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6章 衣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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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郎覺得他像一個人?”鄭笑薇簡直莫名其妙,“恕我無知,實在並不知道尚書郎什麽意思。”

李十一郎擡手,手裏抖開一幅畫,鄭笑薇看了一眼,甚是眼熟,卻想不起名字。

李十一郎瞧她這表情也知道她想不起來,心裏多少為花閱覺得悲哀——雖然他如今是知道了當初遇見的不是什麽仙子,就只是個尋歡的貴族婦人,卻還念念不忘。誰想人家早忘了他。

“娘子再看看這張。”李十一郎又抖出一卷畫。

鄭笑薇這回微微有些變色,她沈默了片刻方才說道:“原來尚書郎在找我三哥?”

李十一郎頷首。

“尚書郎難道不知道,我三哥早就沒了嗎?”鄭笑薇道,“當初太後死的時候——”

“鄭娘子當時不在洛陽。”

“我是不在洛陽,但是人人都知道——”

“沒有屍體。”李十一郎打斷她,隨手收起畫,“鄭娘子不記得清明前後被鄭娘子拋棄在城外的花郎,花郎卻記得鄭娘子去過的地方。”

鄭笑薇心裏一沈。

李十一郎道:“……那裏頭也沒有屍體,就只有衣冠。”鄭念兒和鄭林的衣冠冢。

鄭笑薇垂頭道:“就只有衣冠,是我立的。是,我清明拜祭了他們。我知道尚書郎怨恨他,興許尚書郎指望他還活著,這樣,便有機會為家人報仇……但是尚書郎還是死了這顆心吧,他死了。”

她想不起李十一郎說的“花郎”,不過他說被她丟棄在城外,她倒是記了起來。她當時不知道哪裏來的戾氣,如今李十一郎兩卷畫對照,她也覺得不像。她三哥那樣的絕色,餘人不過庸脂俗粉。

她不過是找了些庸脂俗粉——她從前竟不覺得,她從前竟不知道自己在找他。興許是埋得太深,因她知道不對,那就像她父親和姑姑,像汝陽縣公和平原公主……那不對!但是她還是在找他,找他的影子。

那種深藏的,無能為力的悲哀洶湧而來,她竟不得不為之深吸了一口氣,那就像是溺水的人從水裏探出頭。

“沒有屍體。”李十一郎固執地重覆。

鄭笑薇甚為疲倦地看了他一眼:“很多人都沒有找到屍體,當時亂。連太後的屍體也是找了許久方才僥幸找到,何況我三哥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物。”

“鄭侍中可說不上無足輕重。”

“隨便尚書郎怎麽說,”鄭笑薇道,“便他仍在世上,我也再沒有見過他。”

“鄭娘子和鄭侍中——”

“那天我喝的酒!”鄭笑薇忽然打斷他,“尚書郎還記得嗎?七郎書房裏的酒。”

李十一郎不知道她何以把話題岔開到如此之遠,微怔:“那酒——”

“那酒叫猴兒采,尚書郎聽說過嗎?”

李十一郎博覽群書,哪裏能不知道:“《蓬櫳夜話》中記載,黃山多猿,采百花成酒。因常在懸崖峭壁中,卻是不容易得。”

“是不容易得,”鄭笑薇突兀地笑了一聲,“那尚書郎再猜猜,那酒,七郎自哪裏得來?”

李十一郎不覺得這是什麽要緊事,只道:“以滎陽鄭氏的家底,鄭家有什麽,李某都不會覺得稀奇。”

鄭笑薇搖頭,眉目裏滲出一點慘淡的顏色:“看來尚書郎是不想猜了,也許是猜不到,也許是不敢。”

她說“不敢”,李十一郎覺得心裏瑟縮了一下,一些年代久遠的記憶,影影綽綽地浮了上來。他想要按住它們,就像在江河裏按住一條魚,魚很快脫手而去,就只剩魚尾擺動時候留下的水痕。

水痕也很快就沒有了。

“鄭娘子……”他沈吟道,“還是不要與我賣關子的好。”

鄭笑薇看了看他。有過一陣子,這位李十一郎風頭極勁,趙郡李氏宗子,燕朝最年輕的禦史中尉,蘭陵公主的準駙馬——偏生她從沒有見過他,然後很突然地……也許也不是那麽突然。

到再歸來,他高居尚書之位。父親總說他能幹,說從前看他,也就是個稍稍出挑的公子哥兒,如今脫胎換骨了。她不知道他從前什麽樣子,出現在她面前的尚書郎,像是個照著書裏標準打造出來的君子。

