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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山河猶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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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氣勢相當宏博。縱貫南北、橫貫東西的主街道寬度都在100米以上,作為全城中軸線的朱雀大街寬度更是達155米,比起今天任何一座現代化大都市都毫不遜色。不難想象,當時來自世界的各國使臣,沿著如同廣場一樣寬廣的朱雀大街前往大明宮朝覲大唐皇帝的時候,大唐無以倫比的強盛與國力,將對他們的心靈產生何等的震撼。然而,在大唐玄宗皇帝倉皇出逃後,這座世界上最偉岸的城市陷入了巨大的混亂之中。

【一 長安淪陷】

長安為大唐政治、文化、軍事、宗教的中心,又是當時的國際大都會。人口眾多,建築規整,名勝林立,繁華富庶。王維在《和賈舍人早朝》一詩中寫道:“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寫出了宮城中早朝場面和大唐天子君臨萬邦的盛大氣勢。

開皇二年(582年),隋文帝以著名建築家宇文愷為都城建設總設計師,在漢長安東南修建宮城和皇城。第二年完工,定名大興。唐王朝建立後,仍以大興城為首都,改大興城為長安城。永徽五年(654年),唐高宗委派工部尚書閆玄德負責,在春、秋兩季,先後修建唐城外部城墻和東、西、南三面的9座城門及城樓。其時,全城面積84平方公裏,大約相當於明清都城北京的4倍。且規模宏大,布局嚴整,南北向大街11條,東西向大街14條,全城劃分109個坊和東、西兩市。正如白居易在詩句中所描述的那樣:“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

長安氣勢恢宏。縱貫南北、橫貫東西的主街道寬度都在100米以上,作為全城中軸線的朱雀大街寬度更是達155米,比起今天任何一座現代化大都市都毫不遜色。不難想象,當時來自世界的各國使臣,沿著如同廣場一樣寬廣的朱雀大街前往大明宮朝覲大唐皇帝的時候,大唐無以倫比的強盛與國力,將對他們的心靈產生何等的震撼。

然而,在大唐玄宗皇帝倉皇出逃後,這座世界上最偉岸的城市陷入了巨大的混亂之中。

叛軍攻下潼關後,安祿山命部將孫孝哲率兵,由潼關進逼長安。因為玄宗等早已離開長安,逃往蜀地,叛軍如入無人之境。關中形勢一片大亂,大唐開元盛世的長安氣象一去不返。

天寶十五年(756年)六月十七,長安留守官員崔光遠、邊令誠等人,開城納降,孫孝哲率叛軍輕而易舉地進入西京長安。這樣,兩京全部陷落入叛軍之手。回想唐將封常清奮勇保護東都洛陽屢敗屢戰的往事,天下人這才意識到大將未死敵手的悲哀。

安祿山一開始沒有料到玄宗會如此之快地西去避難,所以進兵遲緩,占領潼關後,推遲10天進兵,好做攻打長安的充分準備。想不到長安不戰而下,安祿山自然喜出望外。至此,安祿山盡數虜掠了長安府庫中的兵器甲仗、文物、圖籍,宣春雲韶樂隊、犀牛大象、舞馬,以及掖庭後宮也都被劫掠一空。安祿山竊據河、洛地區,任命張通儒為西京留守,仍任命崔光遠為京兆尹,派安守忠總領部隊鎮守西京。

孫孝哲是安祿山最寵信的心腹,喜歡專權用事,常常與嚴莊爭權。安祿山派孫孝哲監督關中諸將帥的軍隊,張通儒等人都受他的節制。孫孝哲性情粗獷,處事果斷,用刑嚴厲,叛軍將領都十分害怕他。安祿山命令搜捕朝臣、宦官和宮女,每抓到數百人時,就派兵護送到洛陽。

到了這個時候,大臣們主動投降安祿山的不在少數,也有不少臣子是被脅迫投降。主動投降的臣子中,以唐故相陳希烈和駙馬張均、張垍兄弟地位最為尊崇,自然也最為引人註目。陳希烈因為晚年失去玄宗的信任,一直心懷怨恨,叛軍一到,就與同樣不滿玄宗的張均、張垍兄弟等人投降了叛軍。

