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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交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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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初袖“噗嗤”一笑:“怎麽,她沒告訴你麽,在嫁給蕭南之前,她可還訂了好幾次親呢。”

她心裏其實也是詫異的:除了蕭南,三娘還會和別人訂親?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嗎?雖然知道三娘和她一樣死過一次重來,但潛意識裏總還覺得,沒有人比蕭南重要,對於三娘來說。

“哦,”周城也不動氣,只笑道,“都有誰,說來聽聽?”

賀蘭初袖心思略一轉,也明白過來:訂親有什麽用,她一早就與他說過,三娘是嫁給了蕭南——她這時候是恨不得回到過去,狠狠給自己幾個耳光。卻說道:“管他是誰,總輪不到將軍你。”

“是嗎,”周城眼望著足尖,目色裏多少有些陰沈,他對她客氣,她敢蹬鼻子上臉!“有個消息,王妃大約是沒有聽說——宋王北上了。”

賀蘭初袖怔了一下。

前世六鎮亂起,她已經是皇後,雖然後宮不同於前朝,但是太後與皇帝死掐,作為皇帝最忠心的盟友,這些朝事,她自然是知道的——何況蕭南是她的表妹夫呢,三娘可是她最重要的籌碼。

所以蕭南北上的時機她記得清楚,他是隨南平王大軍北上——莫非這混蛋又在套她的話?

只冷冷應道:“那又如何?”

“王妃不想見他麽?”周城笑嘻嘻地問。

賀蘭初袖:……

獲悉蕭南與嘉敏聯手設局、通過她哄於瑾入彀時候的驚恐與絕望,縱然是過了這麽久,還是心有餘悸。那就仿佛天塌了一重又一重,蕭南死了,她絕望,蕭南沒死,比他死了更讓她絕望。

原來她曾經那麽傻,一心想嫁給他……傻得就和當初三娘一樣。

之前有過的心氣……後來知道是奢望了。興許她早該想到:之前三娘不是這樣麽,三娘當初付出不比她多,條件不比她好?他感動過麽?她這時候從頭疑心起,她當初以為的,也許並不是事情的真相?

如果蕭南確然在乎過三娘,為什麽南下不待她,又為什麽縱容她與蘇仲雪聯手殺了她?她不知道。

人心這樣覆雜,你以為你明白了,但也許並沒有。

後來再選鹹陽王,是退而取其次,亡羊補牢,也是無可奈何,死中求生——誰知道他不成器。

不是每個人都能成氣候,哪怕有更得天獨厚的條件。

憑什麽三娘就有這個運氣,一遇蕭南,再遇周城,都是一等一的人才,憑什麽她就沒有?賀蘭初袖抓緊了身下的草甸子,暗夜裏,她知道她手指粗糙,這雙手,如今已經粗糙到能掛破衣裳上的絲。

她慘然笑了一聲,聲音裏疲憊——從身體到精神上都疲憊。你以為和這個混蛋鬥智鬥勇,不會耗費她的力氣麽。

他的這句話幾乎讓她全線潰敗,她疲憊地問:“……將軍到底想知道什麽?”

“我想知道,”周城蹲了下來,這樣,她可以看到他的眼睛,冷漠的,像冬夜裏的星子,“三娘為什麽會與別人訂親。”

賀蘭初袖:……

賀蘭初袖真想一巴掌抽醒他!

三娘為什麽會想和別人訂親,她怎麽會知道!

他當她是他的情感顧問麽!他到如今也不過邊鎮上一個不成氣候的反賊,還遠遠看不到前景,如果不是三娘知道他後來有出息,他以為她的眼睛能看到他?想得真是比花兒還美。賀蘭初袖恨恨地想。

“我不知道。”她說,“三娘年已及笄,笄年許嫁,有什麽不對。”

“你我都知道有什麽不對。”周城說。

賀蘭初袖:……

“將軍或許知道,但是我——”

“你當然也知道。”周城打斷她,“就像你知道南平王會北上,知道蕭南會南下,知道我有朝一日會入主洛陽一樣,你當然知道。賀蘭娘子,你也該知道,你的命在我手裏。並非我不能殺你——”

“那將軍為什麽不殺我?”這句話幾近於自暴自棄。

“問得好!”周城齜牙再笑了一下,“我不殺你,是因為你我之間,還能做一筆交易。”

賀蘭初袖:……

這半年下來,能說的基本都被逼得、被嚇得、被騙得說了,她還有什麽價值?

交易?什麽交易?她聽見自己的心在砰砰砰地直跳:既然是交易,自然有漫天要價,就地還錢之說。

“宋王不會在乎賀蘭娘子的生死,朝廷也不會,”周城慢悠悠開口道,“這是賀蘭娘子首先要知道的:天下在乎賀蘭娘子性命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三娘子,她想你死。你一日不死,她一日不能心安。”

賀蘭初袖倒吸了一口涼氣,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三娘不會放過她——她已經下了決心,就不會半途而廢。

“還有一個呢?”

“你的母親。”周城道,“我在意三娘,三娘興許會顧慮令堂,但是我不會顧忌令堂。換句話說,我會傾向於讓你死。”

賀蘭初袖:……

“將軍想與我做怎樣一個交易?”賀蘭初袖道,“總不會是眼下這樁吧?”就為了問三娘為什麽會訂親——答案的靠譜與否還得靠自由心證——而饒她性命,她不信。這個混蛋是個精明人,她從未見過他做賠本生意。

“當然不是。”周城這回沈默了片刻,說道,“我要蕭南的南下路線。”

蕭南想要南下也不算是什麽大不了的秘密,這個混蛋會知道她是與蕭南一起走的,也不算奇怪。但是,賀蘭初袖總覺得有點不對,具體哪裏不對,一時竟理不出頭緒來——他要知道蕭南的南下路線做什麽?

