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4章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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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敏心裏琢磨著今兒也不知道什麽日子,你來我也來,合著趕集呢。叫了一聲:“谷雨!”谷雨知機,對謝雲然和四月說:“謝娘子請隨我來。”

就領人到屏風後去。

謝雲然略略有點疲倦,她回憶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話,確定沒有說錯什麽,如果說她先前還只是疑心,到這會兒算是確定了。三娘子能做出這樣的事,實在、實在讓她不知道說什麽好。

她當然知道她為什麽這麽做,也知道這背後的風險,萬幸,沒出什麽差錯。但是到底還是連累她在宮裏連番受驚又受傷。至於陸靜華的死,謝雲然自覺問心無愧。這思忖間,外間已經傳來腳步聲。

她見過元昭詡一次,就在天心苑門口,是個英氣勃勃的男子,生了極秀美的眼睛,看人的時候極是專註。也就眼睛和嘉敏像了。元家人不論男女都生得好看,要公正地說,元昭詡比嘉敏生得好。

她知道嘉敏兄妹親娘早逝,這個南平王世子常年不在京中,嘉敏總說,哥哥對她極好,如今看來,這話倒是不虛,就她在瑤光寺住的短短這些時候,已經看見他兩次了,可見是來得勤的。

“哥哥這是打哪兒來,這大熱天的!”是嘉敏的聲音。

昭詡說:“陸家送部曲來,我過來與你知會一聲,你要交給安平還是安順還是別個,我帶他去見人。”

嘉敏笑吟吟道:“陸家倒是守諾。”

昭詡聞言微微一笑,並不細說。如今陸家景況不好,三娘接了他家部曲,阿爺至少不再落井下石。陸家大郎說要過來拜謝三娘,被他攔阻了。昭詡說:“你傷養得怎麽樣了,冰還夠用麽?”

時值盛夏,傷口在長合中,肌膚新生的過程就像是有細小的蚊蟲在爬,可恨怕留下傷疤,又不敢去撓,有冰還好,要沒冰,怕還得潰爛,嘉敏笑嘻嘻只道:“說了是皮外傷,哥哥又不是沒傷過。”

昭詡心想我傷和你傷怎麽一樣,我皮粗肉厚的。又聽嘉敏問:“胡家表姐還在宮裏麽?”

昭詡如今接了羽林衛,消息比從前靈通百倍不止,自然知道太後做主,已經定了胡嘉子為後,如今宮裏準備下聘,忙亂得很,胡家正得意,但是他並不看好。“嘉子麽,”他平平淡淡地說:“已經回鎮國公府了。”

“那阿言也回家了?”

“可不是。”昭詡笑了起來。

“哥哥笑什麽?”

“阿言啊,”昭詡道:“她回家還真找小肉球算賬了!”

嘉言叫昭詢小魔怪,昭詡私下裏喊他肉球,誰叫他如今生得肉滾滾的,又遍身奶香,簡直叫人想咬一口。

嘉敏:……

“阿言做什麽了?”

“她叫人用軟藤編了個筐,墊上絲麻,然後挑了匹溫順的小母馬,把筐綁了上去,然後把小肉球裝筐裏了。”一想起當時情形,昭詡忍不住眉開眼笑,籮筐裏裝個年畫娃娃,豈不可笑。

嘉敏:……有這麽做哥哥的麽!有這麽做姐姐的麽!

“然後呢?昭詢沒哭麽?”謝雲然到這時候才知道小肉球竟然是這對兄妹最小的弟弟,南平王妃生兒擺宴的時候,母親也有赴宴,說那孩子喜氣。不過算來,也就半歲,南平王府教兒可真是……別具一格啊。

“怎麽會哭呢,”昭詡不以為然:“他高興得很,一路呀呀呀呀呀地,誰也聽不懂他說些什麽,倒是母親被嚇壞了,要罰阿言跪佛堂,不過被阿爺攔下了,阿爺說,這才像我元家的孩子。”

嘉敏:……

謝雲然:……

南平王府幾兄妹感情倒好,謝雲然想,忽聽得嘉敏叫了一聲:“哥哥!”

元昭詡一臉無辜:“怎麽了?”