『註:陳希烈,宋州人。他精於玄學,無書不覽,聲名遠播。開元年間,他進入禁中,為玄宗講解《老子》、《莊子》等書,深得玄宗的歡心,大大地助長了玄宗對道教的興趣。當時的宰相李林甫看到陳希烈受到玄宗的寵愛,且為人柔弱圓通,無實際政治經驗,容易控制,便舉薦陳希烈為宰相。從此一切政事都由李林甫決定,陳希烈只有點頭答應的份兒。按照朝廷慣例,宰相在午後六刻退朝回家。而李林甫上奏說現在天下太平,沒有大事,宰相巳時就可以回家,軍國大事都可以在自己家裏決定。玄宗有時不上朝,朝廷各個部門就都集中到李林甫家中辦事,朝中為之而空。陳希烈雖然也是宰相坐在府中,但是沒有一個人去謁見他。李林甫死後,陳希烈為楊國忠所嫉,罷宰相位,改任太子太師。當時玄宗想讓武部侍郎吉溫代替陳希烈。楊國忠卻擔心吉溫是安祿山的心腹,堅決不同意,又見文部侍郎韋見素隨和聽話,便舉薦韋見素接任了陳希烈的位子。』

『註:張均、張垍兄弟均為唐名相燕國公張說之子。張說文章寫得極好,人稱“大手筆”。張垍娶玄宗的女兒寧親公主為妻,寵信無比,賜珍玩不可勝數。當時張均、張垍兄弟均在翰林院任職。張垍常常拿玄宗賜的東西在張均面前炫耀,張均說:“此婦翁與女婿,非天子賜學士也。”(明·蔣一葵《堯山堂外紀》)玄宗甚至允許張垍在宮中建設宅第。陳希烈罷相後,玄宗曾經到張垍的宅第,問他誰可以當宰相。張垍當時沒有回答,實際上是想推薦自己,卻不好意思這麽直白。玄宗多少看出了張垍的心思,當即笑道:“都不如我的愛婿。”這話更多的是玩笑的成分,不過是應景之言。張垍聽了,卻立即當了真,拜伏在臺階下,表示感激之意。但是之後玄宗並沒有拜張垍為宰相,所以張垍一直心懷怨意,因此叛軍一到,便毫不猶豫地投降。後來唐軍收覆了長安,玄宗憤恨地要殺投降叛賊的張氏兄弟,幸好肅宗感激張說曾對他有救命之恩,下旨赦免了這兄弟二人。陳希烈則被賜自盡。張垍後死於流放之所,妻子寧親公主改嫁給裴潁。』

六月十八,安祿山聽說楊貴妃姐妹在馬嵬坡被殺,大為遺憾。又想到兒子安慶宗被唐朝處死一事,不禁無比痛恨,傳令孫孝哲說:“除陳希烈,張均、張垍等已經投誠,應即來洛陽授官之外,其餘尚在長安的皇親國戚,全部處死,一個不留。”在中國的歷史上,報覆和仇恨似乎總是新政權的主要動機。

孫孝哲本來就殺人不眨眼,他接到安祿山的這一命令後,立即加倍執行,把搜捕到的皇親國戚、王侯將相以及相關人員全部押到崇仁坊。先在崇仁坊設置安慶宗的亡靈,然後將這些人一個個剝光衣服,挖出心肝,用來祭奠安慶宗。霍國長公主以及王妃、駙馬等人均遇害,就連尚在繈褓中的嬰兒,也殺得一個不留。凡是楊國忠、高力士的親信黨羽以及安祿山平時憎恨的人都被殺掉,總共83人。有的被叛軍用鐵棒揭去腦蓋,以至血流滿街。過了幾日,叛軍又殺死搜捕到的皇孫及郡主、縣主20餘人。

