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假期前逃課的事情，曾葭被老許記了一個國慶假。

許教授這樣的老學究最是較真，脾氣一上來哪裏顧及女生面子薄，這天下課後當著全系學生的面把她罵了一頓。罵完又把她拎到辦公室裏語重心長：“你們這些年輕人哪，仗著有些小聰明，不務實。將來早晚是要吃虧地。你明不明白？”

曾葭點頭認錯。

老許滿意地喝了口茶，問：“那麽你上次為什麽逃課？”

曾葭說：“我不務實。”

老許氣得抓起手邊的《說文解字》甩她臉上。

“抄一遍，什麽時候抄完什麽時候這頁揭過去！”

曾葭掂了掂厚厚的一本字典，試探著問：“那如果揭不過去……”老許沒回答，瞪了她一眼，這一眼的殺傷力不小，曾葭當即不再問，悶不吭聲地回去抄字典了。

何萘覺得奇怪，“許教授是不是有點兒針對你啊？”

曾葭不以為然，一邊蘸墨一邊說：“我就一個一年級新生，哪裏值得他跟我過不去？”

何萘：“我原本也這樣想，可是你被教授罰抄書這事現在全系都傳開了，師哥師姐都說你準是得罪許教授了。”

曾葭放下筆，托腮思考半晌，“難道……不對啊，應該不記得了吧。”何萘一聽有事，連忙纏著她問。“剛開學的時候，我在圖書館讀到老許的碩士論文，他在我旁邊，就聊了幾句。”

何萘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你說了什麽？”

“我說的很客觀……”

何萘：“所以到底說什麽？”

曾葭：“我說，這篇文章視角新穎，邏輯清晰，史料豐富，相比於其他研究者，將魏晉風流投射在郭象這一具體人物身上……”何萘打斷她，“你就告訴我你後面有沒有‘但是’？”傅涯露出欽佩的眼神，“你真了解我。我說，這篇文章的作者一定很年輕，有些強迫癥，而且我認為他的歷史觀不是唯物辯證的……”

何萘面色如死。

曾葭解釋道：“我當時壓根不認識他是誰，而且是他主動問我的，我總不好不答啊。何況這點小事，我覺得他應該忘了。”

何萘同情地說：“昨天班長例會，大三的師哥告訴我，隔壁世界史系的王教授和許教授是多年的朋友，據說就是因為十年前批評了他的某處學術錯誤，兩人現在見面就掐。你就等死吧。”

曾葭肝顫了顫。

於是周末應邀和薛簡小兩口去吃飯的時候，曾葭心裏還惦記著沒抄完的半本書，如坐針氈。

吃飯的地方是娃娃選的，在一家巴西風味的餐館裏，裝潢很有異域風情。薛簡和娃娃坐在一面，曾葭一個人坐在另一面。薛簡看她的情狀，湊近了問：“你長痔瘡了啊？”曾葭抄起背包砸了他一腦袋。

娃娃問：“你倆說什麽呢？”

曾葭剛要說，薛簡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笑道：“你可別再我女朋友面前敗壞我形象。”

曾葭冷嗤，“您還有形象吶？”卻也沒有回答娃娃的話，目光在兩人中間打了幾個卷，認真地問，“你倆決定啦？真的要在一起？”

娃娃挑眉，“你覺得有什麽不合適？”

曾葭心裏覺得他們哪哪兒都不合適，“你們才認識不久，這也太草率了。這種攸關一生的事情……”

娃娃正在喝橙汁，聽到這兒猛地嗆住了，劇烈地咳嗽。薛簡茫然了一會兒，盯著面紅耳赤的她看了很久，試探著伸出手搭上她的背，輕輕拍了幾下。娃娃回頭，露出嗔怪的眼神，正待說什麽，薛簡先於她開了口，對曾葭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放心，我是個善始善終的人，不會不負責任。”手上的動作越發嫻熟從容。

娃娃眼波閃了閃，她失態的原因在於曾葭的那句“攸關一生”，她覺得她嚴肅得令人發笑，不過就是談個戀愛而已，什麽年代的人了，怎麽還得信奉不以結婚為目的的談戀愛都是耍流氓？沒想到薛簡竟會那樣答覆，顯然他的態度極其認真，這種類似於承諾的保證她還從沒遇到過，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

但是另外兩人都沒發現她的異常。曾葭和薛簡對視了一會兒，只好妥協：“既然這樣，我沒什麽好說的，終歸這是你們自己的事。”

