

桃夭夭亦跟著進到內殿,瞧了瞧那個獨自脫去衣裳午歇的男人,輕輕把兒子放在他身旁,把心一沈,轉身離去。

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蒼熠嘴一抿,便要哭泣,男人連忙抱著懷裏晃悠兩下,然蒼熠見他神情嚴肅,眼裏浮現一層水霧,眼睛看向外頭,蒼巖扯扯面皮,笑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終究把這個孽子哄開心了。

桃夭夭站在長生柱後面偷笑,覆安心去到外頭用膳。

午後,男人批閱奏折,女人在一旁抄寫經書,孩子在搖籃裏咬著小手,那些時光帶來的縫隙便因此慢慢消散。

夜間,桃夭夭伺候爺倆沐浴。

雖皇上臭著臉抱著自己兒子坐在白玉池內,但也沒有阻止她之意,還時不時給胖小子擦去他臉上自己拍打的水珠。

桃夭夭便一手梔子香胰子,一手巾帕伺候男人沐浴。男人肌理線條明顯,膚色偏白,被熱氣一熏,更顯風神俊朗。這個天神就在她身旁,她離他是這麽的近,不覺就臉紅了。

伺候父子二人沐浴後,桃夭夭衣裳被打濕了些許,正當不知如何是好時,就見男人抱著兒子頭也不回離去,不多時就見緋意拿著換洗衣裳近來。她眼眶一紅,他還是在意她的。

待她沐浴完回去,便見父子二人已然睡熟。桃夭夭吹了燈,笑著去到外間榻上就睡。

二更時,蒼熠哭醒,蒼巖沒有此等經歷,斂眉輕哄兒子。桃夭夭披著衣裳疾步走來,接過兒子,就著溫水給他靜面,覆給他餵奶。

女子青絲鋪背,神情溫柔輕拍懷中幼兒,嘴裏哼著輕柔小曲。男人看得心軟,緩緩吐出一口氣,男子漢豈會與小女子一般見識?

哄睡了兒子,桃夭夭倒頭就睡,以往的徹夜未眠再不覆存在。

翌日,女子容光煥發,青絲松散挽著,一顰一笑皆可入畫,她溫柔小意服侍男人穿戴。

然男人看也不看一眼便大步流星離去,桃夭夭無奈一笑,回到龍床,就著男人的餘溫抱著兒子沈沈睡去。

金鑾殿。

蒼巖道:“震北將軍遞了折子想轉職回京,諸位愛卿可有人選推薦接替震北將軍之職?”

執掌兵權鎮守邊疆的人必定是忠君且意志堅定之流,否則若是叛變投靠帝國,就大大不妙了。朝臣心中雖有人選,也不敢擅自提及。

周淵道:“老臣提議安統領接任。”

安朔年紀不大,且沒有媳婦孩子牽掛,他陪伴皇上多年,再沒有人比他更忠心了,覆朝臣紛紛讚同。

安朔嘴角止不住上揚,男兒志在四方,若不能上戰場殺敵一番,這一生守著皇上,看他與他的女人嬉笑怒罵豈不無趣?忍不住瞥了一眼聖上,您倒是快點答應呀!

心情較為愉悅的聖上也不多為難他,當即下旨冊封安朔為新一任震北將軍。

回到養心殿,見小女人抱著兒子迎接自己,又想起那些心酸寂寥的日日夜夜,怎會這麽輕易原諒你?便是讓你嘗夠了患得患失滋味,才考慮是否原諒你。

所以震北將軍將要回京,她會見到她母親的消息,他也不告訴她。

72☆、金童玉女

震北將軍名樊天成, 年過不惑, 為人最是狂放不羈,也不在乎別人說自己頭婚娶了個二婚娘子, 他喜歡便娶了, 別人口中言語哪有實實在在和心怡女子相守一生來得重要?

如今兒女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 他便轉職回京。

桃夭夭如今是皇上的貼身侍女, 她站在皇上身後暗暗打量她的繼父。他身量極其英偉, 國字臉上虎目灼灼, 不怒自威, 身上亦帶著抹不去來自戰場的血腥味。這樣的鐵血硬漢與她父親文質彬彬全然不同,也不知她母親是如何抉擇的。

樊天成面聖後回到家中拜見了父母,又與兄弟侄子們閑話後攜著妻兒回到自己居住的青稞院。見屋內家具因年久老化失色,暗自惋惜妻子嫁妝還沒來得及用便被風塵侵襲。

周潔心中輾轉不安, 回到家中受了婆母嫂子白眼本不在意, 只……耳畔還回響著弟媳的語言:“二嫂, 你可回來了,弟媳先恭喜二嫂, 您的大女兒如今是皇上最寵愛的妃子, 生的七皇子亦最得皇上喜愛。二嫂你這麽多年對大女兒不管不顧, 沒想到她會有這造化吧?”

又說起她的前夫:“那個桃明禮真是不知所謂,吃象太難看,那時候玉妃還是個常在,他便貪汙受賄,你說, 那事若是放在如今,皇上不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聽說他們流放到苦寒之地,日子過得極為艱苦,那個夏氏熬不住死了,也是報應。”

深藏她心底的芒刺在回來時便隱隱發作,如今聽完弟妹之言,一顆心血肉模糊,她有心張口想要向他提及宮裏的玉妃,話到嘴邊怎麽也吐不出口。

樊天成瞧了瞧窗邊天真無邪的姐弟二人,再見妻子眉宇間盡是憂愁,三十開外的女人一點也不顯老,與女兒到像是姐妹,又因年紀的沈澱,美麗中又帶著無限韻味,此時一抹憂愁更添姝色,他便再次失神,看了這麽多年,她是還是那麽美。

他問道:“可是弟妹她們又擠兌你了?”

周潔笑著給樊天成續了一盞茶,道:“並沒有,只是十多年沒有回京,想到明日回娘家,一時近鄉情怯。”

樊天成微微頷首不做他想,妻子一向大度,就是聽到不好的話也不會放在心上。

養心殿。

桃夭夭抱著兒子站在庭院餵青花大缸裏的錦鯉,小不點越發的重了,只這一小會子她就手酸,想交給雲霧抱一會子,小不點不樂意,緊緊抱著母妃脖子,魚也不看了。

蒼巖徑直走過去抱起兒子,小不點也知道看人臉色,見父皇肅著臉,抿抿嘴,不大開心的靠在他肩上,眼含祈求的望向自己母妃。

桃夭夭釋然一笑,如今這才是她的歸屬,她還有個沒有追到手的相公要討好,與他們父子比起來,所有的都不值一提。

蒼巖抱著兒子在庭院玩了會,便回到養心殿把他放在搖籃裏,覆著手處理政務。

桃夭夭再也止不住笑意,他是心疼她的。覆湊在一旁小心伺候著。

翌日,樊天成與周潔攜著兒女回岳父家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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