安祿山任命投降的陳希烈、張垍為宰相,其餘投降的朝臣都授以官職。至此,叛軍的勢力大盛,向西威脅隴州(今甘肅隴縣),向南侵擾江漢(今湖北),向北占領了河東(今山西)道的一半。安祿山大有代替唐王朝、橫行天下之勢。

然而,叛軍將領都勇猛有餘,而智謀不足,既已攻陷長安,便志驕意滿,日夜縱酒取樂,沈湎於聲色珍寶財物,再也沒有向西進攻的意圖。安祿山也心戀洛陽,縱情酒色,貪圖行樂,不思進取。這就為唐朝保存實力,伺機反攻提供了良機。

安祿山未能得到楊貴妃姐妹,便著力搜羅唐宮中的梨園弟子。天寶年間安祿山留住長安,玄宗每逢大宴,先設太常雅樂助興。雅樂班分坐、立兩部。坐部樂工坐在堂前演奏,立部樂工站在堂下演奏。雅樂過後,以敲擊吹奏為長的番樂登場。接著是教坊新聲和府縣散樂雜戲,千姿百態,陸續畢呈。有時,宮女各穿新奇艷麗的衣服,出到筵前,清歌妙舞,媚態撩人。絕佳之處在於,每當酒酣意悅之際,司農卿就命禦苑管象的牧人,引馴象入場,表演奇妙的象舞。

安祿山當年經常參加玄宗舉辦的各種宴會,也頗好這一套,飛觥暢飲後,便叫樂工們協奏獻技。為了逼迫樂工們就範,還下令采取了“露刃持滿以脅之”的卑劣手段。於是玉簫鳳笛,金鐘玉磬,羯鼓琵琶等器樂齊鳴。或吹或彈,或敲或擊,實在是清音亮節,悅耳動人。

安祿山大樂,說:“我當日在唐宮侍宴,也曾聽過幾次雅樂,只是前番作客,尚受拘束,比不上今日作主這麽快活。可惜李三郎(指玄宗)有美人兒(指楊貴妃)陪著,我卻不及他那麽風流。”有人阿諛說:“皇上要選美人兒還不容易?然而,如今娘娘(指安祿山小妾段氏)德容均備,比起楊氏姊妹還要好得很。”安祿山搖頭擺手說:“不,不,未必,未必。”言語中充分流露出對楊貴妃美色的垂涎。後人因此說安祿山起兵作亂,一是要當皇帝,二是想得到楊貴妃。

段氏聰明美貌,向來受安祿山寵愛,他的三子安慶恩便是段氏所生。她聽了這話,隱隱有些不安。此時,安祿山二子安慶緒已經被封為太子,這讓段氏更加心中不快起來。

酒至半酣,安祿山又誇獎樂工說:“真好看,真好聽。孤家向來雖蓄大志,只因李三郎待我甚厚,所以不忍,意欲待他宴駕了方始舉事,我想楊國忠這廝屢次發我隱謀,激我做出這些事來,正所謂富貴逼人。一起兵時,呼吸間得了二十四郡。想李三郎不知費了多少錢糧,用了多少心機,教成這班梨園子弟,自己不能受用。倒留與我們作樂,豈不是個天數。”這話是安祿山躊躇滿志時說出來的,應該是真心話,可見楊國忠確實在促使安祿山謀反一事上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梨園樂工聽了安祿山的話,一個個眼淚汪汪,低頭傷感,不覺間歌不成聲,舞不成態。樂工雷海清更是當殿痛哭,大罵安祿山恩將仇報,罪惡滔天,並將手中琵琶向安祿山擲去。可惜未中,遂被亂刀砍死,並“肢解以示眾”(《明皇雜錄》)。後來清人洪昇作傳奇劇本《長生殿》,其中有一出《罵賊》,便是講述雷海清罵賊這段歷史故事。當時享有盛名的大詩人王維聞此事而賦詩道:“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更朝天。秋槐葉落空宮裏,凝碧池頭奏管弦。”

