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3章蠢材

關燈
不過是做戲罷了,蕭南在馬上,從江淮軍到內衛兵馬一覽無餘。

這是來拿他的人。

不然,護送賞賜而已,何需這等精悍的兵馬。能找出這樣一個壓眾的內侍,元明修也算是煞費苦心了。其實不難理解。除了他在身份上剛剛好合適借人頭一用之外,他和他之間,畢竟還有殺兄之仇。

沒有借口也就罷了,能一箭雙雕,為什麽不呢。

這時候聽姜舒目中含淚,卻口齒清晰地把昨晚到今日的事情一一說給天使聽:“下官去王家,原是想問個明白,卻不料見到王娘子正撫其母之屍痛哭。王長史的屍體是昨夜三更時分被送回家的”

那紫衣天使裝模作樣痛惜道:“可憐的孩子”

“我見王家娘子年紀甚小,痛失依怙,怕一個人再想不開,所以將她帶回軍營,到早上,她突然與我說,希望陛下能為她父親洗清冤屈——然而將軍出事,下官已經六神無主,又人微言輕——”

“古有緹縈,今有王氏。”紫衣天使拊掌道,“難得、難得!”

王家娘子微微垂首,斂衣行禮,以示謝意。

紫衣天使這一番問答完畢,略沈吟,忽道:“這到底是你一面之辭,既然事涉宋王殿下,小人不得不再聽聽宋王殿下的說法。”

“理所應當。”姜舒躬身一禮。

江淮將士紛紛後退,中間讓出一人寬的道路來,姜舒按劍緊隨其後,於是紫衣天使這一路走來,倒像是被夾道相迎,來主持公道的一般。

蕭南好耐心地等人走到跟前來,等他施施然行完禮,開口問道:“宋王可聽全了?”

蕭南點點頭。

“那宋王可有話說?”

“我無話可說。”蕭南淡淡地道。

江淮軍上下大怒,紫衣天使是大喜,姜舒心裏卻莫名生出一種不祥之感:他是跟著安溪見過蕭南的,可不止一次。這人雖然高高在上,並不容易親近,但是你要說他是個蠢貨——就是死了的安溪也不會同意。

可是他明明說的是“我無話可說”——難道他當真沒有後手?

紫衣天使喜孜孜道:“殿下可知道殺人償命?”

蕭南頷首道:“是。”

“既然殿下無話可說,那麽奴婢將姜主簿所訴情狀轉述與陛下,請陛下裁決——殿下可有異議?”

蕭南沈默了片刻,忽道:“王娘子所呈證據,天使不帶回去給陛下過目麽?”

紫衣天使:

紫衣天使幹咳了一聲,他還沒見過這麽急於把自己送上斷頭臺的人呢,連證據都給自己準備好了。

忙道:“正有此意,還請殿下——”

蕭南手一提,一抖,登時露出字的影來。多少人伸長脖子削尖了腦袋往這邊看——其實大多數將士並不識字。但是姜舒出身名門,自然是識的;便不識字,帛卷上鬥大的璽印也是清清楚楚,如熾火烈焰。

一瞬間,就如同一盆冰水從頭澆下,那寒意卻是森森地從腳底卷上來:完了。他想。

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見死亡的獠牙。

他早該想到。

他眼前全是黑的。

他該抓住王家那個丫頭,該死的,他該殺了她,放了她的血,一刀一刀地剮了她。他怎麽就沒想到多看一眼。不對,理智清楚而又堅挺地告訴他,他們是有備而來,即便他處處留意,恐怕也免不了、免不了

奪路而逃?別開玩笑了。他身後是江淮軍。只要建安王或者這個嗓門奇大的天使喊一嗓子。雙拳難敵四手。這裏可有將近一千人。就算他逃得出去,這裏是洛陽,不是金陵,哪裏有容他藏身之處?

或者該以建安王為人質——不知道勝算幾何。

紫衣天使接過帛書,匆匆一覽,臉色也是大變。他是受命而來,現場情形早推演過幾十上百次,最不濟也就是姜舒鬧事不成,灰頭土臉回宮去,但是這帛書,帛書上卻分明寫著,王惠奉天子之命處決關中侯。

紫衣天使捧著帛書雙手直抖,腦門上全是汗,眼看著就要滴落到帛書上,忽地雙手一合,雙膝一軟,跪倒在蕭南馬前,口中道:“奴婢無知,冒犯殿下,請殿下降罪!”

