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3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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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將軍府。

天子賜了府邸,一切都是簇新的。地方極大,屋舍亦多,周父與周吳氏、周琛自然是要住進去,周城讓來不及置宅的姐姐、姐夫一家也住了進去。尉燦與羋氏成親年餘,這年秋得了個兒子,一大家子越發熱鬧。

父親很高興,喝了很多的酒,漸漸上了頭,大著舌頭與他說:“大郎啊……你如今出息了,不過阿爺還是有、有話要、要教你——”

周城耐著性子聽他爹胡說了半天,最後忍無可忍叫了親兵過來:“大人喝醉了,扶他回房休息。”

周父:……

周吳氏:……

“我沒醉、我沒醉……”一路嚷嚷著遠去了,周吳氏給他賠笑說,“你阿爺就這樣,多灌兩口黃湯就——我去看看。”

周城松了口氣。

他與這位繼母沒見過幾面。只是既然他們進京,父子人倫,沒有不與他同住的道理。當初他阿爺為了續弦,把兒子往女兒家裏一丟,再沒有來看過。他也是到五六歲頭上才發現人人都有父母,唯有他沒有。

他和姐姐、姐夫、外甥住。

他幼時極其淘氣,竟一路摸到家裏去,被他阿爺發現了,以為是哪裏來的野娃兒,哄他喝了半囊酒,醉得人事不知。阿姐尋來,以為他被阿爺打死了,氣得直哭。後來他阿爺發現是兒子,拎起來暴打了一頓。

過幾年才知道自己多了個弟弟,那時候他已經十三四歲,正要面子時候,那娃兒穿戴得體面,怎麽看都不像兄弟。他倒是想認,又怕小家夥嫌他寒酸,賽了一程腳力,總算是免了那些混蛋笑話。

結果除夕之夜又被他爹暴打一頓,這回他知道是發生了什麽事。繼母不喜歡他。吳家也算是體面人家,他爹可不是什麽體面人,她怕他到了年紀,需要成家娶媳婦的時候,少不得回家找他爹。

其實他那時候小,沒想那麽遠。如何想得到那麽遠,那次不得不回家是因為阿姐病了,挨頓打換了半袋米,他在那年去了中州。

後來漸漸就長大了。

他覺得阿姐辛苦,他被丟給她的時候,她也不過十五六歲。人家改嫁的婦人帶個拖油瓶且被人嫌,何況帶個弟弟,要真父母雙亡也就罷了,偏又不是。得虧姐夫憨厚。去年韓陵之戰姐夫也有份參與,不過他這個姐夫不是個打仗的料。那仗打到最後,幾乎人人都有斬獲,姐夫卻還折進去不少兵馬。

後來他與三娘提及,三娘說:“待你姐夫進京,你讓我阿兄封他個爵位,如果要官,便尋個閑職與他,千萬莫與他親民官。”

便知道從前他做官也是不成的。

豆奴也不機靈,總是他阿姐沒有福氣,他這樣想著,斜眼一瞧,那父子倆正喝酒劃拳,臉都漲得通紅,像同只窯裏燒出來的,尉景不知怎的擡頭看見小舅子,走過來一把摟住他:“來,大郎,喝、喝——”

豆奴搖搖晃晃過來,卻說道:“爹,阿舅不喝酒!”

“笨、笨!”尉景唾沫都快噴到尉燦臉上了,“別人的酒不喝,你爹、你爹我的酒也不喝?我就不、不信了——”

周城:……

很顯然,又一個喝醉的。人家醉貓,他是醉熊。

周琛不知道打哪裏鉆出來,卻笑吟吟接了他手裏的酒杯:“我陪姐夫喝一杯吧。”

周城有點詫異。他這個弟弟雖然不與他作一處長大,卻還有幾分眼色。韓陵之戰他是有意讓他領軍,他爹過來抽了一筒煙:“不成……”他說,“你讓誰去都成,二郎不成,你得留著他給我養老。”

他猜是繼母跟他哭訴了。

他心裏想那一仗,羋昭上了,豆奴上了,段韶父子上了,李延祖孫上了,人嘉言一個女流之輩也上了,就他兒子命貴。

他們是一家,他爹,繼母,阿琛。

他們是一家,姐姐、姐夫、豆奴、羋氏,還有阿姐懷裏那個大眼睛的小兒,自得了這小兒,阿姐都不管他了。這是他的家,家裏滿滿當當都是人,都是他的親人,不知怎的,他反而生出孤家寡人的失落感。