而王維自己,也沒有逃脫安史之亂所帶來的災難。此時此刻,他正被迫在安祿山手下為官。更令人想不到的是,王維感傷下吟誦雷海清事跡的這首詩竟然會成為他日後的救命稻草。人的命運亦如同歷史的發展,某位意外和不經意的所為往往起了關鍵性的所用。關於王維,在後面還會有專門的篇章敘述。

玄宗拋棄臣僚子民,自己率先落難而逃,長安兵不血刃淪陷於叛軍之手,標志著盛唐的時代正式結束,但大唐江山的夢魘還遠沒有結束。

被樂工激怒的安祿山,立即以長安百姓曾乘亂盜搶國庫為名,命叛軍在長安進行大搜捕。叛軍將卒乘機搶掠,百姓多數因此而家徒四壁。安祿山還認為難解心頭之恨,於是又下令對百姓進行嚴刑逼供,連引搜捕。結果搞得長安人心惶惶,百姓們更加思念唐朝。民間經常流傳著太子李亨要領兵奪回長安的小道消息。有時只要一人大呼“太子的大軍來了”,長安城中的人就會四散奔逃,街市為空。叛軍一旦看到北方有塵土飛揚,也往往以為是唐軍到了,驚慌失措,隨時準備逃走。長安中的一些江湖豪俠,也時常暗中襲擊叛軍官兵,令叛軍人心浮動。安祿山詔令南不出武關(今陜西丹鳳東南),北不過雲陽(今陜西富平東),西不過武功(今陜西武功),這讓他更加氣急敗壞,下令史思明、阿史那承慶等揮兵攻打唐軍控制的城鎮。

叛軍每攻破一城,便把城中的婦女、財物甚至衣服搶奪一空。把青壯年男子組織起來,給他們擔運貨物,而把那些老、弱、殘、病、幼都用刀挑死,並以此取樂。叛軍兵威所到之處,無不給當地帶來了毀滅性的破壞,因此大多官僚、士紳、老百姓一聽到太子李亨在靈武郡登基,都爭相前去投奔,“相繼於路”。而一些被叛軍攻陷的州郡,叛軍一來,軍民無力抵抗,便一起投降,表示為安祿山守城。而叛軍一走,軍民就奮起殺死留守的叛軍部隊,重新歸順唐朝。如此反反覆覆十幾回,以至城鎮已經都成了廢墟。如此可見,天下的人心依然向著唐朝。

後來唐朝能夠起死回生的一個重要原因,也是因為人心所向。對於天下的百姓們來說,回首往昔的繁華,唐朝依然是他們心目中最理想的朝廷,他們期待朝廷能重新回到輝煌的頂點。然而,這一天再也沒有到來。

【二 太子終於當上了皇帝】

天寶十五年(756年)六月十五,楊貴妃被縊死後,玄宗即將從馬嵬驛出發。此時隨行的大臣只剩下韋見素一人,其他人都不知去向。玄宗傷感不已,於是就任命韋見素之子韋諤為禦史中丞,並兼任置頓使。但隨駕人員卻為前往何地而發生了分歧。大多數將士們都說:“楊國忠謀反被殺,而他的部下親信都在蜀中,不能去那裏避難。”有人提議去太原,有人建議去隴右,也有人主張去朔方,還有人請求回京師。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左右爭執不一。

玄宗想去蜀中,又恐怕違背眾心,所以沈默不言。韋諤說:“如果要返回京師,就要有足夠的兵力抵禦叛軍。而現在兵力單薄,不要輕易回去。不如暫時到扶風郡,再慢慢考慮去向。”玄宗征求大家的意見,大家都同意去扶風。

只有高力士最了解玄宗心意,他一板一眼地向眾人分析說:“四川地方雖小,但人口眾多,物產豐富,山水相依,內外險固,我看還是去四川為上策。”玄宗表示讚許。於是,便決定到扶風稍作休整,繼續南行四川。

等到出發時,當地的父老鄉親擔心皇帝一去不回,將他們扔給叛軍,於是集體攔在路中,請求玄宗留下。並懇切地說:“宮闕,陛下家居,陵寢,陛下墳墓,今舍此,欲何之?”(《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八》)意思是說:森嚴宏壯的宮殿是陛下的家室,那些列祖列宗的陵園是陛下先人的葬地,現在都舍棄不顧,想要到那裏去呢?

