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1章 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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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娘跪在地上,也不敢擡頭。

她從前在南平王府,雖然同是王侯之家,但是王府裏人口簡單,她是嘉敏的人,府裏人沒必要跟個即將出閣的姑娘過不去。

後來蕭南不管內闈中事,蘇仲雪雖然沒有格外針對她,底下自有爪牙走狗,她日子便不好過;到江陵,蕭南不知怎地想起,讓她跑了宛城,眾人知道主子還沒忘了這個人,方才又好一點。

再後來……

所有人都忘了她。日子裏堆的全是灰,她有時候想,沒準她什麽時候死了,也沒人知道。偶爾懊悔,當時貪圖安穩,沒咬牙跟姑娘回去,但是當時如何料得到——凡煙都是將軍夫人了。

這是個機會——也許是最後的機會,但是吳主問的這句話,她著實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姑娘當初拒絕宋王,自然是有蘇娘子的緣故,如果周城身邊也來一個類似於蘇娘子身份的女子,姑娘會不會離開他?

她不知道。

她想,也許她從來就沒有摸清楚過姑娘的心思。周城出現在青州之前,她根本想不出姑娘還有別的路可走。

她底層出身,不識多少字,也沒有聽說過心有靈犀這回事,只是周城來得實在太巧,巧到她懷疑,這許多年裏,他們之間,其實是一直都有聯系。但是那怎麽可能?那怎麽可能瞞過她的耳目?

年輕的君主就坐在她面前,等著。她不能不答。

汗水一滴一滴落下來,滴落在金磚上,瞬間滲進去,就只留下淡淡的痕跡。

這位主子不比姑娘好糊弄,她怕他——雖然並不知其由,但是這種沒有緣故的懼怕才是最致命的。

蕭南終於耗盡了耐心:“你不知道?”

“我……”素娘道,“陛下容奴婢再想想。”

蕭南便不說話。

秋風蕭殺,南北都一樣。有些事,他找不到人給他建議。阿雪不願意聽到三娘的消息,十七郎亦不明白三娘有什麽值得他執迷不悟,更別說徐遇安了。徐遇安如今在金陵娶妻生子,可比他快活。

有人容易滿足,有人不。

如今想起洛陽繁華,明明那不是他的故鄉,卻起了鄉愁。就連與賀蘭氏相遇,都如故人重逢。在賀蘭氏的定義裏,他當然是故人中的故人,他對於這個女子,唯一記得就只是三娘忌憚她。

她敢來見他,雖然意料之外,也不算太出奇。昭詡和周城都是老於行伍,選四月出發,七月開戰,打的是關中無糧——最好不但今年荒,明年再接著荒。賀蘭氏希望他在南邊出兵牽制。

相見是在宏覺寺,那還是五月。

距離上次在金陵館相見,已經過去五年,五年前嬌怯怯如詩如畫的少女,如今換了青衫小袖,也不再戴面紗,更無月下朦朧,大大方方地給他斟一盞茶,卻低聲問:“陛下還記得我嗎?”

“娘子看著面生。”他故意搖頭道,“是來金陵上香嗎?都說宏覺寺求子靈得很。”

賀蘭氏當即反唇相譏:“也不見陛下攜娘子前來!”

有這句話,就知道陸揚沒有過來。陸揚對她倒是放心,也難得賀蘭氏肯屈身為妾。三娘總說她的這位表姐志向遠大,或從前確實如此,到如今世事蹉跎,陰錯陽差。每個人都在路上,無法回頭。

如今東西開戰,雙方都怕後院起火。東邊還好,人口繁盛;西邊早在前些年就被雲朔亂兵糟蹋得不成樣子,這兩年又鬧饑荒,光應付洛陽都岌岌可危,要他再趁火打劫,搞不好就一命嗚呼。

蕭南心裏清楚自己不會打這個劫:一旦長安完了,他就得正面杠洛陽,金陵他還沒收拾清楚呢,哪裏得這個空——占點便宜也就罷了。

當然他不會與賀蘭初袖交這個底,只問:“賀蘭娘子手裏果然有這麽個人,卻為什麽要我來動手?”

“是陛下想得到三娘,不是我。”賀蘭初袖說這個話,眉梢眼底,還是一點怨。

蕭南看得有趣。從前三娘與他透露過,賀蘭初袖說,最後是他得了天下,滅了東西燕朝,然而這對姐妹卻一個在東,一個在西。他笑著問:“賀蘭娘子為何肯在長安,卻不來金陵?”