奇怪,李家竟然能養出這樣的人,她印象中藏汙納垢的李家。

他叫她不要賣關子,她便真的不賣了:“那酒是我藏在七郎書房,從前,她還在家裏住的時候,膝下子侄雖多,卻只偏疼我一個……”

聽到這裏,李十一郎已經知道她說的是誰。

“……我姑姑不過一介女流,身無長物,那些稀罕物,都是人家送的,”鄭笑薇淡淡地說,淡淡地面對李十一郎審訊的目光,“我見過他,那時候我還小,一直到前兒見到尚書郎,方才知道那人是誰。”

李十一郎呆住,原來不僅是他看見她的臉,會想起驚鴻一瞥,她看到他,竟會能想起多年前舊事。

“我姑姑……送到你們李家的時候,也是好端端的女孩兒,德言容功俱備的大家閨秀,也是你們李家千求萬求求去的。”

說到這裏,戛然而止,再沒有下文。

李十一郎從鄭笑薇的宅子裏出來,日頭已經升得老高,天氣也熱了起來,街道上漸漸充滿了人,引車賣漿者熙熙攘攘,苦行僧竹杖芒鞋。人的臉上洋溢著各色表情,歡喜的,懊喪的,欣欣向榮,充滿希望的。

他是沒有希望的。就算他回了洛陽,就算他身居高位,就算所有人都覺得他春風得意,他也是沒有希望的。

他心裏已經長不出那種東西。

他自束發向學,學的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到如今——他不知道到如今算什麽,他或者還有治國平天下的機會,卻再不可能修身齊家。

就算是、就算她說的是真的,那又如何?他父親罪不至死,他母親也……就算他們是有罪,八娘呢?十四弟呢?後來十二娘呢?要這麽多人給她陪葬嗎?他也沒有要整個鄭家給他陪葬。

是,她說得對,他是指望他還活著,指望自己還有報仇的機會,他恨這個人,就像當初蘭陵公主恨元釗,她剮了他。

沒有人是無罪的,他想。他也願意承受這個罪孽。

如果他還活著。

但願他還活著。

嘉敏在大將軍府又住了三日,身上印痕方才次第褪去。周城還算守信,果然服侍了她三日。當然如果他能少動點手,她還能好得更快一點。嘉敏是不敢去想大將軍府的婢子背後怎麽說她。

橫豎不會好聽就是了。

周城笑話她:“三娘從前做的事,也沒在乎別人怎麽說,怎麽這會兒反而在乎起來。”

嘉敏嘆了口氣。

周城便捏她的臉:“好端端又嘆什麽氣?”

嘉敏道:“從前我也是有名聲的,自打遇上將軍——”

周城:……

他還能說什麽呢?

周城到第三天才發現這兩日服侍嘉敏的不是許佳人而是憐光——因為許佳人回來了。不由奇道:“三娘打發她出去辦事了嗎?”

嘉敏搖頭,但見許佳人心事重重。便找借口支開周城,私下裏問她:“怎麽,方將軍他——”

“方將軍說要去朔州。”

嘉敏“咦”了一聲。她不知道這個:“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一直沒有訂親,怕耽誤人家?”

許佳人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她喬裝得很周密,他沒有看出她是個女兒身,反而與她喝酒吃肉,相談甚歡。她試探著說她有個妹子,他卻擺手,說想到邊鎮去,立點軍功,也攢點銀錢,看有沒有機會娶到五姓女。

“我這樣的,要娶到名門嫡女是有點難,”他手舞足蹈地與她說自己對前程的謀劃,“庶女也行啊。”

她什麽出身都沒有,她想。

公主總說,天底下的男人都想娶五姓女,她從前是不大信,羋刺史不就娶了凡煙嗎?雖然凡煙立不起來,但那至少說明,有人不在乎這個。何況方覺曉什麽出身,別人不知道,她是公主的侍婢,哪裏能不知道。

他就是個賊匪。

賊匪也想娶五姓女。

卻聽嘉敏問:“那你怎麽打算?”

“我?”許佳人難得地有一點茫然。

嘉敏問:“你是想跟他去呢,還是想留在我這裏?”

“跟他去?”許佳人呆呆地,像是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公主會許我跟他去嗎?”

“我手裏沒有你的身契,”嘉敏道,其餘婢子都是有賣身契在她手裏,唯有許佳人,她是良家子出身,雖然後來遭了難,卻也沒有被買賣過,“不必急於回我,他既是去朔州,想必是與澹臺將軍一起走,還有時間,你好好想想。”

許佳人仍是呆呆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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