這番話說得相當悲壯,玄宗雖然騎在馬上一言不發,卻在原地停留了很長時間。由此可見,他的內心受到了強烈的震撼。許久後,玄宗才命令太子李亨留在後面,安慰這些父老鄉民。百姓們見玄宗執意西去,便對太子李亨叩首哀泣:“皇上既然不願意留下來,我們願意率領子弟跟隨殿下向東討伐叛軍,收覆長安。如果殿下與皇上都逃向蜀中,那麽誰為中原的百姓們作主呢?”不一會兒,聞訊趕到太子跟前的百姓達到數千人,眾人苦苦哀求太子李亨留下。

經歷了馬嵬事變後,太子李亨的心思已經起了極大變化。他看出眼前的形勢對他極度有利:玄宗一意孤行,已經失去了人心。若是他肯留下來,只要振臂一呼,天下必定雲集。到那個時候,大勢所趨,人心所向,他的地位就相當穩固,決非任何人所能撼動。

太子李亨心動了,但他又擔心不隨駕會落個不孝的名聲,還是有些猶豫,便故意說:“聖上遠冒險阻,我不忍朝夕離開左右。再說我還未面辭父皇,我現在去告訴皇上,聽候吩咐。”東宮宦官李輔國是太子親信,最了解太子李亨的心思,便進諫說:“安祿山舉兵反叛,進犯長安,以至四海沸騰,國家分裂,如果不服從民意,怎麽能夠覆興大唐天下呢!現在殿下隨從皇上入蜀中避難,如果叛軍焚燒斷絕了通向蜀中的棧道,那麽中原大地就拱手送給叛軍了。人心既已分離,就難以再聚合,到那時就是想要有所作為,恐怕也不可能了。不如現在收聚西北邊防的鎮兵,再加上郭子儀與李光弼在河北地區的兵力,與他們合兵東討叛賊,收覆兩京,平定四海,挽救國家於危難之中,使大唐的基業得以繼續,然後再打掃宮殿,迎接皇上返回京師,這難道不是最好的孝順行為嗎!何必因為區區溫情,而作兒女之戀呢!”

李輔國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太子李亨終於下定了決心,派長子廣平王李俶前去稟告玄宗。玄宗一直在等待太子,卻久久不見,派人去看,才知內情。知子莫如父,玄宗看出了太子李亨的心思,只是到了這個時候,也勉強不來了,嘆道:“人心如此,就是天意。”於是下旨留下太子李亨在關隴一帶,以鼓舞抵抗叛軍的軍民之士氣。玄宗又讓高力士將太子妃張良娣送給李亨,並代傳口詔:“希望你好自為之。”

六月十七,玄宗一行到達岐山(今陜西岐山)。此時隨行人員大為減少,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有人傳言說叛軍的前鋒立刻就到。玄宗聽到後不敢有絲毫停留,繼續前行,晚上宿於扶風郡(今陜西鳳翔)。隨駕的軍士都在暗謀出路,甚至公然對玄宗出言不遜。龍武大將軍陳玄禮也無力控制,玄宗深以為患。

剛好這個時候,成都進獻給朝廷的10餘萬匹春織絲綢運到了扶風,玄宗下令將這些絲綢陳放在庭中,召來隨從將士,大聲對他們說:“因我年老昏庸,任用非人,致使逆胡叛亂,兩京失守,須遠避其鋒。知道你們皆是倉促跟從我出奔,來不及告別父母妻子,跋涉艱難,十分勞苦,我愧對你們。去蜀中道路阻長,郡縣狹小,我們人馬眾多,難以供給,現在聽任你們各自還家,我只與子孫、中官前行入蜀避難。現在就與你們訣別,把這些春彩分給你們以備資糧。你們回去見到父母及長安父老,請代我致意,各好自愛!”萬民塗炭,天子蒙塵,這番話確實是玄宗的肺腑之言,他自己說著已經是淚流沾襟。