他既受命領事,也是個機變之人。且不論此書真假,是否被宋王偷梁換柱,或者那個仇大苦深的王家丫頭原本就是受宋王安排,姜舒等人都是落進了宋王的陷阱無疑。要這帛書只有他一個人看到也就罷了。

偏方才宋王那一抖,也不知道多少人看到了帛書上的璽印,就算他拿回去掉包也來不及了。

所以權衡之下,先認罪再說——總之罪歸於下,不能歸於天子。再者有什麽話,關起門來一切好說。

蕭南聳拉著臉皮,無精打采回了一句:“起來吧,不知者無罪。”

江淮軍:

誰也不知道出了什麽事,而且眼看著這兩位都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一時間交頭接耳,嗡嗡嗡的聲音響了起來,有人出頭叫道:“建安王——”

話音未落,有人一躍而起,說時遲那時快,大多數江淮將士只覺眼前一花,寒光迎著日光閃過——

“殿下!”

“王爺!”

“當!”、“啷當、啷當!”緊接著幾聲脆響,人影落地。

這時候眾人再定睛看時,地上的人竟然是姜舒。和他一起落地的是斷成兩截的劍。蕭南挺直背脊,就仿佛方才並無動作——但是他按在馬背上的手中,赫然多了一把匕首,刀鋒上的血瀝瀝染紅了馬背的鬃毛。

摔在地面上的姜舒正看著斷臂發呆,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已經永遠失去了右臂:特麽誰能想到建安王這等王孫公子能有這樣的武力值?又特麽誰能想到這個手無寸鐵的家夥在袖子裏藏了神兵利器。

江淮軍:

這又是什麽情況?他們該上去搶回姜主簿呢還是搶回姜主簿呢?一幹人還在猶疑中,宋王背後有騎士縱馬上來,取下兜鍪,露出臉來。

“將軍!”

“將軍!”

“將軍!”

又一輪驚呼猝起,江淮軍徹底傻眼了:這個一直在建安王身後、讓他們以為不過是建安王的侍衛之一的騎士,竟然是已經“死了”的安溪。

這是詐屍麽?

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的紫衣天使連番受到暴擊,抖抖索索問:“侯、侯爺是人是鬼?”

安溪沒有理他,下馬對蕭南一鞠躬,說道:“謝建安王救命之恩——連累建安王受委屈了。”

蕭南搖了搖頭:“是分內之事,將軍不必客氣。”口氣仍然是冷淡的。

但是“分內之事”四個字,卻讓江淮軍上下心裏一暖:看來建安王仍是顧念故土、故人。又多少懊悔起方才的無禮與魯莽來。這時候已經沒有人理會姜舒了,紛紛都湧到安溪身邊,七嘴八舌問:“將軍——”

“將軍這到底怎麽回事”

“小人還以為將軍已經”

安溪卻指著地上姜舒說道:“姜主簿隨我從金陵到洛陽,兢兢業業,不無功勞,卻不想落了這麽個下場,真真叫人可惜。”——這卻是之前姜舒在紫衣天使面前評價安溪的原話。只將“英雄氣短”改成了“可惜”,不齒之意,溢於言表。

將士雖然仍不明所以,卻也聽得出,定然是姜舒在其中搗鬼,自有人將他從地上提溜起來,啐罵一聲:“好賊子!”

安溪道:“且帶他回營去,莫汙了宋王府的門。”

又回頭對蕭南一拱手,蕭南微微頷首。

一時江淮軍盡數散去。

就只有王家小娘子還站在那裏,一身素白,面無表情。蕭南扭頭看了一眼,蘇仲雪下馬來,牽著她的手道:“阿圓辛苦了。”

紫衣天使:

蕭南對紫衣天使道:“出了這等意外,想來天使回宮不好交代,不如本王就此隨天使進宮,親自面聖,與陛下分說?”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紫衣天使擦著汗說。

他也看出來了,敢情這兩位是打算讓姜舒背了這鍋——恐怕還不止姜舒。安溪藏身在蕭南的侍從中,冷眼旁觀了全程,這些跟著姜舒前來的將士,哪些有問題哪些沒有,恐怕是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他雖然不清楚皇帝的全盤計劃,也不知道安溪為什麽沒有死,王娘子怎麽就反水他用餘光看了一眼從身旁走過的王娘子,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在姜舒的姜舒中,這位王娘子可自始至終都沒有提及其父是奉誰之命毒殺安溪。以王惠與蕭家父子的關系,如果是宋王的命令,何須手書,留下這等物證?

一夥蠢材!他在心裏破口大罵,但是毫無疑問他明白了一件事:整個計劃,不論是姜舒的計劃,還是皇帝的計劃,都完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