難不成要攔路打劫?前世周城到死都沒有騰出手來對南用兵,攔下蕭南有什麽用?他的對手在北方!

卻聽周城又補充道:“如果說這世上有人對於宋王和三娘子所知甚深的話,我想,那是非賀蘭娘子莫屬了。”

賀蘭初袖:……

她對三娘比別人知道得多一些,這是眾所周知,但是她對蕭南——他怎麽知道她對蕭南所知甚深?

他怎麽知道!

賀蘭初袖猛地坐起,脫口道:“你——你知道了?”

周城幾乎連片刻的猶豫都沒有,接口就道:“不錯,我猜到了。”

一瞬間,兩個人都聽見秋風打在帳上,啪啪啪的響。秋蟲在草叢裏唧唧唧地叫,連星光落下來,都像是有了嘩嘩嘩的聲音。更別提腔子裏咚咚咚跳得歡。他們都知道他說的是什麽——唯有帳外的羋二娘不知道。

她知道周城常常來找這個女人。

她不在意周城有別的女人。男人免不了三妻四妾,她的父親是如此,兄長如此,日後阿昭成了親,恐怕也不會只守著正妻。這個女人……當初周郎說她是個逃奴,眼下聽來,她當然不是。

但是即便不是,如今也就是個落毛的鳳凰,並不能夠威脅到她。

她心裏好奇的是那個久聞其名的“三娘子”——誰家三娘子?她不知道,也猜不出來。能和鹹陽王妃、宋王這等身份扯上關系的女人,總不會是個歌姬、舞姬或者婢子之類的身份吧。

正如賀蘭氏所說,她身份如此尊貴,無論她和誰訂親、成親,又怎麽輪得到周郎?

然而周郎心心念念都是她。

她覺得心酸,心酸難耐。

卻聽帳中周城說道:“我也聽過鄉野傳聞,有人得了病,忽然又好了,張口卻說起別處的話,對千裏萬裏之外了如指掌,偏偏忘了自個兒是誰;也聽說有巫人能知百年前、百年後——起初我以為,賀蘭娘子也是如此。”

羋二娘心裏一緊:原來這個賀蘭娘子能知生前身後事麽?原來周郎來找她,並不是……這個想頭倒讓她生出微微的歡喜。

賀蘭初袖幹巴巴笑了一聲:“那將軍什麽時候想明白的?”

“賀蘭娘子洩露得太多了。”周城目光往帳頂飄,帳頂黑乎乎的,像夜色張開一張大嘴,足以吞噬這世間所有……所有的秘密,“賀蘭娘子像是知道得極多,而大多數事情,都與賀蘭娘子自己有關。”

“那又如何?”

“賀蘭娘子每次說起來,都感同身受,就像是親身經歷一般。”周城聲音略略轉冷,他心思有些縹緲,不僅僅是賀蘭初袖,三娘她……她與蕭南哭訴夢話的時候,可一點兒也不像是在說夢。

三娘說起平城羋二娘時候的惆悵,三娘對他的了解,更不像是……道聽途說。

“……但是有的事,賀蘭娘子說得並不對。”周城道。

“哪裏不對?”賀蘭初袖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走調——也許是太靜了的緣故。

“譬如說,”周城目色又沈了下來,“賀蘭娘子像是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成為鹹陽王妃。”三娘說,賀蘭初袖三番五次加害於她,是因為她會擋她的路。她哪裏擋過她的路呢,因為她嫁給了蕭南。

但是三娘又說,賀蘭初袖並沒有嫁給蕭南。

可想而知,賀蘭初袖是想要名正言順做宋王妃的,所以三娘才會說,她妨礙了她——因為蕭南想娶三娘。

但是結果她成了鹹陽王妃。

她知道這麽多,竟不知道鹹陽王會事敗身死麽?如果知道,為什麽不推拒這樁婚姻?還是說,她的預知,只是命運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不不不,他試探過了,她知道全部,和她利害相關的,全部。

每一個細節。

驚人的……細致。

那麽,為什麽還會有這樣的意外?這些念頭在周城心裏盤旋了許久,無數苦想、糾結和仿徨的夜晚。

“我一直在想,為什麽不對,”周城淡淡地說,“有一天,我過河的時候,忽然想明白了。”

“明白——什麽?”屏住呼吸的不僅僅是賀蘭初袖。

“去年暖冬,河上還是結了冰,遠看著像是能夠打馬而過。”周城慢慢地說,“但其實不能。假使我當時跑馬過河,少不了破冰落水,便僥幸沒有淹死,恐怕也會落下病根,沒準就一病不起。”

竟然不能夢想成真……賀蘭初袖十分遺憾。

周城笑了一下——像是看穿了賀蘭初袖的遺憾:“但是我沒有——因為有人阻止了我,告訴我這冰薄,不能過馬,所以我沒有死,所以我今兒才能在賀蘭娘子面前,與娘子說這些有的沒的。”

“我還是不明白——”

“賀蘭娘子之所以不幸落進冰窟窿裏,是因為賀蘭娘子從前走過這條路,因為賀蘭娘子從前順利地過了河,到了河對岸,但是沒有人告訴賀蘭娘子——如今,這河已經不能過了。”

賀蘭初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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