將士們聽完玄宗的話後,大受感動,都哭著說:“臣等生死在所不惜,願意永遠跟隨陛下,不敢有二心!”玄宗說:“去留聽從你們自願。”命陳玄禮將絲綢分給了軍士。軍士自然爭相效力。自此,軍心才穩定了下來。

後世有人認為這是玄宗的權術。無論是否帝王權術,此事充分說明大唐仍然未失去人心。任何一個當時的子民,不可能忘記開元盛世的輝煌,自然也不會忘記玄宗的功勞。天下人確實怨玄宗,怨歸怨,然而,玄宗在民間仍然享有巨大的威信。這也能充分說明為什麽後來回到長安後,已經登基兩年的肅宗李亨還生怕玄宗覆位。

玄宗到達普安郡後,憲部侍郎房琯從長安逃脫後,一路追來晉見。玄宗從長安出發時,絕大多數大臣都不知道。在鹹陽的時候,玄宗曾與高力士談論:“你認為朝臣中誰會趕來,誰不會趕來?”高力士回答說:“張均、張垍兄弟和他們的父親張說受陛下的恩惠最深,並且張垍還是駙馬,與陛下連親,所以張氏兄弟一定會先趕來。大家都認為房琯應該拜相,而陛下卻不加重用。安祿山曾經向陛下推薦過房琯,說明非常看重他,所以他很可能不來。”玄宗當時只說:“事情難以預料。”

房琯趕到後,玄宗就問張均、張垍兄弟的情況,房琯答道:“我曾約他們一起來追隨陛下,而他們卻猶豫不決,看他們的意思,好像有什麽難言之隱。”玄宗看著高力士,意味深長地說:“朕早就知道他們不會來。”實際上,在長安城陷的當天,張均、張垍兄弟便已經投降安祿山,張垍還被安祿山封為宰相。當天,玄宗任命房琯為文部侍郎、同平章事。

而另一路被百姓留下來的太子李亨此時也不知道該往何處去。因為太子李亨遙領過朔方節度使,便有人提議去朔方。太子李亨同意了,於是一行人往朔方而去,在渭河邊剛好遇上潼關戰敗後退下來的唐軍士卒。太子一行人逃出長安後,一路風聲鶴唳,早已經是驚弓之鳥,竟然將唐軍敗卒誤以為是叛軍,雙方大戰一場。直至死傷了許多人後,才發現搞錯了對象。於是收羅散兵,選擇了一處水淺的地方,乘馬渡過渭水。沒有馬匹的人只好流淚而返回。自己另謀出路。

太子李亨一行從奉天(今陜西乾縣)北上,一夜行進了300裏,到達新平(今陜西彬縣)時才停下來。清點士卒和武器裝備,已丟失大半,所剩將士不過數百。新平太守薛羽剛要棄郡逃跑,被太子李亨下令殺掉。當天到了安定郡(今甘肅平涼、慶陽和寧夏固原等地),安定太守徐玨也正要逃跑,同樣被太子李亨殺掉。

太子李亨到了烏氏(今甘肅平涼西北),彭原(今甘肅寧縣)太守李遵出來迎接,並獻上衣服和幹糧。之後到了平涼郡(今寧夏固原),這裏有監牧所養的數萬匹馬,盡為太子李亨所得。又就地招募士卒500餘人,軍勢才稍微得到加強。

太子李亨到達平涼數天後,朔方留後杜鴻漸、六城水陸運使魏少游、節度判官崔漪、支度判官盧簡金與鹽池判官李涵等人得到消息,均認為應該將太子迎到朔方。這些人中,目的各有不同。也許有人是真心為了國家,希望能借太子之名號令天下,揮師南下,平定中原;也許有人是為了一己私利,如果輔佐太子登基,那麽必然將成為肱股之臣。經過緊急磋商,由鹽池判官李涵為代表,持箋表前往平涼見太子,將朔方鎮的士卒、馬匹、武器、糧食、布帛以及其他軍用物資的帳籍一同奉獻給太子,迎太子前去靈武。