不知道三娘如今在做什麽,他想。三娘有自己的公主府,不比他的將軍府小,不過她一早就被接進宮裏去了。他們兄妹感情好,也該是熱熱鬧鬧的。周城想得發慌,索性起身,羋二娘問:“大將軍上哪裏去?”她不跟著豆奴喊他“阿舅”,也不合適像從前一般呼他“二哥”,就含混喊“大將軍”。

“出去走走。”周城道。

“這時辰——”羋二娘道,“大將軍明兒還要進宮朝賀呢。”

“不礙事。”

有人替他打起簾櫳,冷的風從外頭灌進來。

“……將軍是去看公主嗎?”那人又問。

“公主進宮了。”他說,大步走了出去。

外頭風緊,雪還沒有停,紛紛揚揚的,他去馬廄裏牽了馬,出了將軍府,外頭黑沈沈的,唯有地面雪白,長街無人。他其實沒有想好往哪裏去,他知道三娘不在府中,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不知不覺就到了這裏。

昭詡給三娘挑的府邸,無論地段、規模都遠遠勝過他的大將軍府。他陪嘉敏過來看的時候,忍不住驚嘆了一聲:“你阿兄這心偏得可真明目張膽。”三娘大笑:“信不信我把這話學給阿兄聽去?”

他才不信。

放了馬上前叩門,那門子瞧見是他,大吃了一驚:“大將軍怎麽來了!”忙著側身讓他進去。

然後迎出來的是許佳人,她說:“將軍少坐。”

他一時奇道:“不是說你家公主不在麽?”

許佳人抿嘴一笑:“公主說如果大將軍來了,她就回來。”

周城:……

阡陌給他取飲子和小食,這裏冷清,冷清有冷清的好處,周城慢慢剝栗子吃。阡陌看得可樂,噗嗤笑出聲來。

周城問她:“笑什麽?”

阡陌道:“哪有貴人自個兒動手的。”

他多看了那丫頭幾眼,小姑娘生得白凈,圓臉圓眼睛,水汪汪的。

這時候走過來,擡手撿栗子,露出雪白一段手腕。極其靈巧,水蔥似的指尖一劃,雙手再一掰,圓溜溜的栗子肉就跳了出來,她指尖塗了蔻丹,倒是好一抹艷色,拾起栗子肉往他嘴邊送來。

周城吃了一驚,頭往後仰,就聽得那婢子在耳邊道:“……公主沒這麽快回來。”

周城捉住她的手,觸手柔膩,他遲疑了片刻,卻說道:“你下去罷——這裏不須你服侍。”

阡陌眨了眨眼睛,眼珠子黑而亮,她像是料不到自己會被拒絕:“大將軍,”她聲音軟得能滴出水,“我們公主守孝,還有兩年呢。”一年零四個月,周城悶悶地想:“下去!”聲音不覺就厲了起來。

小丫頭撅著嘴:“那我叫憐光過來。”她不太害怕這位大將軍,雖然他們都說大將軍殺人如麻,但是就她所見,就是個很英俊的青年,待公主不必說,對她們這些婢子,也一向和顏悅色。

“不必了。”周城道,“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阡陌吃吃笑了,退了出去。

周城有些狼狽,三娘屋裏怎麽收了這麽些婢子——從前凡煙卻不是這樣。再看一眼食盒,已經沒了心情。

索性推開了,伏案小憩。

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有人推他:“周、周郎醒醒!”、“……怎麽在這裏……”

他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睛,三娘的臉近在咫尺,大約是才從外頭進來的緣故,臉上還白著,雙頰卻泛紅,有酒氣。

他不知道是醒了還是夢裏,模模糊糊地問:“你喝了酒?”

“阿兄……叫我破例,說今兒、今兒闔家團聚。”其實王妃母子還在武川,並沒有來得及趕過來。但是他們兄妹團聚也是團聚。

“那你怎麽又出來了?”他伸手攬過她,她像是掙紮了一下,手腳都是軟的。

“佳人說你來了……”

“你怎麽知道我會來?”

“我就是知道。”他聽聲音不對勁,湊上去貼了貼她的臉,有些發燙,她也喝得多了,不然便是進來看他,身邊也總帶了婢子。醉成這樣,不知道怎麽騎的馬。昭詡也是,醉成這樣還放她出宮。

“三娘你醉了……”他聽見自己聲音有點啞。

然而醉酒的三娘並不似清醒時候安靜,他覺得他的身體繃得緊了,她還在他懷裏,試著想找個舒適的位置。

周城:……

這日子還能過嗎?

“醒醒、醒醒——”忽耳邊又響了,“怎麽在這裏睡了,也不怕著涼。”

有人在推他,周城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睛,三娘的臉近在咫尺,大約是才從外頭進來的緣故,臉上還白著,雙頰卻泛紅,有酒氣。

夢耶?非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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