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0章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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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沈吟片刻:這鍋要栽不到元明炬頭上,少不得得陳許先頂著,可陳許一個幢帥,出身平常,如何背得起這麽大一鍋——且不說陳家與李家毫無過節了。一時卻無計可出,目光轉詢李家老太爺——畢竟,他才是苦主。

李老太爺捋須,半晌,嘆了口氣,說道:“這孩子說得也不無道理。”

口氣卻是軟了。

“那李卿覺得……”太後躊躇了一下,到底舍不得把處置權交出去。然而這個下臺的梯子,非李家人來搭不可。

——她是沒有料到會出現這樣的局面。在之前的設想中,元明炬是最好不過的替罪羊,沒有人比他更合適。以她對他的了解,先以雷霆之威,打他一個措手不及,待他百口莫辯,就此定罪。

就算事後他回過神來喊冤,也沒人替他伸張,何況她還有明月在手裏——只要讓他確信翻案無望,以他們兄妹情深,既然左右難逃一死,他應該也會認了,換她善待明月——她當然會好好補償明月。

然而這世上豈有甘心赴死之人。

正為難,忽然下首一個沙啞的聲音質問道:“太後為何不交與有司處理?”卻是李十一郎。他不是李老太爺,他沒那麽高瞻遠矚,他不在乎什麽家族利益,不在乎什麽得失,他要為八娘討個公道!

“咳咳!”李家老太爺幹咳了兩聲。

開口的卻是昭詡:“不可!”

“有何不可?”李十一郎逼問一句。

昭詡是深知內情——雖然不是全部,也多過李老太爺和李十一郎了。太後急於找人背鍋,給李家一個交代他是知道的,也知道太後並不敢深究。深究下去,哪裏保得住鄭三。如今這裏在場的,李家兩個苦主,陳許是兇手,元明炬身處嫌疑之地,太後心懷鬼胎,所以這個話,他不說,誰說?

昭詡說道:“恐朝中震蕩。”

——羽林衛負有守衛皇城的職責,去年於家父子叛逃,已經是大大的醜聞,今年元明炬再來這麽一下,朝廷顏面掃地還在其次,只怕有心人利用,讓中外心懷不軌者以為有機可乘……就不好收拾了。

這個借口是很說得過去的,李十一郎還待反駁,李老太爺已經發話道:“閉嘴!太後自有處置!”

得,球又踢了回來。

太後掃視堂下,琢磨著,要實在不成,就算是硬栽,也得把鍋栽給元明炬了。

元明炬雖未擡頭,也感受得到殿中微妙的空氣。陳許恐懼,李十一郎憤怒,李家老太爺的遲疑,和太後的猶豫。他知道太後不會猶豫太久,這個事情,總要給出結果,這個鍋,也總須得有人來背。

——無論真兇是誰。

徐遇安交代的話,他已經說完了。以他自己的想法,也再沒什麽可說的。如果太後鐵了心要他來背這個鍋,他悲觀地想,他大概是難以幸免了——他手上並沒有任何倚仗,足以逆轉眼前形勢。

永安殿中再無人說話,靜得一根針落地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太後再深深看了一眼元明炬,就其本心,未嘗不為他感到遺憾。然而她也沒有別的選擇。不是他死,就是鄭三保不住——畢竟親疏有別。太後道:“九郎你說得雖然在理,但是玉佩……你作何解釋?”

到底還是到這一步。元明炬知道太後不會放過他了,而徐遇安說的轉機始終沒有出現,李老太爺雖有顧忌,看樣子也不過是袖手旁觀,不落井下石罷了。只得慘然掙紮道:“空口無憑,要何解釋?”

——他固然無從證明玉佩並未離身,但是陳許那頭,也未嘗不是空口無憑。

不就是證據麽,只要鎖定了人,李家肯接受,到時候一下獄,要什麽人證物證搗鼓不出來,三木之下,口供也是現成的。所以這些,太後通通都不憂慮,只要保得住三郎就好。正要開口,忽然外頭沖進來一個人,叫道:“母後!”

那人風一樣卷進永安殿中,尚未沖到跟前,後頭三五個羽林衛,跟著叫道:“公主、公主殿下!”

“殿下止步!”

“……這裏不能進啊殿下!”幾個人一路跟到門口,齊刷刷止步,求道:“太後恕罪!”

