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真可惜。”

耳邊一道男聲傳來，嘴上說著可惜，語氣卻是十足的諷刺，還帶著點莫名的興奮：“又死了一個。”穆宣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下了轎子，來到杜浣紗身旁不遠處的小山坡上，饒有興致地觀看著下方的混戰。

發現杜浣紗在看他，穆宣還笑了笑，故作關心地問道：“心痛嗎？”

杜浣紗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

空氣中飄蕩著濃重的血腥味，掠奪者和仙人戰作一團，劍光飛舞間，又有幾條性命消逝。許多掠奪者修為其實並不如那些神仙高深，但全都是那種不要命的打法，傷痕與痛楚似乎是他們的興奮劑，受傷後勢頭反而更足，即使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也是心甘情願。

一時間，兩方竟是勢均力敵。

聽見廝殺的吼聲與刀劍相交的響聲，穆宣似乎更興奮了，深吸一口氣，又望向杜浣紗：“看，死了好多人。”眼光中帶了些許憐憫，是那種看著獵物垂死掙紮時的憐憫：“他們都是為你而死的，不光是那個小仙，還會有更多的人，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的愛人，甚至是蛇族，都是因你而死。”

蛇族失蹤的事，果然是掠奪者的手筆。

“對了，那些小蛇。”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情，穆宣眼中滿是得意之色：“我就隨便抓了兩條來玩玩，看看他們能不能像蛇女一樣成神。沒想到啊，他們實在太弱了，沒玩幾下，就直接咽氣了，真掃興。”

蛇女當年成神的事還有不少人暗地裏記著，有些人覺著，蛇族也算與蛇女一脈相承，蛇女能成神，蛇族說不定也有這個潛力。為了這個，掠奪者南下捕獵蛇族，試圖在他們身上挖到什麽關於神格的秘密。

研究的過程中弄死了不少蛇族人，掠奪者也不怎麽在意，頂多是埋怨著又要出去捕獵了，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反正就是些法力低微的小妖，死不足惜。

見杜浣紗氣得渾身發抖，穆宣又笑了：“還沒見過你氣成這樣……有什麽好氣的？不過是些小仙小妖，死了就死了。”眼中滿是涼薄的笑意：“你是神啊紗紗，只要神格還在，你就不死不滅。其他人的生死，你那麽在意做什麽？”

雙手握拳，避水珠的碎片刺穿了掌心，帶來絲絲痛楚。明月回頭，正好看見，李蘭擁著雙眼緊閉的三水，從懷中摸出了一朵珠花，別在三水髪鬢上，神情哀傷。

“我一直想把這個送你……你戴起來，真好看。”

穆宣發出一聲嗤笑。

胸中有熊熊烈火越燒越旺，杜浣紗體內神力翻湧，回首便是一掌，直直拍向山坡上的穆宣。

神色一變，穆宣閃身躲開，回頭望見那山坡已經被拍得碎裂，面上神色陰晴不定。

含怒一擊，杜浣紗沒有留情。

在今天之前，甚至是剛才撞見穆宣，杜浣紗都以為，自己肯定無法對他下手。但當看見三水的屍首時，杜浣紗忽然愧疚極了。手中捏著碎裂的避水珠，每一片碎屑，都是對她良心的苛責。

見杜浣紗一次不成、又是一掌，穆宣冷哼一聲，催動仙力，再次躲開。

勤修苦練千萬年，穆宣雖未成神，但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看他閃躲的樣子，渾身仙力激蕩，比一般的神仙強上了好幾倍，然而力量雖強，有些卻似乎還未與自身融合，看起來像是最近新得了什麽機緣，還沒來得及完全煉化。

“不過是個小仙，你竟對我出手？”

杜浣紗突然想起了傅芳。

那個嫵媚張揚的女子，她的本體是一株青藤，經過漫長時光的修煉才化成人身。有一天，她被一個修仙門派的天才弟子帶到了凡人的城裏，開了間包子鋪，兩人在一處，過得很快活。後來，這事被門派中的一個師叔發現了，師叔趁嫌她礙了天才弟子的路，就將她關在地底裏五百年。

傅芳死前曾問她一句，生而為妖，有錯嗎？

杜浣紗忽然覺得，她似乎找到了答案。

出身並不是一種錯誤，不管是妖還是仙，又或者凡人，導致他們悲慘命運的從來都不是出身，而是某些自以為有資格可以隨心所欲地支配別人的無恥之徒。那些人才是真正的錯誤，他們無知又自大，卻要旁人為他們的錯誤買單。

不論是當年的道長，還是如今的穆宣，他們都太傲慢了。

“我也錯了。”眼前的那個人，熟悉的臉龐上卻是陌生的神情，杜浣紗慢慢開口：“我錯在，沒有看清你。”

所謂引狼入室，不過如此。

“早知道是你得了蛇女的傳承，當初我就應該連你一並毀了……”

敏感地抓到穆宣話語中不對勁的地方，杜浣紗皺眉：“一並？什麽一並？”心中有些不安；“你還毀了什麽？”兩人在一起的時候，當他還叫Wilson的時候，並沒有表現出什麽不對勁的地方。杜浣紗也放心地讓他進出自己家的小區和咖啡店，如果他那時候就做了什麽事情，杜浣紗根本無從防備。

“都這個時候了，狗男女還在這裏卿卿我我？”

敏銳地感覺到後方不遠處傳來的殺氣，杜浣紗反射性就是一躲。回過頭來，發現那龍谷的婦人又帶著幾個神族進入戰場，殺到了杜浣紗面前。

雖則杜浣紗已經具備了神祇所有的能力，但現在是一對五的情況，看樣子，實在難以全身而退。

見制得住杜浣紗的人來了，穆宣臉上又換了另一幅表情，深情道：“紗紗，只要屠盡仙神兩界，你我就是三界中至高無上的存在了。”

心中火氣越勝，都到了這個時候，杜浣紗哪裏還會不知道這都是穆宣的把戲，目的就是要他們自相殘殺，好讓掠奪者漁人得利。

然而，仙神兩界不會相信她的解釋。

又是一場混戰。

周旋在五個老牌神祇中，杜浣紗顯得很吃力。他們五人明顯都是經過長年的磨合，對彼此的招數和路子都非常熟悉，配合默契，互補著一同戰鬥，威力更勝。相反，杜浣紗獨身一人，除了眼前的五人，還有個穆宣在後頭虎視眈眈，處境更加艱難。

被一掌打中後心，杜浣紗噴出一口鮮血。

“紗紗。”一旁的穆宣觀看著，忽然笑說：“我愛你。”在旁人看來，像是正為杜浣紗打氣，只有杜浣紗自己才知道，穆宣是要分散她的註意力。

曾經最愛的人，如今卻傷我最深。

口鼻間有血液滲出，杜浣紗望向穆宣，雖然早就決定要跟他恩斷義絕，但當看見那張熟悉的臉時，心中還是忍不住一陣疼痛。

你太狠了，丁進。

戰況激烈，杜浣紗擦掉嘴角的血跡，正當想運起神力攻擊時，身後忽然響起了小白菜的聲音。

“大、大妖……”躲在樹後的白小苗嚇得臉都白了，卻勇敢地伸手指向一旁的穆宣：“他、他不是原來的一片人！”

雖然知道白小苗不是那種愛搗亂的幼崽，但當聽到“一片人”這個奇怪的詞，杜浣紗還是忍不住疑惑：“什麽？”

然而，一旁被白小苗指著的穆宣臉色已經變了，滿目猙獰：“你去死吧！”飛身上前，左手為爪，直取白小苗咽喉處。

“小心！”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告訴你什麽是一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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