賀蘭屈膝道:“妾之所以如此,無非從前以為自己可以選擇。”

人並非沒有選擇,只是可選有限而已,而且是越來越有限。當初她在洛陽,想要進宮為後,那是要拼命;想要嫁給蕭南,只需要一點運氣;再往下,高門偏支,庶子,一般人家,只要她點頭,都唾手可得。

但是三娘死裏逃生,給了她致命一擊,這時候鹹陽王是她最好的選擇——從表面來看,鹹陽王當然勝過陸揚。

如果只是嫁給鹹陽王,然後死了夫君,作為鹹陽王遺孀,她可選的餘地仍然很大。王妃這個身份給她擡了身價,她再嫁甚至比初嫁更容易,洛陽不忌諱這個——但是她落到了周城手裏。

人就這樣一步一步,被逼到沒有選擇。以她當時逃出魔爪時候的姿色,莫說與蕭南再續前緣,就是出現在他面前,都是自取其辱。

她也是到這時候方才醒悟,周城說得沒有錯。從前只是從前,如今是如今。從前她能為妃為後,風光一世,不等於如今還可以;從前蕭南能走馬取天下,何嘗不是天時地利人和?他可以,陸揚未必不能。她反覆這樣與自己說,既然昭詡都可以不死;既然昭詡都有登基稱帝的一日。

蕭南道:“不知道為什麽,賀蘭娘子像是總覺得我會為了美人輕擲江山。”這樁交易,他沒有說可,也沒有說不可,只是將她留在金陵。賀蘭初袖心裏便有了底。到八月,蕭南再過來與她說:“如今賀蘭娘子可以把人交給我了。”

賀蘭初袖與他行禮道謝。

蕭南笑著搖頭,這場仗,是他占了便宜,他說:“賀蘭娘子如果想留在金陵,也並無不可。”

賀蘭初袖失笑:“陛下想為三娘南下備一份大禮麽?”

蕭南亦笑,他還真沒這麽想。

如果三娘說得沒有錯,賀蘭初袖對於金陵所知,該是遠遠勝過洛陽,有她在,凡事問個一二也是好的。不過如果她不情願,那反而不美——而且從前與如今形勢不同:他這次取金陵,比上次要早上許多。

便不強求,只道:“賀蘭娘子想來金陵,便是帶了陸將軍同來,朕也會虛席以待。”

賀蘭初袖道:“陛下不須如此客氣,如陛下肯來洛陽,想必陸郎也願意虛席以待。”

蕭南微微一笑,不與她作此口舌之爭。

如今人是找到了,局也已經布好——當然並不如賀蘭所想,只為得到三娘。這時候卻突然想起,如果三娘忍了這個女人呢。掐指算來,三年孝期將滿。他當時實在不該放過她。如果女人有了孩子,興許就顧不得那麽多,就算當時仍然絕情回頭,到如今父仇已報,兄長登基,諸事已了,也該南下了。

只是他當時不願意為難她——誰知道周城會不會為難她。

卻聽素娘說道:“……怕是不會。”

蕭南稍稍有些詫異。素娘當時不跟著嘉敏走,卻與他南下,他便猜她是貪生怕死之人,當然這沒什麽奇怪,人人都貪生怕死,一百個裏也未見得能有一個意外。他以為她會揀他想聽的話說。

卻得了這麽一句。

蕭南並不動怒,只問:“為什麽?”

素娘道:“周、周將軍從前卑微,便有訂親,也不過鄉野女子,不能與姑娘比。姑娘不會放在心上。”至少也要蘇娘子這等人物才讓姑娘不能釋懷,一般女子,她家姑娘沒這麽閑。

蕭南又問:“你去宛城,當時周將軍在嗎?”那次到素娘回來,廣阿一戰已經完了,蕭南都懶得見她。

素娘搖頭:“當時周將軍駐軍在外。”

她心裏害怕蕭南再派她回洛陽,姑娘已經說過不見她——有道是東山的老虎吃人,西山的老虎也吃人。

“那麽,”蕭南猶豫了一下,“那天,你家姑娘有出門嗎?”三娘不難猜到他當時想做什麽,派人去解釋,或者自己去,這之間的差別大概可以看出三娘與周城之間的感情發展到了哪一步。

素娘正要回答,就聽得門口一聲冷笑,蕭南回頭看時,蘇仲雪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也不知道在門口站了多久,他心裏有些惱怒——從前他們在洛陽,是親密無間,她要見他,是不須稟報。

但是如今——今時不同往日,宮裏有宮裏的規矩,帝王有帝王的威嚴。她這是想要掌握他的行蹤嗎?她之前有孕,性情就已經很古怪,他原以為生了就好,不想這幾個月越發變本加厲。

蘇仲雪道:“陛下問道於這等賤婢,也不怕有失身份。”

蕭南便沒有理她,只對素娘道:“你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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