薛簡和娃娃都很高興。

三個人點了兩盤烤肉，曾葭一盤，他們兩人一盤。吃著吃著薛簡的筷子就伸到了曾葭的盤子裏，在吃的方面曾葭從來不退讓，一筷子把他敲了回去。

娃娃覺得好笑，責怪他：“這裏有這麽多呢，你幹嘛要搶丫丫的。我告訴你，她最護食了。”薛簡說：“她那份看起來更好吃啊。”娃娃不解：“你不是愛吃辣的嗎？我特地拌了好多辣椒。”薛簡覺得她可愛，笑著捏了捏她的臉，說：“吃東西這種事兒啊，不能全看口味，有時候高興不高興是說不準的。”娃娃不能理解，又轉向曾葭，“丫丫，你怎麽今天吃得這麽淡？”

薛簡噗嗤一笑，想起曾葭剛才坐立不安的樣子，挨近了娃娃小聲說著什麽。曾葭看他討厭的表情，氣得一拍桌子，怒道：“我沒有痔瘡！”

短暫的沈默後，餐廳裏爆發了一陣大笑。

曾葭：“……”

三人去地壇轉了一圈，臨走的時候薛簡說：“這裏環境好，門票才兩塊錢，咱們可以常來散散心。”娃娃咬著糖葫蘆，嘟囔道：“我又不在北京，哪能來得勤？”薛簡又說：“丫頭可以來啊。”曾葭眼皮一跳，鎮定地說不喜歡來。

薛簡皺了皺眉，“你今天怎麽一直怪怪的？”

曾葭撫額，“說來話長，我就不跟您二位逛了。我還得回去抄書呢。”

娃娃看了看天，似乎要下雨，有些遺憾地說：“好吧，這樣我也回去吧。下周再來看你們。”

三人話別之後，自然是娃娃最晚一個到家。回到宿舍之後，她給另外兩人分別發了報平安的短信，然後美滋滋地發了一條空間動態：幸福得想哭。配圖是烤肉館裏的三雙筷子。

收拾好了之後天已經黑了，她把和傅涯的雙人合照從相框裏取出來，撣了撣上面的屑末，塞進日記本裏，她的日記本和曾葭的原本是情侶款，高中的時候她總纏著對方要交換日記看，奈何曾葭的那本直到畢業還是空白，被她逼急了在後面寫了幾頁高考覆習計劃。

每次要生氣了，曾葭總會裝模作樣地說：“我的人生準則是事無不可對人言。哪天你看見我寫日記了，就表示我不再是現在簡單純粹的我了。”娃娃被這歪理氣得跳腳，不知她是真的感慨還是故作成熟。

她又從背包裏掏出今天在雍和宮三人的合照，喜滋滋地趴在桌上欣賞。

舍友端詳了半天，實在看不下去，問：“這是誰的男朋友啊？”這一問帶著些提醒的意味，娃娃卻半點沒聽出來，反倒自豪地拍了拍胸脯。舍友摸了摸她的額頭，忍不住提醒她：“你沒病吧？”

“你把你閨蜜和男朋友拉在一起，不怕出事啊？”

娃娃本見她面色凝重，還以為能說出什麽話來，沒想到竟這樣不著調。

“我閨蜜認識他比我都久，他倆真要好我還能有機會？”眼睛嗖的一亮，炫耀似的說，“說起來，我閨蜜還是我倆的媒人呢。”

舍友從鼻子裏哼了哼：“也許就是因為你出現了，人家兩人才沒能在一起。沒心沒肺成這樣，也就你了。”

娃娃說：“我有資格沒心沒肺。我漂亮又有錢，我男朋友又帥又有才，我閨蜜體貼又能幹，我要心肺幹什麽啊？我可不用像有些人，見不得別人好，總要添點火。”

舍友聽她充滿挑釁的語氣，正中了自己的心虛，氣得摔門而出。

娃娃不屑地冷笑，拎著熱水瓶去打水。外面下著雨，熱水機旁濕漉漉的，她小心翼翼地裝了半壺水，躡手躡腳地走回去。剛在宿舍落腳，回身看到地面上一簇簇烏黑的水漬。她無奈地瞥了瞥自己的鞋子，踱到陽臺上搬起拖把，不知是誰用完沒踩幹凈，很沈，她使勁再使勁，沒控制住力道，整個人嘩地後仰，重重地摔在地上。似有幾聲輕輕的碎冰渣墜地的聲音落在耳朵裏，癢癢的，涼涼的。

努力平覆了自己的呼吸，她站起來猛地把拖把砸在地上，不解氣，於是惡狠狠地踩上兩腳，硬邦邦的墩布裏噴出幾灘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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