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2章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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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元年走到三月,從冰化雪融,到春暖花開。在許秋天的悉心調養下,謝雲然的臉色比之前要好上很多。

生娃這件事對於女人來說,自古就是鬼門關。嘉敏前世沒有生養過,也沒有起過這個念頭,橫豎蕭南是沒給,後來是妾身不明。反正這會兒她看著謝雲然巨大的腹部,掰指頭一算,就是心驚肉跳。

這時候格外想念昭詡——就該把昭詡找回來,讓他看著。她並不知道昭詡沒有能夠出城。雖然圍府的說什麽的都有,但是他們說的話,哪裏作得了真。他們還說王妃和昭詢也落進了元明修手裏呢。

笑話。嘉言不至於連母親和弟弟都帶不出去。白瞎了那幾百部曲麽。

外頭不打了,只圍著也是氣悶。嘉敏猜昭詡是北上了,王妃顧著昭詢和嘉言,又知道王府無恙,自然撂下不管——府中存糧、存藥嘉言都是知道的。日子一天一天這麽過,遺憾也不過是今春不能出門踏青。

也不知道父親幾時回來。前世南平王收拾雲朔亂局也花了不短的時間。打仗這回事,真正交戰可能只有半天,一兩天,時間全花在行軍,紮營,相持和尋找戰機上。這回又趕上洛陽動蕩,就怕軍心不穩。

然而那也不是她顧得到的事。

嘉敏看著賬簿發呆。

她總覺得她像是遺漏了什麽。沒有能夠阻止太後弒君,或者沒有能夠阻止洛陽城破,以至於元明修上位?她不知道。太後和皇帝哪個勝出更好——前世皇帝勝出,她父兄慘死;這次太後勝出,洛陽城破。

對於整個龐大的世界來說,無論前世還是這一世,置身其中,都如盲人摸象。摸不準的何止賀蘭初袖。

“姑娘、姑娘!”一楞神,幾乎以為是竹苓。

回頭才看清楚是凡煙。凡煙這陣子可忙,撫慰傷員,調度物資和人手,清點庫存——換季了,雖然是在亂中,也不能讓人不換衣裳。大夥兒都知道她是畫屏閣的當家人,半個主子,可以代嘉敏說話。

凡煙眉目裏一縷憂色:“姑娘,外頭說,二娘子回來了。”

嘉敏“啊”了一聲。

如今府裏內言不出,外言不入,也一直沒有聽到鄭三的消息。

嘉敏猜他多半是跑了,沒有留在城裏等死的道理。當然不會帶上嘉欣。嘉欣來這裏做什麽——誠然元明修不會放過鄭三,但是她這裏比鄭宅又好到哪裏去了。眼下還圍著呢,她倒是來自投羅網?

嘉敏也懶得起身,只道:“你讓人傳話給她,就說府中都好,叫她不要掛念。”

“不、不讓她進來麽?”一直服侍在側的曲蓮忍不住插嘴道。

嘉敏道:“如今府裏有一口算一口,吃穿用度都是有數的,哪裏來這麽多糧食浪費。再說,她出閣也有小半年,鄭侍中明媒正娶的夫人,還能虧了她?開門放她進來,不就和咱們一樣被堵住了嗎?”

鄭家難道沒有護衛?總不成鄭三全帶走了吧。她手裏有的是銀錢,還怕沒處花?何必進來一處委屈呢。說到底,嘉敏也不覺得嘉欣能有與自個兒同生共死的心氣——就連袁氏與嘉媛她也沒信到哪裏去。

“她說她懇求了汝陽縣公……”

“來做說客麽?”嘉敏奇道。嘉欣哪裏來的信心,以為能說服她?元明修又哪裏來的底氣,以為是個人能就口燦蓮花?

“婢子也這樣想,”凡煙苦笑道,如果只是嘉欣來求見,她大可以代姑娘做主拒絕了,“但是——姑娘看看這個。”

凡煙伸手過來,手心張開,嘉敏看了一眼。嘉敏在首飾衣裳上算不得用心,但是常日裏看得多的,哪裏會不認得。

當時怔了一下,竟問道:“哪裏來的?”

人已經站起。她心裏也知道這句話是不必問的。之前送溫姨娘出城,算到了雲朔的兵荒馬亂,沒算到洛陽城破。

這東西會落到嘉欣手中,她想不明白,也不必想——

嘉欣是坐著吊籃進的王府——承平時節,南平王府竟然有這種東西!她這位伯父與堂兄端的會居安思危。難怪久攻不下。在墻上就能看到三娘,果然是來了。站得穩穩的,穿一色的白。眼睛也沒往上看。

有陣子沒見了。自上次瑤光寺外荒唐的捉奸之後——如今想來,簡直像一場夢。

從平城到洛陽,從王府到皇宮,這大半年,尋常人三生三世都不夠。這時候想起才到洛陽,才進王府見到堂兄堂妹時候,那也是三月,或者五月?天已經開始熱了,花園裏垂垂地墜著青色的石榴。

