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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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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州戰局的急轉直下,讓周城頭痛。兵法上說,十則圍之,但是哪裏來這麽多人馬。

元明修這些邪門歪道,卻十分奏效,一個李貴妃,一個謝氏母子,流言蜚語,將他逼到兩難之地。

救人質這件事,明月勉強能做個緩沖,但是攻城的力度和進度都明顯緩了下來。原本以虎牢之堅,就是全力以赴,都還困難重重,而況如今士氣低落。始終不能確定謝氏母子的真假,嘉言打得畏手畏腳。

這場攻堅戰,像是個巨大的泥淖,把兵力和財力都拖了下去。

時間進入到十二月。

最好打仗的時節莫過於秋,天高氣爽,不冷不熱——熱則瘟疫橫行,冷則傷寒作祟,又不似春日多雨,弓箭返潮;且剛收了稻麥,府庫充實,萬一糧草不繼還可以進山獵一批,皆皮毛豐茂,肉質肥美。

但是終於進入到一年裏最冷的時候,穿鎧甲都能聽到骨節與鐵片共振的聲音。下雪,結冰,雲梯架不上墻。

箭支耗費極多,糧草的供應也開始吃力。從前在中州、相州,將士搏命,是為生存而戰,如今洛陽在望,要一鼓作氣打下來也就罷了,卻持久不下;六鎮的將士都是生於草原,長於馬背,在原野上所向無敵,卻並不擅長城池攻堅,漸漸地怨聲漸多。周宜已經提過幾次,不如且先退兵,再圖來日。

退兵說得容易,周城心裏想,一旦這裏退卻,幾時才能卷土重來尚未可知,天下那些觀望的州縣,恐怕又蠢蠢欲動。螞蟻多了咬死象,何況他對於他們並沒有壓倒性的優勢,不先占了洛陽,正了名分,葛榮當日的聲勢他是見過的,前車之鑒,不能不令他心生警惕。

然而局勢堪憂,再拖下去,到人力、財力山窮水盡,就不必等人家撲上來咬,自個兒先散了骨架。

他在燈下看李十一郎來信。司州與鄴城通信一直沒有斷過。對於李十二娘的死,李十一郎就一筆帶過,說我自知君,不必為流言所擾;而後提到戰局,李十一郎認為,這是天下矚目之戰,勝則天下幾定,時勢雖難,並不比當初漢高祖在滎陽、成臯時候更難,攻城固難,守城亦不易,拼的就是誰能堅持。

周城合卷,微嘆了口氣。道理他都懂,但是腳下炭盆已經不熱了。他呵了呵手,全是白氣。墨池也幹了。如今日短夜長,元明炬竟時不時開城掃蕩一陣,晚上也睡得不安穩,人人都在苦熬,精神著實疲憊。

忽隱隱聽得馬嘶,不由精神一緊,按刀而起,左右亦嚴陣以待,不過片刻,便有人過來稟報道:“大、大將軍,公主來了。”

“什麽?”周城以為自己誤聽,“你再說一遍!”

“公主來了。”

周城:……

“哪個公主?”

親兵愕然,從來鄴城就只有一位公主,軍中城中都已經習慣了直呼公主而不加領屬,將軍這麽問是什麽意思?

周城也等不了他回答了,軍帳一掀,自個兒走出門去。出帳就打了個寒戰,擡頭看時,四下裏都是黑的,遠處山是黑的,城是黑的,周遭軍帳都是黑的,黑壓壓一片,就只有一盞燈,朝著他奔來。

冷白色的燈光。那人勒住馬,掀了帷帽,臉也是白的。

見他呆著不動,嗔道:“還不來扶我下馬!”那聲音像是許久沒有開過口了,一陣白茫茫的霧氣。

周城:……

這年餘見面的機會都不是太多,他總在打仗,回鄴城休整不過十天半月,一晃就過去了。倒是來往書信甚頻,這幾日並不見少,誰想她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李十一郎也是胡鬧,怎麽就容她來。周城扶她下馬,進帳先讓她喝口酒暖暖身子。嘉敏守孝原不能飲,但是這帳中清寒,也就從權。

帳裏燈光比外頭明亮些,周城見她凍得面上青白,一口酒下去,添了紅暈,如染胭脂。他攏住她的手,指節也是冰涼,一時道:“怎麽趕路到這麽晚?”

便是要來,緩行即可。

嘉敏展目四望,隨口道:“錯過了宿頭。”

周城怒道:“方統領怎麽安排的!”

