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葭回家穿著新的羽絨服，拎著一盒北京烤鴨，給人以煥然新生的感覺。這幾個月她長高了不少，原本偏瘦的身材更纖細，盈盈一握，似乎隨時會被北風卷走。

如果多愁善感是青春期的特征，那麽曾葭的青春期來得有點兒晚。原本她的心思很簡單，什麽都寫在臉上。這半年經歷的事情多了，接觸的人也多了，她仍舊時常保持規範的微笑臉，心底卻總會波濤洶湧。

從村口走回家的一道路，雪地靴發出沙沙的踩踏聲。曾葭想起十歲剛來到這個家，那時村子裏飄飄灑灑下了第一場雪，她懷著忐忑地心情墜在一個男人的身後，他慈祥地牽著她冷冰冰的小手，說，孩子，跟傅叔回家，我帶你去見你的媽媽。

此時，村子裏正逢化雪的日子，格外寒冷。她恍惚地覺得這許多年的生活仿佛一場夢，她觸摸松針上的殘雪，指尖的溫度使得它頃刻融化，軟綿綿的觸感讓她的眼神溫柔起來。

竟然這麽煽情了！她覺得自己很好笑。

傅海一如既往對她表現得十分熱情，掃地的時候纏著，做飯的時候纏著，做作業的時候還是纏著。曾葭被鬧得沒辦法，故意拉下臉說：“把你成績單拿給我看看。”

傅海攀著她的手臂一僵，賊兮兮地笑了三聲，兔子一樣溜走了。

傅爸驚疑道：“你跑什麽？不是說沒有成績單嗎？”說完詢問曾葭，她毫不猶豫地出賣了某小鬼：“他準是騙您的。”

她長久不回家，原本的房間被改成了儲物間，只好在傅海的屋子裏和他擠一張書桌，傅海好不容易找著個不看書的借口，十分積極地把整張桌子都讓給了她，轉眼人就不知瘋到哪裏去了。

傅爸抄起一張鞋底追了出去。

曾葭很喜歡他們父子相處的氛圍，有歡笑也有淚水，或許父親和母親扮演的角色是不一樣的。她感激母親對自己的默默的關心，更對素未謀面的父親存在幸福的幻想，他應該健康、勇敢、慈愛，會像一座山一樣為她撐起一片天。

傅媽推門走進來，坐在旁邊看她寫字，突然發問：“你怎麽了？”

曾葭一怔，筆下的字殘了。

傅媽不無感慨地說：“孩子還是小的時候可愛啊。你走得遠了，過了年，你弟弟也快要走出去了，這個家就剩我們老兩口守著了。記得你讀中學的時候，每次回家，咱們一家還能圍在電視前面說說話。可是現在你有你的世界了，當媽的也不知道跟你說什麽了。”

曾葭鼻子一酸，心裏的愧疚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是啊，她如今讀大學，不就後將走進社會，然後走入婚姻，從此成為另一個家庭的分子。傅海也是一樣。等他們從工作和生活的漩渦中解脫出來，父母大概也就時日無多了。從他們成年的那一刻起，父母的地位漸漸已經淡退了，能夠再承歡膝下的時間數都數得過來。也許正是因此，現在的母親對她變得溫柔很多。

她放下筆，寬慰母親：“媽，您知道，我就是喜歡讀書。將來我準備留校做個老師，還有寒暑假，可以常常陪著您和傅叔。”傅媽沒料到她有這樣的打算，依據對村裏小學老師的認知，有些不滿地說：“老師有什麽意思。”曾葭笑道：“不一樣的，我是要以做研究為主的。算了，您也不懂……您不懂我們年輕人是怎麽想的，一代有一代的追求嘛。”

母女倆說了半天的話，在這樣溫情的氛圍下曾葭終於忍不住，半遮半掩地把堵在心裏的事情傾訴給她聽。

傅媽到底是過來人，很快明白了她心裏那點小九九，“也就是說，你有兩個最重要的朋友，一個是男生，一個是女生，他們在一起了。你很失落，也很嫉妒。”

曾葭辯解道：“我只是羨慕，沒有嫉妒。”

傅媽責怪她不誠實，“羨慕和嫉妒是一體的。你覺得自己是個很高尚的人嗎？”

“好吧，我是有點……嫉妒他們。”

傅媽表示理解，原本是她最在意的兩個人，原本因為她而聯結在一起的兩個人，現在卻脫離她而成為一個親密的整體，將她隔開在另一個世界。

“換做任何人都會不舒服的。”

曾葭心裏一暖。

“我認為他們不能長久。我覺得他們並不是真的相互喜歡，他太理性了，她又那麽追求浪漫……”

“那也只是你覺得呀！”突然響起的一個聲音把母女倆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原來是傅海從床底下鉆了出來，撓著頭笑瞇瞇地說，“爸可真夠笨的，現在知不道在哪裏找我呢哈哈哈！”

