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3章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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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晚上,月光總是十分明亮,照在湖面上,樹梢上,草尖兒上。草叢裏的蟲鳴,誰也不知道有多少種、多少只,長一聲短一聲,不肯或歇。那也許是因為,它們所有的生命,長不過這一夏。

嘉敏也不知道這一覺睡了有多久,像是很久很久,久到人生出怠惰之心,不願意醒來。

迷迷糊糊中,恍惚有人在說話,只是那聲音時遠時近,倒是空氣裏的甜香更為清晰,死死地,有些陌生,有些熟悉。

是……什麽香呢?沈香?不不不,比沈香要輕;龍涎?不不不,沒有龍涎的腥;龍腦麽?又不及龍腦悠長,反而微微的澀。也許是一種花,或者草。

白曇兩個字,突兀地冒了出來。

是它、就是它!嘉敏皺了皺眉,原來是白曇香。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聞到過這種香。它讓她覺得煩惱,還有隱隱的恐懼。應該叫曲蓮換掉它,馬上、立刻!這個念頭這樣強烈,奈何出不了聲。

——人在半睡半醒的時候最為軟弱,軟弱到不能動彈,不能言語。

“阿蠻,這次王妃住得可久!”清清亮亮,像是一汪水。誰在說話,這個聲音,像是在哪裏聽到過。是誰呢?更耳熟的是“阿蠻”兩個字,那像是一個曾經在她身邊出現過,而且頗為親近的人。

那又是誰呢?嘉敏苦苦地想,苦苦地抓不到風的尾巴……如果記憶是風的話。

“可不是!”阿蠻的聲音有些軟,許許嘆息:“有半年了吧。老往宮裏跑,府裏的事全然撒手,難怪王爺不喜。”

南平王妃進宮的次數確實不少,但是父親可沒有抱怨過。當然咯,他常年在外,也沒什麽可抱怨的,嘉敏想,何況進宮,意味著有寵於太後,那對大多數人來說,是高興都來不及,怎麽會不喜?

這到底是哪家的婢子,說話這麽奇怪——曲蓮呢?

“你家王爺還能對王妃不喜!”之前說話的人笑了一聲:“我雖然不常出門,也知道南平王父子如今權勢熏天……”

怎麽又扯到父親和哥哥了,嘉敏混亂地想,倒沒覺得別人說她父兄權勢熏天有什麽不對。

“話不能這麽說,”阿蠻嘆了口氣:“不然你倒是替我想想,我家王妃到底為什麽見天地往宮裏跑?”

“那還不是皇後!”那人笑道:“皇後和你家王妃可是打小一塊兒長大的。皇後又沒個得力的娘家。這洛陽城裏哪個不知道,皇後是把你家王妃當親妹妹待,就、就和當初太後待南平王妃一樣罷。”

“不、不、才不一樣!”迷糊中的嘉敏並不知道皇後是誰,王妃又是誰,卻是本能地在心裏大聲駁斥。

但是要她去想什麽不一樣,哪裏不一樣,卻是想不出來。

而那個叫阿蠻的少女卻在長時間的沈默之後,應了一聲:“……那倒是。”

夏蟲又響了起來,一些悉悉索索的聲音,支離破碎,支離破碎的還有月光。阿蠻忽然又嘆了口氣,心事重重地:“進宮裏來也好。”

宮人豎起了耳朵:“你不是說,你家王爺不喜?”

阿蠻婉轉看了她一眼:“你沒聽說麽?”

宮人嬌笑著推她:“我們宮裏人,哪裏能知道外頭的事兒,從前倒是聽人念叨過,說你們王爺和王妃成親,可動了老大陣仗,整個洛陽都轟動了,說是南平王傾其所有,把王妃給氣了個夠嗆。”

“那有什麽用啊,”阿蠻仍是在嘆息:“你難道沒聽說過,我們府上有個蘇姑娘麽?”

“蘇姑娘”三個字,其實阿蠻說得比哪個字都輕,哪個字都遠,遠得就像是虛無縹緲一把星光,但是嘉敏偏偏就聽清楚了。

那像是魔咒解除,又像是新的魔咒,從心口那個位置瞬間蔓延到四肢。她動不了,她哪兒都動不了,包括她的腦子。但是偏偏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們說的那個王爺,是宋王蕭南,那麽王妃——王妃是誰?

“皇後和你家王妃可是打小一塊兒長大的”——打小一塊兒長大的,又是誰?

是、是、是她。

嘉敏覺得自己深吸了一口氣,當然那不是真的,但是口鼻間確然充斥著白曇花的香。她討厭這種香,因為從前她每次進宮,賀蘭初袖都會為她準備,她說白曇香甜暖,能讓她睡得安穩。

那倒是真的,所以……蕭南送她進宮的那些時候,她沈睡的那些時候,這個世界到底發生過什麽?

“曲蓮!”嘉敏用了全身的力氣,只為迸出這兩個字:“曲蓮、曲蓮!”

