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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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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敏看得眼花繚亂。

起先不過來了蘇木和蘇葉兩個,一炷香功夫過去,外面又多了七八個,到三炷香燒完,院子裏已經黑壓壓跪了四五十人。謝雲然一句一句吩咐,來來往往的人。一個時辰過去,謝雲然輕舒了口氣,揮退了所有人。

四月端了參茶過來,謝雲然小飲一口潤潤喉,對嘉敏說:“姨娘大致是在今兒早上寅時初,穿了羊嬤嬤的舊衣冒充底下人跟著水房阿袁出的府,途徑西市車馬行,我估摸著是會雇車,從上陽門出城。”

說到這裏,凝神想了片刻,又補充道:“可能會雇馬千裏車行的車。按時辰算,這會兒該是才出城不久,車馬不會走得太快,姨娘也不會走小道,這時候追出去,太陽落山之前,應該是可以追到。”

算來溫姨娘前半輩子只出過一次遠門,從平城到洛陽,那時候自有府中長史為之打點和計劃,該帶的行李,在哪裏歇,哪裏用飯,一路驛館自不必多說,南平王府的車馬,驛站自然不敢怠慢。

而這次,溫姨娘自個兒計劃了全部。從衣物到飲食,銀錢到路線,不說滴水不漏,大致竟也還合理,謝雲然不得不驚嘆,到底是賀蘭初袖的親娘,平日裏無所用心,真個用起心來,其實也不差。

嘉敏起身道:“我去追!”

謝雲然卻按住她:“讓阿言去!”

“啊?”嘉言呆了一呆。

謝雲然解釋道:“三娘免不了心軟,到時候姨娘哭鬧起來,場面也不好看。”

還不止是場面不好看。之前三娘因著竹苓的死,已經傷心了好些日子。溫姨娘又哪裏是竹苓能比。她這次出走,為的是賀蘭初袖,母女連心,要到時候狠心說出什麽不好聽的來,三娘豈不難過。

嘉言就不一樣了。溫姨娘敢鬧三娘,可不敢鬧嘉言——多半以為是王妃的意思。

謝雲然沒有挑明了說,嘉言也有些發怵——這溫姨娘要是哭起來,難道她要打昏她拖回來?到時候不說阿姐,就是哥哥恐怕也會埋怨她。怎麽說都是長輩……嘉言悶悶地道:“叫哥哥去不好?他跑得快!”

謝雲然:……

“你就不怕言官參你阿兄一個欺淩庶母?”謝雲然道。溫姨娘不怕三娘,自然也不會怕昭詡。昭詡對這個姨娘,簡直比三娘還心軟,要拉拉扯扯讓別人看見了,還不知道傳出什麽風言風語呢。

“還有這等事?”嘉言聽來簡直像天方夜譚。

嘉敏推了她一把:“叫你去就去,啰嗦什麽!”

嘉言:……

合著都聯合起來欺負她一個……

嘉言心酸了一把,還是認命地去了。臨走只與嘉敏聲明道:“我要得罪了姨娘,哥哥面前,你可要給我說好話。”

嘉敏道:“嫂子在這裏呢,輪得到我說!”

嘉言:……

待嘉言身影消失在門口,謝雲然方才與嘉敏笑道:“阿言倒是聽你的話。”

嘉敏“嗯”了一聲,自個兒不能去,總是擔著心。當然嘉言並沒有欺負長輩的愛好,但是在溫姨娘想來,她竟然用王妃來壓她,多少也是不自在。

“嘉言定然能帶姨娘回來,”謝雲然道,“這個不需你擔心,需要擔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嘉敏擡頭看住她:“什麽事?”

“依我看,姨娘該是得了鹹陽王妃的消息。”謝雲然說。

嘉敏點了點頭。

“雖然不知道消息如何進來……”謝雲然皺了皺眉,家中仆從甚多,難免良莠不齊。

昭詡迎娶她時候的變故,後來細察下來,竟牽涉到十餘家下人,皆宗室大臣,高門朱戶,有姻親,有死敵,也有風馬牛不相及。私下想過多少次,實在想不明白,誰能夠牽起這麽大一張人情巨網。

之後各家都有整頓下人,然而……溫姨娘還是得了消息,說明這張網仍然存在。

“……但是從姨娘打聽的路線來看,確實是得了消息。”謝雲然跳過這個念頭,這不是追究的時候,“且不管真假,鹹陽王殉國,鹹陽王妃下落不明,無論如何,姨娘都是坐不住的,除非三娘你狠得下心……”

狠得下心軟禁溫姨娘。

但是謝雲然很懷疑,即便三娘狠得下心,那張網運作起來,溫姨娘未必就逃不出去。

嘉敏道:“如今朔州這麽亂,姨娘連遠門都沒出過,哪裏吃得消這個。就是拼著被姨娘埋怨,我也不得不——”

“如果姨娘絕食呢?”

