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絕一雙陰冷的蛇瞳此時終於帶上了些遺憾，也有濃濃的不甘和失落。

在那蜿蜒的火光越過手中長劍，將要往他手上攀附而來的時候，他開口輕叱，“辟塵！”

聲線不見往日陰狠，只像是少年般的冷淡。

這一聲之後，火光如同撞上了無形屏障，頓時退避消散，而那長劍也因沒人握著而掉到了地上。

劍身上的竹葉雕紋早已被那短暫的火焰燒灼幹凈，那層幽光也並隨著消失不見，只剩下了如同翠玉般的一節綠竹劍柄和雪白的劍身。

在地上，像是一汪清泓。

季詡先是低頭看了眼胸口心臟位置，短袖劃破，露出了裏面的肌膚，一滴鮮血從中溢出。

方絕襲來的一劍，終究還是傷到了自己。

“厲害。”季詡由衷讚嘆。

“知道就好。”方絕語氣平淡。

真作假時假亦真，假作真時真亦假。

當季詡起先看到方絕這麽容易便被自己以天地之力擒住時，再看到對方那平靜的眼神，便以為那只是一具分身，然後直接一掌拍下，將其碾為碎肉。

而後，在尋找藏身暗處的方絕時，水化的大蛇偷襲沈瑤，然後讓自己‘終於’感知到那灘血肉中模糊的生命氣息，並以不知名的手段操縱水化的飛蛇來攻擊自己，讓自己徹底認為先前斬殺的那具分身其實隱藏著方絕的本體。

可實際上，真正的殺招永遠藏於暗處，在自己解決掉那灘血肉之後，稍稍松懈的空檔，隱於暗處的本體才悍然出手，完成必殺一招。

要知道，如果不是季詡體內氣血的特殊性，剛才的那一劍極有可能便刺穿他的心臟。到時候，哪怕他是烘爐之境，也免不了一死。

畢竟，方絕可是半只腳踩進烘爐大門的存在。

從戰鬥一開始，季詡便落在了方絕的計算之中，這也是他讚嘆方絕厲害的原因。

自己的戰鬥經驗終究不足，如果方絕也是烘爐境界，少了天地之力的掣肘，那勝負當真不好說。

或者說，如果還像是現在這種計算中的戰鬥，死的一定是自己。

季詡心中種種念頭只是一瞬而過，方絕這句‘知道就好’讓他頗為無語，明顯是把天聊死的意思。

就像是‘很高興見到你’‘你高興的太早了’一樣，噎人，也是話題終結。

兩人沈默，季詡知道方絕的真身已露，戰鬥到此也就沒有什麽懸念了。

至於眼前的這個方絕如果還是分身的話，那季詡只能‘呵呵’了。

因為真那樣的話，方絕就是神了。

……

趴在季詡背上的沈瑤只是看看他，然後再看看對面的方絕，眼裏說不出是什麽情緒。

“你贏了。”方絕淡淡道。

季詡點點頭，想說些什麽，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他剛剛忽然想到了一個有些久了的名字，蘇閑。

那個程遠的發小，也是自己在踏入這一行後第一個算是接觸又離得很遠的人，他正是被眼前的方絕所殺死的。

那個時候，自己在接起那通電話的時候，方絕猖狂不可一世的聲音仍然盤旋在耳邊，每每都不能忘記。

在自己在這一行不斷地前進的時候，蘇閑的名字早已經塵封在記憶裏了，足以稱得上是有些久遠的回憶，可就在剛剛，這份回憶突然地竄了出來。

季詡抿嘴，他自然知道原因。

風城的那間小飯館裏，程遠像個傻比似的樣子，一個大老爺們哭的樣子，像是一枚釘子，嵌進了記憶之中。

而自己答應的，就是給蘇閑報仇，要殺得，就是眼前的方絕。

季詡擡眼，方絕亦是在看著自己。

對方的蛇瞳已經恢覆往常黑白分明的眸子，裏面盡是平淡，沒有絲毫生命已經不在自己手中掌握的驚慌。

恰恰正是這種坦然，讓季詡很不舒服。

你的囂張呢？

想殺誰就殺誰，對他人生命一點也不在乎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季詡沒有問，只是嘴唇抿緊，然後動了動手指，地上的長劍猶如被無形牽引，握在了手裏。

他還記得自己的青市之行，先是第一批進入青市的那些精英的全軍覆沒，再就是困住莫寒山的小洞天和血魂玉。兩者都是方絕一手造成的，他手上的生命，早已經屍山血海，數不勝數了。

單單是用普通人煉制血魂玉，就已經無法饒恕。

腦海裏紛雜的念頭消失，季詡忽地輕笑一聲，方絕死不足惜，體制裏包括世家隱脈之中，想要他死的怕是不計其數。與其想這麽多，不如歸為一點，方絕想要殺死自己，這一點就已經足夠自己不能留著這個暗處的隱患了。

“最後問一句，你是受誰所托？”季詡直視著方絕，開口問道。

“你猜。”方絕咧嘴一笑，語氣說不出的嘲諷。

‘噗！’

手中如清泓般的長劍刺入方絕的胸口，從他背後透出一截劍身。

在天地之力加身的壓迫下，他即便想躲開也無從躲避，體內的氣血包括軀體的行動都被完全的禁錮。因此，季詡的這一劍能穩穩地送進方絕的心臟。

方絕瞳孔微張，嘴角淌下一道血線，然後眼神迅速暗淡下去，隨著季詡的松手，他整個身子向後踉蹌幾步，跌倒在地。

沒有什麽臨終遺言，季詡也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搖了搖頭，最後看了眼對方那兀自睜著卻沒了神采的眼睛，季詡背著沈瑤向遠處一步踏出，轉眼便朝大橋奔襲而去。

而背後的沈瑤則是視線在方絕的身上停留了會兒，最終只是抱緊了季詡的脖子，沒有出聲。

樓頂之上，本就沒有了任何生命氣息的方絕身上忽然閃現了火光，先是如火柴般的微亮，轉而便是熊熊大火燃燒。

像是點燃了幹草，火焰燒過，留下了一叢黑色的灰燼，那把長劍沒了支撐便掉到了一旁。同時，還有一枚通體晶瑩剔透的彈珠大小的玉珠在骨灰之中泛著明亮的光澤。

天色愈加陰沈晦暗，樓頂之上卻沒有了雨後的積水，偶然的一陣風吹過後，地上的黑色骨灰隨風而動，像是草原上春風吹過的野草餘燼，飄得到處都是。

而那顆小小的玉珠，卻沒有被風吹動，哪怕是一絲一毫的動搖。就像是紮了根的巨樹，也像是被立正約束的士兵。

因此，空曠幹凈的地面上，就只剩下了這顆玉珠，還有那把變了樣子的長劍。

倒並不顯得孤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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