她不敢擡頭,也不敢低頭,梗直了脖子,目光還是不自覺地往下溜。她記得嘉言腳上銀灰色緞子鞋,攢得如花一般,鞋尖上密密鑲了一圈色淺紅色的碎珠子。

她當時艷羨地想,她要到什麽時候,才能有這樣一雙鞋——這樣一雙,一看就知道主人備受寵愛的鞋。

其實無論南平王府還是鄭家,再到元明修,物質上都不曾虧欠她。但要說到多少好東西,好東西是需要時間來攢的。就連識別好東西的眼光,也都需要時間。嘉欣已經算是有心人。不然,如何認得溫姨娘的玉佩?

吊籃落實到地面上,自有婢子上來扶她,待擡頭來,眼睛裏已經含了一包淚:“三娘!”

嘉敏道:“鄭夫人——扶鄭夫人進府!”

這是連一句“二姐”都不肯喊了。再左右看時,也沒有看見袁氏和嘉媛,不知道是嘉敏封了消息,還是別的什麽緣故。嘉欣也不敢作色,橫豎她用心不在這裏。乖乖低頭跟著嘉敏進了畫屏閣。

分主賓落座,嘉敏還叫人上了酪飲和小食,待嘉欣喘過氣來,方才問:“鄭夫人這枚玉佩從何得來?”

“三娘!”嘉欣再叫了一句。

嘉敏依舊板著臉:“鄭夫人。”

嘉欣也知道瑤光寺外把嘉敏得罪得狠了,眼睛一眨,眼淚已經掉了下來:“我知道是我對不住三娘……”

“鄭夫人!”嘉敏正色道,“想來汝陽縣公讓鄭夫人前來,不是為了與我閑敘家常——我姨娘人在哪裏?”

嘉欣:……

三娘一向是個臉硬心冷的,她怎麽就忘了呢。

卻捂住臉,抽抽噎噎地道:“姨娘、姨娘已經沒了……”

嘉敏攥緊手心裏的絲帕,心思飄來飄去:她說的不是真的,當然不會是真的。姨娘、姨娘自然不會……她是元明修的人,不管是被迫還是主動……她說的話當不得真……這樣說對她有什麽好處?

這樣說對元明修有什麽好處?

她原以為是溫姨娘落在了元明修手裏,拿來要挾她。但是她說、她說姨娘沒了。姨娘沒了他們還拿什麽要挾她?她吃力地想要想明白這幾個字的意思,幾個生硬的字,就像沒煮熟的米,怎麽都咽不下去。

克化不動,囫圇著滑下咽喉,囫圇著硌在心裏。

“……我聽說洛陽城破了,郎君也一直不見回來,出門一看,亂得很,人一窩蜂往外頭跑,我也不知怎的,糊裏糊塗就被裹帶了出去……”嘉欣的話遠遠近近地在耳邊響,“到城外,也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到處都是人。後來聽到馬蹄聲,越發亂了,人推著人、踩著人,我心裏慌得很,瞅了個空退到路邊上去,藏在樹後頭。後來馬蹄聲又遠了,人也散了,天快要黑的樣子,我尋思,還不如回城。”

嘉欣原不是洛陽人,不熟悉洛陽左近,也絕無親友可以投靠。糊裏糊塗被裹挾出城,又糊裏糊塗打算回城,也是情有可原。

嘉敏只管聽著,不插嘴,不問——她心裏還亂著呢。

“我從樹後出來,辨明方向,忽然聽到有人喊‘二娘!’”嘉欣道,“我很是吃了一驚,那聲音又喊了幾句,卻是一句比一句弱,我心裏想,莫不是家裏哪個丫頭也跑了出來,便尋聲找了過去。”

“是我姨娘麽?”嘉敏到底還是沒忍住。

嘉欣張嘴,先點了點頭,又哭了一聲,方才抖抖索索說道:“那時候、那時候姨娘就已經快不成了。”

“姨娘一個人麽?”嘉敏反而沒有哭,問話的聲線也是清楚的。

三娘當真心硬,嘉欣心裏想。皇帝說前年冬溫姨娘的女兒險些被三娘逼死她還不信,如今看來,恐怕是真的。

“不知道。”她說。

“怎麽會……不知道?”嘉敏再怔了一下。如果嘉欣說溫姨娘是一個人,那她定然是假的,她派了一百人跟去,怎麽也不至於落到只有一個人。但是如果溫姨娘身邊還有人,怎麽會落到……

“當時天就快要黑了,”嘉欣說,“到處、到處都是……屍體,”她聲音抖了一下,仿佛她看到的不止是屍體,還有咕嚕嚕亂滾的頭顱,斷手斷腳,拖一地的腸子和血,“我、我也不敢細看……大約是還有人……”

“天快黑了,你又藏身樹後,姨娘如何就能把你認出來?”嘉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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