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抿嘴一笑，薄唇如鋒。

“那個，還不知道前輩怎麽稱呼呢。”季詡此時心情大好，雙眼明亮，開口問道。

“琰。”人影看了季詡一會兒，這才道。

“炎。”季詡點了點頭，雖說有些奇怪，但現在也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他只是想知道這個願意幫助自己的人的名字罷了，其餘的自己也幫不上對方，能做的就是不要忘記。

“我要怎麽做？”季詡看向對方，問道。

“你近前來。”琰語氣仍是平淡。

“噢。”季詡向前幾步，想了想直接站到牢門前。

“再近些。”

“還近？”

季詡皺了皺眉，還是向前一步，此時幾乎貼到牢門之上。

“我不能動。”琰似是看出季詡心中猶豫，當下說道，“氣血衰敗，我只有幾分靈識可用，這多少年來，早已將整間牢房印上我的心意。你將手放到門上，便可感受到附著的殺意，能領悟多少，就看你自己的天賦了。”

季詡聞言，也不再擔心。

咽了口唾沫，將心底的緊張和激動壓下，右手微擡，便覆在了牢門之上。

冰涼，還有木頭的粗糙，指尖動時還能感受到不平滑的表面上有些木刺。

“前輩，我並沒有感受到...”季詡嘗試著閉眼感悟，此刻卻有些無奈地開口，但在還未說完時，便覺手上一涼。

“嗯？！”

季詡一楞，隨即便是大駭，一時間亡魂皆冒。

一只慘白沒有絲毫血色的手掌正緊緊地握住自己覆在牢門上的手，手指纖長，指甲鮮紅，一股沖鼻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呵呵。”

一聲輕笑，季詡擡頭看去，原本釘在木架上的人影已在眼前。

長發雖亂，仍難掩俊秀容顏，只狹長的眉眼帶著寒光，當的是三分淡漠，三分譏誚，四分殺機。

“陰我？”季詡眼皮跳了跳，此時他再不明白就真是傻比了。

他忽地想起靳肅跟自己講起鎮魔井時對裏面鎮壓封印的魔頭的描述，他們是魔頭，是多少年前便殺人無數，制造出血流成河，屍橫遍野慘狀的兇徒。他們心思狡詐，喜怒無常，又怎麽會無端幫助自己呢，更別說還跟自己和顏聊天。

“自己當真是迷了心，還把他當前輩。”

季詡咬著牙，左手死死地掰著對方握在自己右手上的手掌，甚至用指甲去摳，但琰的手掌看似柔弱，觸之卻猶如鋼鐵，掰了半晌，只有自己手指生疼，對方卻紋絲不動。

琰饒有興趣地看著季詡手上動作，見他洩氣，忽地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他這一笑，震得整個牢房都在回響，這聲大笑裏帶著憋屈盡去的癲狂，帶著將要重獲自由的肆意，聲浪回蕩，一時讓整座牢獄都晃了晃。

那大缸中的水隨著這一陣大笑而皺起波紋，水中明月都似是暗了暗，只有那朵白蓮仍在微微顫動。

“哈哈。”琰大笑著，聲音慢慢變低，隨後竟低頭嗚咽幾聲。

“十七年了！”琰猛地擡頭，聲線嘶啞，眼角帶淚，更添幾分淒美，“我被困在這整整十七年了，如今終於能出去了！”

“恭喜啊，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是啊，吾等裏終於有一個能出去的了。”

四下傳來亂糟糟的聲音，卻是其他牢房內的魔頭隨聲附和著。

“這小子看著還挺精明的，沒成想跟原先進來的那些小子一樣蠢笨。”

“話也不能這麽說，要不是琰身份特殊，神魂強大太多，也不能從那釘木上掙脫出來。”

“說的也是，這正是琰的機緣了。”

“琰，我等沒有破壞你的好事，你出去後可要想轍把我們救出去啊。”

“就是就是。”

琰環顧一番，話語雖淡，難掩喜意，“這是自然，吾等相識於此，早已是同道了。”

其他魔頭聞言，不管此話是真是假，也都跟著哈哈一笑，心裏總歸是有些盼頭。

而季詡此刻也已冷靜下來，淡淡地看著這一切。

此事全在他自己大意輕信，現在不是慌張的時候，而是想辦法脫身。

“咦。”琰嘴角一翹，好笑地看著季詡，“我先前倒未說錯，你心性的確不錯，不過你也不用覺得可惜，能作為我新的身體，去看這你一輩子也看不到的美景，這輩子你倒是值了。”

季詡聞言，死死地看向面前的人，“占用我的身體，休想！”

“哈哈！”琰驀地狂笑一聲，有風乍起，身影逐漸模糊，“我月神琰三歲開辟靈識，十歲靈識外放九十九丈，不惑年靈識入道，神魂凝聚，瞬殺烘爐只在眨眼之間，豈有你小輩在此妄言‘休想’？！”

季詡只覺一陣發冷，隨後天旋地轉，便是無盡黑暗。

……

“這就是那個小子的意識了。”

季詡體內那處已是滿天繁星的星空下，忽然出現一道人影。

人影頭發很長，此刻漫步在無盡的黑暗之中，無視頭頂的星星光亮，赫然便是之前在外的琰。

“心火化繁星，通明而達意。這小子倒算得上天賦不錯。”琰瞥了眼星空，繼續前行，他要到找到季詡的靈識。

前方變得明亮，轉眼便是一片溫暖的白光。

一個青白如霧的人影便在那，只是雙目緊閉，似在沈睡。

白光是識，人影是魂。

“靈魂。”琰舔了舔嘴唇。

人是萬物之靈長，所說精氣神當然不是古人留下來的扯淡閑談。

“吞了他。”琰閑庭信步，漫步前行。

即便自由的契機就在眼前，即便心裏是激動和緊張並存，但他的現在仍未失了方寸，仍是保持著優雅。

他不擔心此刻會有外人打攪，守門的老頭也就是那個若在往年自己一個眼神就能滅殺的老雜魚，此時應該在上面的火炕上打盹兒。那些同樣被關押在鎮魔井中的魔頭同道，此刻仍趴在牢門上聊天扯屁，吹噓著自己的當年勇，本就是早已講爛了的些陳年舊事，仍在不倦地講著，聽著。

而這小子的體內，除了自己，還有誰能進來呢？

要說是原先他體內就住著個老爺爺，琰想到這，不由輕笑一聲，真當這是志怪雜談了。

他站在季詡的靈魂前，長發飄飄，臉上帶著笑容，嘴唇卻抿緊，他伸出手，就要覆在眼前的人影上。

陡然，近在咫尺的人影原本緊閉的雙眼驀地睜開！

“嗯？！”琰伸出的手在半空一僵，隨即臉色大變，“不是他，是你！”

眼前的人影變幻，再不是季詡的樣子。

琰咬牙切齒，眼中卻又帶著無盡的驚懼，恨意和懼怕交織，一字一頓出聲。

“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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