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鎮上呆了幾天，杜浣紗總算明白了。

永樂十六年，剛剛修成人身的傅芳遇上了下山歷練的顧青墨。那年頭做妖並不是那麽的容易，尤其是傅芳這種法力低微的小藤妖，也沒有幾分自保能力，區區百年修為完全不夠看，偶爾一個半個半吊子的捉妖師路過，便已經夠她受的了。

在一個春光燦爛的晴天裏，倒黴的傅芳遇上了吃飽了撐著的的捉妖師，硬是要收她這只不曾作惡的小妖。可憐小藤妖靠著百年修行才勉強修成了人身，除了甩幾根藤條虛張聲勢，就再也沒有其他招式了。於是很快地就被打回原型，其實也就是一株稍微粗壯些的青藤罷了。眼看著就要被丟進火裏燒得灰飛煙滅的時候，顧青墨出現了。

作為一派之主最重視的關門弟子，顧青墨的天資完全對得起他的身份。水木雙靈根，十歲入山門，十五歲築基，二十五歲那年堪堪摸到了金丹的門欄，堪稱三百年間最耀眼的天才。二十八歲那年，顧青墨跟著師兄弟下山到一個凡人城池裏的分館歷練，一日獨自去踏青，途中遇上了命懸一線的小藤妖。

先是英雄救美，再來是兩情相悅。

僥幸撿回一條小命的藤妖不敢再獨自留在大山裏，便跟著顧青墨進了城，在小鎮上開了家包子鋪，沾染了煙火氣息，漸漸融入人群。

杜浣紗在傅芳身邊呆了三天，便見了顧青墨三次。每日開鋪沒多久，傅芳便會開始頻頻看向門外，等待著顧青墨的到來。顧青墨說喜歡吃她做的菜肉包子，她便每天都做好幾籠，從中挑做的最好看、最飽滿的，只為得顧青墨說一句好。

很明顯，這裏是傅芳的回憶，不知是用了什麽法子，強行將杜浣紗拘在記憶中年少的傅芳身邊。杜浣紗曾經想從傅芳身邊離開一小會，但每次走出不到三丈，就怎麽也走不出去了，只能乖乖留在傅芳身邊，靜靜看完這出戲。

“青墨師兄！”瞧見來人的身影，傅芳趕緊丟下手裏的抹布，驚喜地喚著：“今天怎麽那麽早？”往日都是午飯時間來的，現在還不到中午，顧青墨似乎是來得越來越早了。

青年白凈的臉上閃過一絲困窘，顧青墨撓撓頭：“有些餓了，想吃你做的菜肉包子。”五官端正，配上一身淡青色的長袍，幹凈挺拔，迷得小姑娘團團轉。

“我這就給你準備去！”

少女的眼裏滿滿的只有心上人一個，傅芳興高采烈地去給顧青墨張羅吃食去了，除了顧青墨點了名的菜肉包子，還準備了好些小菜，放滿了一張小方桌。

後桌帶著小孫子的大娘打趣道：“姑娘啊，我怎麽不知道這包子鋪裏還能點那麽精致的小菜呢？”

入世未深的小藤妖羞得滿臉通紅。

縮在墻角的杜浣紗看得直搖頭，這滿屋子的戀愛酸臭味，直熏得人頭疼。

顧青墨每次來都留得不久，今天也不例外。用過飯後，就要跟依依不舍的小藤妖告辭了。傅芳也不敢強留，只笑著把心上人送出了門，看著那人的背影黯然神傷，然後獨自轉身回去。

過了中午，便很少人特地來買包子了。店裏沒了客人，只剩傅芳一人在裏頭擦擦洗洗，準備待會提前打烊，好騰出時間，趁著天氣還不錯，把蒸籠拿出去曬曬，順道把後廚裏新鮮的食材都做成包子，留著明天早上蒸。

想起顧青墨今天將桌上的菜肴吃得一點不剩，傅芳手上雖是擦洗著櫃臺，心中卻是甜滋滋的，臉上也帶了一抹幸福的笑容。

擦著擦著，忽然感覺門外的陽光像是被什麽擋住了，沒法射進鋪子裏。傅芳只道是哪個高大的客人站在門外，便回過頭去：“實在對不住了，今天提早打烊……”

淡青色的道袍，像極了顧青墨常穿的那一身。

那道人冷哼一聲，一揮手，就帶著傅芳來到城外的荒山下。

杜浣紗原本躲在一角看戲，轉眼間就一並被莫名其妙的帶走了。看來傅芳的回憶很是執拗，硬是要將她鎖在身邊才甘心。

“我還道是什麽東西勾了師弟的魂，原來是只不成氣候的小藤妖。”

那道人明顯是恨極了這只法力低微的小藤妖，明明可以讓人平安落地的，卻毫不留情地將傅芳隨手摔在地上。杜浣紗清晰地看見傅芳嬌嫩的身軀倒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春衫做得有些薄了，沒能為她卸去多少力道。身下的石子硌得傅芳後腰生疼，卻不敢吭一聲，只能強撐著身子坐起。

穿著同款的道袍，又口口聲聲說著傅芳勾了他師弟的魂，這道人顯然是顧青墨的某位師門長輩。

“師弟最近無心修煉，老是偷偷逃了早課，原來也是為了你。”道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低頭不語的傅芳，心中很是不滿：“顧青墨是我派三百年來天資最好的弟子，絕對不允許出什麽差錯。你不過是只小藤妖，好生呆著就罷了，要是敢生什麽歪念……”

除非雙雙修煉有成，否則終究是人妖殊途。再說，妖物為提高修為、故意接近修道者以吸取精氣的例子不在少數。作為顧青墨的師兄，道人對傅芳的敵意與偏見來得也不無道理。

沒有給予傅芳絲毫辯解的機會，道人一道淩厲的掌風直接拍向小藤妖，草木妖精大多體弱，自然是受不起這一掌的，傅芳被拍得撞向山體，當場便受了不輕的暗傷。

‘哼，好自為之。’

在一旁看了許久，杜浣紗若有所思。

大山下的少女很是狼狽，臉色泛青，發絲淩亂，一身衣裙都被磨破了不少。直至道人走遠了，天色從艷陽高掛到暮落西山，除外覓食的鳥獸逐漸回巢，傅芳終於緩過來了。伸手擦掉嘴角的血跡，強行壓□□內翻湧的氣息，傅芳慢慢地爬起來，勉強維持著人身，跌跌撞撞地離開山腳。

一切都是因為她還不夠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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