起初只有虛軟的氣息,到後來微弱的聲音,再後來……終於驚動了人:“王妃?”那個叫阿蠻的少女的聲音。

嘉敏慢慢睜開眼睛,近在咫尺,是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頭,烏油油的頭發,梳的雙鬟,鬟上斜插一支小魚銜玉釵,倒也別致,膚色幹凈,眉目生得十分俏麗,並不美艷,像是個小家碧玉的光景。

像是在哪裏見過……她一定是見過的,就像阿蠻這個名字一樣熟悉,嘉敏恍惚地想,就聽阿蠻問道:“王妃要喝水麽?”

話音才落,手腕上就是一緊,阿蠻吃痛,幾乎沒叫出來。待看到女子眼睛裏兇狠的光芒,連腿都一些發軟:“王、王妃?”

“你叫誰王妃?”嘉敏粗聲問。

“王、王妃你怎麽了?”阿蠻聲音裏帶出哭腔:“王妃是、是魘著了麽?”

門外宮女聽到裏間有異,微提了聲音問:“阿蠻?”

紅羅雲金帳中阿蠻與嘉敏大眼瞪小眼,好一會兒,聽外間催問得急了,方才怯生生應道:“無……無事。”

“無事就好。”宮人自言自語道。

阿蠻已經急出了一身汗,低聲又問道:“王妃是魘著了麽,還、還是……”可千萬莫要是被什麽臟東西附身了。

嘉敏看懂了她的這個眼神,心裏卻是想道:可不是魘著了,她好端端的進宮赴宴,好端端地夜宿玉瓊苑,曲蓮守著她,怎麽就到了這裏——這是哪裏?她到這會兒才想起來打量四周。

這是宮裏,無論頭頂精描細繡的紅羅帳,還是帳中垂下來幽幽吐香的纏枝鏤花銀熏球,還是帳外婆娑的燈樹,隱隱可見的美人屏風,每一樣東西,都在暗示她,提醒她,這不是別處,就是宮裏,就是……她曾經長住過的地方。

在前世。

歲月是條奔騰的河流,記憶是河底的沙,有時松軟,有時堅實。松軟到不經意間,一個眼神,一縷風,記憶就翻騰上來,歷歷在目;堅實到你上窮碧落下黃泉,有時候也想不起,何時初見。

嘉敏前世最後一次進宮,距離如今,參差有十年。

嘉敏到她身邊要更早一些,在甘草、竹苓、凡煙、曲蓮幾個先後離開之後,蘇仲雪挑過幾個婢子送來,模樣、性情都很看得過去。但是嘉敏不信她,原樣又送了回去,她後來的侍婢比如阿蠻,是賀蘭初袖從宮裏給她挑的。

賀蘭初袖挑的人,自然千伶百俐,無不順心的。

後來……忽然就不見了。

嘉敏不知道她去了哪裏,也許是跟賀蘭初袖南下了,這個可能性並不大,賀蘭初袖倉促南下,不會帶太多的人,論心腹,還輪不到她。所以大概是死了,或者自己走了。嘉敏沒有看到她的結局。

如今,卻還活生生地跪在面前,滿目驚惶:“王……妃?”

那都是前世的事了,這一世,一切已經不一樣了,她為什麽、為什麽還叫她王妃?曲蓮呢?

“曲蓮呢?”嘉敏問。

“曲……曲蓮姐姐?”阿蠻吃力地吞一口唾沫,目中驚惶之色愈濃:“曲蓮姐姐犯、犯了事,被逐、逐出府了,王妃、王妃要見曲蓮姐姐麽?”

曲蓮已經被逐出府了,那凡煙呢,甘草呢,竹苓呢,還有……嘉言呢?嘉敏腦子裏有些混亂,不知怎的,忽然就跳到了嘉言、還有王妃,還有……父親和兄長,一陣絞痛:“幾月了?”她忽然就喊了起來。

幾、幾月?阿蠻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八、八月了,王妃要喝點水麽?”

八月、八月了。

“幾年?”嘉敏一把揪住試圖後退的阿蠻:“現如今是正光幾年?”

“三年。”阿蠻抖抖索索地回答:“已、已經不是正光年了,如今年號是孝昌。”

孝昌三年,八月……孝昌三年,八月,孝昌三年,八月!六個字在腦子裏轟隆隆地,轟隆隆地響,碾過來又碾過去,把所有,所有的東西,時光,記憶,命運,都碾了個粉碎,冷汗從額上滾落下來。

手上不知不覺地松懈,阿蠻趁機退了幾步,說出最後一句話:“今兒十七。”

嘉敏猛地站了起來,下了榻往外走。

“王妃哪裏去?”阿蠻在背後喊。

嘉敏沒有應聲,她像風一樣,沒頭沒腦地往外走,才走了不過三四步,就聽得一聲悠長的通報:“皇後到——”

有人跪下去行禮,有人打起簾子,有人擡起頭來,映入她眼簾的,是個二十出頭的麗人,白衣紅裙,鵝黃色披帛,帛上牡丹花開,裙底金絲銀繡的百蝶翩翩,梳的靈蛇髻,髻上金釵十二行,行行有不同。

然而嘉敏只看到了她的臉。

再過三生三世她都不會忘記的一張臉。

“三娘這是怎麽了?”她說:“又和誰慪氣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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