他不就是說話說得口渴了,隨手拿起面前的冰鎮酪漿喝了一口麽,咦,三娘這一叫倒叫他留意到,這只瑪瑙牛角杯中原就只有大半杯沒滿——是三娘喝過的麽?他心裏想,口中只道:“我不嫌你臟就是了。”

嘉敏:……

“哥哥胡說什麽呢!”嘉敏又叫道。

屏風後謝雲然已經飛紅了臉。四月低聲道:“南平王世子好生無禮!”話這樣說,兩個眼睛只往謝雲然臉上看。三娘子和姑娘這麽好,南平王世子瞧著品性也不錯,要姑娘能嫁入到南平王府,想必美滿。

昭詡一怔:是了,要這杯酪漿是三娘喝過,就該放在三娘面前,而不是自己面前,想是方才有客……一念至此,目光四轉,就看到榻邊屏風,屏風後喁喁細語,雖然聽不清楚說了些什麽,卻聽得出是女客無疑。

一下子鬧了個大紅臉。

不說還不覺得,說起來唇上幽香。昭詡不像京中貴公子,成日裏在內幃廝混,香麝中打滾,花兒香兒粉兒都如數家珍。他是不成的,他辨不出什麽香,只覺溫雅平和,綿長不絕,憑空竟生出三分雅致來。

不知道是誰家小娘子……

也許是蘭香,他想,又像是竹葉清香,淡如清水,全無半分俗意。

忽又想到,上次來接三娘和六娘時候在天心苑門口,也撞見過一個小娘子,穿的素色。也許是淺灰。他從未見過年華正盛的小娘子穿得這麽素樸,奇怪的是,並不覺得黯淡,只是大方。

她戴了深色帷帽,他沒看到她的臉,只覺風姿娟秀。她鬢發上戴的是支玳瑁金頂簪,其實已經過去很久了,不知道為什麽還記得,大約那小娘子的氣息,就仿佛方才那一縷,雖然淡,卻是綿長。

讓他想起藏書閣,時光的暗香,清冷,染了墨色。

是……謝娘子麽。上次三娘說是她。“不嫌棄你臟”這種話實在太親昵,和三娘說沒問題,換到謝娘子身上,卻是唐突了。

昭詡思來想去,三娘只笑吟吟看住他不作聲,不打圓場。沒奈何只得起身,對屏風後作揖道:“小子無意冒犯,娘子……原諒則個。”

“世子客氣了。”屏風後少女的聲音,果然是上次那個,看來真是謝娘子了。

既知道屋中還有謝娘子主仆,有些話就不方便說了。昭詡道:“母親也來了。”

嘉敏“哦”了一聲,有些怪昭詡誤事——王妃來了她不先去請安,卻在這裏和他磨牙,實在說不過去,忙道:“容我換衣裳去見。”

昭詡說:“不急,阿言陪著她呢,眼下在和住持說話,你又不通佛經,去了也沒趣兒,我是先來見你,看你傷勢的。”

嘉敏其實很想讓昭詡回頭和王妃說一聲:“傷未好全,行動不便”推脫過去。但也只想想作罷。王妃可以不敷衍她的面子,她卻是不得不做這些表面功夫。就當是看在嘉言和父親的份上罷。

便說道:“那哥哥外頭等我去。”

昭詡應了一聲出了門。嘉敏略帶歉意道:“謝姐姐——”謝雲然自屏風後出來,接口應道:“出來這半日,也該回去了,來日再來叨擾。”

嘉敏道:“實在不巧。”

謝雲然說:“三娘和我,不必這麽客氣。”

嘉敏應下,吩咐驚蟄送謝家主仆出門,又叫谷雨去取衣裳首飾:“就……那件綠萼梅底滿地花羅裙,配的珊瑚墜,纏蓮紋臂釧……不用急,慢慢找。”谷雨一一都記下了。待她出了門,一旁服侍的小雪奇道:“姑娘怎麽叫她不用急呢,一會兒王妃該等得急了。”

嘉敏輕輕松松地說:“哥哥不是說了麽,王妃在和住持說話呢,急什麽。”

小雪:……

可是姑娘你還是沒有回答,為什麽特意叫谷雨不用急啊。

謝雲然出了嘉敏閨房沒幾步就看見了昭詡,在往這邊張望,謝雲然躊躇片刻,到底還是上前見禮道:“世子。”

昭詡說:“我來……同謝娘子道歉的。”

謝雲然道:“方才世子已經道過歉了。”她倒不奇怪他知道她姓謝,想是三娘子和他說過。

昭詡幹咳了兩聲:“我還想、還想和謝娘子道謝。”

隔著帷紗,謝雲然看了他片刻,笑道:“其實……該我和三娘道謝才對。”

昭詡一愕,顯然他並不知道她在說什麽。不過謝雲然也不在意,福了一福,施施然就要前行,又被叫住:“謝娘子!”

這回換了四月說話:“世子還有事麽?”

昭詡猶豫了片刻:“謝娘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回廊下靜了一會兒,淺灰色的風被陽光曬成金沙,一把一把撒出來。謝雲然覺得喉中略有些幹澀:“一會兒三娘子該出來了。”

“小小一個瑤光寺,三娘還不至於擔心我走丟。”昭詡說。

謝雲然垂頭又想了片刻,說道:“世子往前走,有個積雪亭。”說完這句話,裊裊婷婷就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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