嘉敏羞他:“周郎這是給我擺大將軍的威風來了。”

周城:……

便知道她又與他胡扯。

這說話間,許佳人已經生起爐子,一點點炭火的光。嘉敏吩咐道:“把鱧魚脯和豚皮餅熱上,再煮碗胡椒湯,下幾粒跳丸,多下一點,一會兒咱們裝盒提過去,就不勞那邊再生火——”

周城道:“六娘子恐怕已經歇下了。”

嘉敏道:“她素來愛吃這個,一會兒拿去她帳裏,莫說是睡了,就是——恐怕也能跳起來。”

周城哼了一聲:“三娘這是來看她還是看我?”

嘉敏只是看住他笑。

周城被她笑得訕訕的,只得自個兒認栽換了話題,問她路上走了幾日,沿途可還順利,怎麽之先半點口風都不露,不然他也好著人去迎她;又埋怨李十一郎也由著她,這裏打仗,可沒什麽好看的。

嘉敏一一都答了。

食物的香氣漸漸散發出來。

周城取了氈毯圍在火爐邊上讓嘉敏坐;又取衾枕給嘉敏蓋上;許佳人溫了酒,阡陌置好盞碟,嘉敏吩咐給當值的親兵送酒菜出去,自己並沒有吃的意思,只道:“我過來看看謝姐姐真假。”

周城:……

南平王世子妃被推上城墻,半月有餘了。

“李郎君說,讓我過來犒賞將士,鼓舞士氣。”這件事一般是天子,或者皇儲來做,不過他們手裏只有公主,就只能公主代勞了——真要讓“昭詡”出現,那麽墻頭那個謝氏母子,就非解決不可。

親眷被俘為人質,自古都是難題。

如漢高祖大大咧咧來一句“你我曾約為兄弟,我父即爾父,如烹,分我一杯羹”,未免無賴,以漢高祖出身,無賴尚可接受,但是昭詡——他是南平王世子。沛縣小吏可以無賴,王子皇孫卻不宜效仿。置血親安危於不顧教人齒冷,但是真為了區區婦孺,賠上無數將士性命,又教將士寒心。

周城猶豫道:“如今軍中頗多怨言。”

軍心不穩的情況下,公主親臨,興許能鼓舞士氣,也有可能適得其反。在這裏賣命的,可都不是什麽善茬。

嘉敏看了他一眼,忽說道:“瘦了。”不但瘦了,而且憔悴,下巴長了胡茬,他一向是勤於收拾的。

周城:……

“李郎君是這麽個意思,”嘉敏道,“但我覺得,如果……不如……咱們先退回去,明年還有再來也是好的。”

她飛快看了周城一眼,又補充道:“洛陽城自古就沒有被攻破過。”

洛陽城一向都是被從城裏攻陷,漢末如此,後來晉時也是如此,都是城中人先生了異心,而後城破。

周城吃了片鱧魚脯,鮮美異常。李十一郎善於治世,加之大量人口湧入鄴城,鄴城比從前繁華了十倍不止。繁華帶來工藝,不然這等美味,在鄴城也是難得的。周城道:“三娘不急著報仇麽?”

嘉敏簡潔地道:“欲速則不達。”

“如今勝負未定,”周城笑道:“三娘恁的沒志氣。”

這倒是真的,嘉敏有些羞愧:“我要是有志氣,就該早早立志匡扶社稷,也不至於有今日。”

周城道:“原就不是人人都有野心。”

嘉敏搖頭:“別人當然可以這麽說,但是我、我既然——就不該如此。”野心這件事,從起初立志到最後實現,需要堅定的信心,長久的堅持,水火不侵的意志,也需要不擇手段,只要結果是好的,哪怕真是謝雲然母子在城墻上,也能狠心閉眼,說一句:“那不是我嫂子和侄兒,他們就是假的。”她做不到,她缺乏耐心和勇氣。

周城意識到那原是她長久以來的心結,便不與她取笑,柔聲道:“世間人有百樣千種,有人愛騎馬射箭,就有人愛繡花女紅,有人愛讀書,有人愛下棋,人愛什麽,惡什麽,便能一時勉強,也不得長久,也未必做得好——三娘不愛那個,原不必因此自責。”

嘉敏勉強笑了一下。

周城又道:“三娘不想我硬拼……我知道的,容我想想。”

嘉敏“嗯”了一聲,見他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道:“我去阿言那邊。”

嘉言半夜裏被吵醒,差點沒殺人,看到她阿姐的臉,她使勁揉了揉眼睛:“我在做夢吧——”

待聞到香氣,眼珠子都瞪了出來,也顧不得什麽夢不夢的,一骨碌爬起來,劈手奪過,一面吃一面嘟囔:“好夢、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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