那人卻一氣兒直沖到堂下,方才喘著氣站定了,馬馬虎虎行禮道:“母後、母後……”卻是永泰公主。

永泰公主年方八歲,是宣武帝的遺腹子,李貴人所出。李貴人素來安分守己,胡太後也一直善待她。

對永泰公主,雖然說不上多疼愛,總還有幾分香火情,雖然來得不很是時候,但是瞧著小姑娘小臉掙得通紅,黑嗔嗔的大眼睛裏卻分明驚惶,倒也生出三分心疼,忙道:“起來起來,出什麽事了跑這麽急?”

“母後!”永泰公主又大喘了口氣,方才說:“兒、兒在永芳園看到、看到一個死人!”

死人……胡太後幾乎要苦笑了。她這裏李家死了一堆人還沒完呢,禦花園裏又來一個,還真是、真是不消停吶。

然而永泰公主既然來了,又當著一眾外人出來——尤其當著李家人的面,她還真不能不管不顧強壓下去。太後使了個眼色,阿碧會意,上來拉住永泰公主道:“公主莫急,跟奴婢來,咱們慢慢說。”

母後身邊的阿碧姑姑,永泰是認得的,雖然猶豫了片刻,還是跟著阿碧走了。

這一段小插曲,別人也就罷了,在元明炬心裏,卻掀起了驚濤駭浪:這、這莫非就是徐遇安說的轉機?

然而徐遇安不過崔家一個門客,陪王孫公子下下棋也就罷了,如何竟手眼通天,請得動永泰公主?永泰公主小小年紀,又做得了什麽?但是眼看著永泰公主被阿碧牽著,一步一步就要走出門——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公主留步!”元明炬忽地出聲叫道。

這一下意料之外,殿中諸人無不莫名其妙——這個元明炬,總不能指著永泰公主給他求情吧,公主才多大。

永泰公主搖搖晃晃回頭來,聲音清脆天真:“你叫我?”

“正是!”元明炬怕被太後打斷,話說得飛快:“臣鬥膽,敢問公主,死在永芳園中的,可是寺人?”

“寺……”永泰公主仰頭問道:“阿碧姑姑,什麽是寺人?”

元明炬:……

“大膽!”太後哭笑不得,叱道:“公主面前,九郎不得汙言穢語!”心裏想的卻是,哪裏就這麽巧了。

阿碧也攥緊了永泰公主的手,說道:“公主,我們走!”

永泰公主卻回頭再看了一眼,又一眼,她覺得這位郎君看起來甚是眼熟,只一時想不起,跟著阿碧又走了三五步,忽然“啊”了一聲,掙脫阿碧,一溜兒小跑到元明炬跟前,說道:“你、你是明月的哥哥!”

元明炬兄妹乃是一母同胞,眉目原就有七八分相似,永泰公主和元明月又朝夕相處,感情甚好,所以待元明炬點了頭,永泰公主就再不猶豫,伸手到他眼下,說道:“我和明月看到了這個!”

原來……原來到底還是把明月卷了進來。元明炬又是驚又是悲又是喜,定睛看時,卻見永泰公主瑩潤如玉的掌心裏,臥了小小一枚玉玦:“明月讓我交給母後……”小公主囁嚅著為自己辯解。

阿碧道:“那我們呈給太後看,可好?”

永泰公主應了一聲,把玉玦交給阿碧,阿碧代為呈上,太後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這枚玉玦極小,小到臥在小兒掌中也毫無滯礙,極白,白如凝脂,又極薄,薄得近乎透明,所以整塊玉都呈現出一種晶瑩剔透的狀態來。

最令人叫絕的還是玦上雕龍,龍鱗、龍須歷歷可數,龍目微張,龍睛卻嵌了極碎一粒黑珍珠,光華閃爍,恍若如生。

“把……把人給我帶進來。”太後道。

她說的是“人”,但是阿碧自然知道,太後要的,是元明月和永泰公主在永芳園裏發現的屍體。

阿朱很快就下去了,太後對永泰公主招招手道:“十九娘你過來。”永泰公主行十九。

永泰公主瞧著太後的臉色,頗為惶惑,她慢慢挪到太後面前,小聲道:“母……後,十九娘是說錯話了嗎?”

“沒有,”太後摟住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十九娘沒說錯什麽,不過眼下,母後有幾個問題要問你,你要如實回答。”

“十九娘一定如實回答。”永泰公主小心翼翼地道。

“天這麽晚了,你和明月怎麽會去永芳園,又在哪裏看到了……死人?還有,這枚玉玦,你們在哪裏找到的?”

永泰公主微微歪頭,黑白分明的眸子裏露出回憶的神氣:“……前幾日,太傅說到曇花一現,明月就上了心,今兒做完功課,就和我說,永芳園裏有曇花,戌時開,想約了我陪她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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