“她要不吃,蘇木蘇葉,明松院裏上上下下誰也不許吃,”嘉敏不假思索地說道,“姨娘就是可憐身邊人,也堅持不下去。”

謝雲然:……

她該說一句知母莫若女麽。

卻搖頭道:“起初興許是這樣,可是三娘啊,蘇木蘇葉,哪怕明松院裏所有人加起來,如何比得上鹹陽王妃?這是其一;其二,雲朔那邊如今還亂著,鹹陽王妃更確切的消息也不是一時半會兒拿得到,姨娘心志不舒,憂傷肺,怒傷肝,思傷脾,長此以往,倘若因此病了,你又能如何?”

嘉敏:……

她能阻止溫姨娘自戕,不能阻止她自苦,就是所有人加起來,也不能鉆到她心裏去,讓她不難過,不傷心,不因此一病不起。

謝雲然拍拍她的手,做出結論道:“三娘,姨娘並非無知小兒,你不能為她做主。”

“可是——”嘉敏遲疑了一下,不是她瞧不起溫姨娘,只是——“姨娘雖然不是小兒,但是自來心思簡單。從前我們在平城,也少有交游,少有出門,少有訪客。有父親在,也沒有人敢欺淩到我們頭上來,幾乎就是關著門過日子,簡單得不能再簡單。於世事,於人心險惡,姨娘幾乎是一無所知。”

三娘這是燈下黑啊,謝雲然忍不住摸了摸嘉敏的鬢發,搖頭笑道,“那鹹陽王妃與三娘你,到底是如何生出這麽多心思來的?”

嘉敏:……

她可以說是因為死過一次,而賀蘭初袖……她能說她天賦異稟嗎?

“即便姨娘真個無知,”謝雲然道,“你也可以慢慢教她,把朔州發生了什麽,外面有些什麽,都說給她聽,如果她還是執意要走,三娘,姨娘不是你的婢子,她是你的長輩。你要尊重她……包括尊重她的選擇,她的決定。”

嘉敏:……

即便是她的婢子,她也主宰不了她的生死——比如竹苓。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選擇,哪怕是溫姨娘。那或者是對的,即便賀蘭初袖對她十惡不赦,對於溫姨娘來說,她始終是手心裏的肉。她割舍不下。

嘉敏用力閉了閉眼睛。

“與其讓姨娘一心想著逃出去,或者以死相逼,”謝雲然道,“不如三娘你把外面發生了什麽,會發生什麽,揀能說的說給她聽,一次說不通,多幾次就好了。”

“那要是、要是姨娘還是要走呢?”嘉敏眼圈已經紅了,光是問出這句話,對她都不容易。

“如果她還是要走,”謝雲然微嘆了口氣。那不是如果,是必然——天底下做母親的,誰舍得下自己的兒女。三娘雖然也是姨娘心尖子上的人兒,但是如今三娘好端端在家裏,賀蘭初袖生死不知,怎麽取舍,還用猜麽,“三娘你倒是想想,讓她一個人逃出去的好,還是你派人護送她去的好?”

“派、派多少人?”嘉敏哭著問。

三娘是完全亂了陣腳,從前多冷靜的人,便是昭詡和她的婚禮上出了天大的變故,都能冷靜地分派人手,怎麽到了這會兒,竟只能哭著問她“派多少人”——謝雲然是有所不知,無他,人的依賴性而已。

謝雲然心裏算計了片刻,說道:“我想是百人上下,具體多少,還須得問你哥哥。”

嘉敏“哦”了一聲,是她糊塗了,這等事,自然要與昭詡商量。

謝雲然按著嘉敏進了晚膳,到申時末,嘉言果然回來了,嘉敏往她身後一看,沒有人,臉色就有些發白。

嘉言忙道:“姨娘回明松院去了。”

嘉敏一想也對,溫姨娘又不是囚犯,押到這明曜堂來受審,何況她和溫姨娘私下裏什麽話都好說,在謝雲然和嘉言面前反而束手束腳——不好下了溫姨娘的面子。

因說道:“你做得很對。”

嘉言難得被她阿姐誇獎,一時洋洋得意道:“可不——可累死我了,阿姐和嫂子可要好好犒勞我……”

嘉敏:……

嘉敏問:“姨娘可還好?”

嘉言“嗯”了一聲,卻搖頭道:“不太好。”

嘉敏揚眉,還待要細問,忽然外頭七月通報道:“姑娘,世子回來了。”

昭詡大步進來,一看兩個妹子都在,“咦”了一聲:“今兒什麽事,把你們倆都給刮來了?”

嘉敏和嘉言幾乎是齊齊“啊”了一聲,這才想起她們來找謝雲然原是因為元明炬娶親,王妃想考考她們姐妹,叫她們姐妹備禮。嘉言、嘉敏姐妹兩個都不很擅長這檔子事,特特裏來求教嫂子的。

誰想——

嘉敏聳拉著腦袋道:“哥哥,姨娘要去朔州找袖表姐,你說怎麽辦?”

昭詡吃了一驚:“如今朔州亂成這樣,哪裏能讓她去——”

“如果她一定要去呢?”

“咱們府裏又不缺人手,看管起來慢慢勸就是了。”昭詡不以為然地說。

“如果姨娘絕食呢?”

“那就明松院上上下下,誰也別想吃!”昭詡惡狠狠地道,“一口水都別想!”

謝雲然:……

這兄妹倆絕壁是親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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