傅媽攤手，“我出去找你爸回來吃飯。你這個臭小子，待會兒有你好看的。”

曾葭忙喊：“媽，我還沒……”傅媽卻已經出去了，她的呼喚被關在了門裏頭。

傅海看著姐姐失落的臉，覺得自己的失落應比她更甚。姐弟倆從沒分別這麽久，難得回家團聚，她滿心滿意想的卻都是不相幹的人，這是以前從沒有過的事情。這樣的變化是他這個自小被姐姐放在心尖上的弟弟不願意接受的。

他說：“姐啊，這人家情侶自己的事，他們既然能好，肯定有你不知道的在裏頭。你原來教我那句詩，叫什麽來著？什麽喝冷水喝熱水的……”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對對對，就是這個。所以你別搞得跟個惡婆婆似的挑剔人家，你這樣就有點討人嫌了。”

曾葭笑道：“你還真是早熟，怎麽變得這麽懂道理？”

傅海鼻子一橫，“我一直這麽智慧，只是你變笨了。”

“對對對，我笨。那待會兒挨揍的時候，可別找你這個笨蛋姐姐求救啊。”

傅媽傅媽的談話聲從門口傳來，傅海腿一軟，“姐，你可就我這麽一個弟弟。我被打死了將來誰背你出嫁啊。”

傅爸怒吼：“小兔崽子又調戲你姐！給我閉嘴滾過來！”

傅媽啐了一口，“你才閉嘴！什麽叫調戲？真是的……”

曾葭：……我還是默默地看書好了。

姐姐不幫忙的結果是傅海在題海裏度過了半個寒假，每天都從書桌上擡起惺忪的睡眼，對旁若無事的曾葭進行眼神控訴，結果是曾老師又給他布置了二十道題。

傅海：“姐，不不，敬愛的老師，我覺得您這種題海戰術不科學。你當年是這麽學習的嗎？”

“我不用，我看一遍就差不多了。”然後敲了敲壓在一邊慘不忍睹的成績單，“但是你行嗎？”

傅海：“……”

直到除夕那天中午，傅媽歡喜地呼喚：“海子，過來寫春聯啦。”連傅爸都不不忍，勸道：“曾葭啊，休息一兩天也是可以的，你弟弟還小……”曾葭不好違背二老意思，只好不甘不願地放人，自己坐在桌邊一題一題打紅叉。

傅海十一歲起在少年宮學書法，一手大字氣勢如虹，每年家裏的春聯都是他親自執筆，羨煞了左鄰右舍。有時候也會幫著鄰居家寫幾個字，人家說掛在門口都增光。

他藏起一張作橫批的紅紙，躲到沒人的地方，偷偷寫了“歲月靜好”四個字，獻寶似的捧到曾葭面前。

曾葭能感受到弟弟的好意，但覺得這句話實在太虛，端詳了半天忍不住問：“那活潑好動的人的歲月怎麽辦？比如你？”

“……”

“你給我寫個一世平安吧。”

傅海憤憤不平地把紅紙貼在她臉上。

傅叔在家裏是長子，下頭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姑嫂妯娌處不好在村裏是個慣例，相應帶著兄弟姐妹也生疏起來，但無論平時關系如何，逢年過節還是要一起吃頓團圓飯。

曾葭最不喜歡這樣的場合，她一直被這些叔伯姑嬸明裏暗裏罵拖油瓶，根本不稀罕應付他們。偏偏傅海這一點學了她十成十，故而每次大家庭團圓，他倆總是顯得格格不入。

輪著曾葭敬酒，她最起碼的禮數還是在的，挨個問過好，想起自己如今學有所成，最要感謝養育她的繼父，於是捧了一杯啤酒，鄭重地說：“傅叔，您對我的好我永遠記在心裏頭。這杯我敬您，以後我和小海一定好好孝順您和媽。”

傅海聽了，忙跟著捧起酒杯。

傅爸被兒女在這麽多人面前這樣對待，心裏動容面上有光，但還是顧忌媳婦的脾氣，怪道：“你們倆能喝酒嗎？”曾葭和傅海對視一眼，笑著說：“咱倆都滿十八歲了。”

曾葭姐弟倆在沒成家的小輩中最年長，不論大人之間怎麽不愉快，小孩子知道什麽呢。且曾葭是全村第一個大學生，又是市狀元，在學校提及這個姐姐，都會引來一陣陣驚嘆。傅海雖然在長輩面前孩子氣十足，但對著弟妹們卻擺好了大哥哥的架勢。是以這姐弟倆十分受到小輩們的推崇，一個個都端著飲料跟他們一起站起來。場面一時顯得很隆重。

小姑夫玩笑道：“大哥，這酒你今天不喝可下不來臺啊。”

這麽一說眾人都笑了。傅爸端起自己的二鍋頭，和子女們碰了一杯，一飲而盡。幾個小的見了也幹了飲料，學著電影裏的樣子，大叫了三聲痛快。

氣氛比往年都緩和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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