太子李亨聽說後非常高興。剛好這時河西司馬裴冕入朝為禦史中丞,路過平涼入見太子,他也認為靈武兵強糧足,奉勸太子去朔方。太子當場同意。

太子到達靈武前,六城水陸運使魏少游大力修治宮室,就連所用的帳幕都極力模仿皇宮的樣子,所備的飲食水陸之物俱全。

天寶十五年(756年)七月初九,在蕭瑟的秋風中,太子李亨一行到達靈武。李亨見到宮室豪華,立即下令將奢侈品全部撤去。

太子李亨一到靈武,裴冕、杜鴻漸等人立即向太子上箋表,請求他即皇帝位。太子李亨沒有立即同意。當然,這只是表面上的不同意。於是,裴冕等人對太子說:“殿下所率領的將士都是關中人,日夜思念著家鄉,他們之所以跟從殿下艱難跋涉至塞外者,都是希望能夠立戰功。如果離散,難以再集。希望殿下能夠順應人心,也為國家著想!”一連五次上箋奏,太子李亨終於半推半就地同意。他的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戰戰兢兢、慎之又慎的太子生涯終於結束了。君臨天下,果然快哉!

當天,李亨於靈武城南樓即帝位,是為唐肅宗。群臣跪拜,肅宗也流涕欷咽。尊稱玄宗為上皇天帝,大赦天下,改天寶十五年為至德元年。肅宗任命杜鴻漸、崔漪為中書舍人,裴冕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改關內采訪使為節度使,把治所遷到安化郡,任命前蒲關防禦使呂崇賁為節度使。又任命陳倉縣令薛景仙為扶風太守,兼防禦使;隴右節度使郭英乂為天水太守,兼防禦使。

宋代史家範祖禹評論肅宗靈武稱帝,是“太子叛父”,是“不孝”。也就是說,肅宗即位是擅立。平心而論,從當時的情況看來,肅宗即帝位是大勢所趨,玄宗一味自顧逃命,已經失去了人心。而肅宗卻適時留了下來,振臂一呼,確實給了中原軍民極大的鼓舞,對於安定人心起了巨大作用。肅宗即帝位後10多天內,中原軍民爭相前來歸附,很快就組織起一支有效的與叛軍對抗的軍事力量。

肅宗即位後,一面布告天下,一面遣使上表玄宗。

值得一提的是,避難成都的玄宗此時還不知道太子李亨已經稱帝,在太子李亨稱帝前三天下制:任命太子李亨為天下兵馬元帥,但只統朔方、河東、河北、平盧四節度使兵馬;又詔永王李璘為江陵府都督,統山南東路、黔中、江南西路等節度大使的兵馬;此外,盛王李琦負責江南東路、淮南、河南等地的事務;豐王李珙負責河西、隴右、安西、北庭等地的事務。諸皇子皆封都督,各有地盤。

天下人早知道潼關失守,但都不知道皇帝去了何處。直到玄宗這道制書頒下後,人們才知道天子原來逃到了蜀中。

這樣一番人事安排,是玄宗精心考慮後的結果,也充分表明玄宗入蜀後要親自遙控全國的舉措。諫議大夫高適以為不可,曾竭力勸諫,但玄宗不聽。這樣推斷下來,玄宗沒有任何要讓位給太子李亨的意思。然而,太子李亨心中早就打起了小算盤。玄宗的制書剛剛發出去後不久,肅宗的表奏就到了。轉眼間,他這個皇帝就成了有名無實的太上皇。

玄宗聽到肅宗即位的消息,心頭滋味覆雜。他惆悵了半天,這才裝出高興的樣子對高力士說:“我兒應天順人,改元為‘至德’,沒有辜負我的教導,我還有什麽可以憂煩的呢?”他知道兒子當了皇帝,一定就沒有老子什麽事了。當年,他不也是這樣對待他的父親睿宗的麽?即便他想“憂煩”,恐怕也沒有這個權力了。

一向了解皇帝心思的高力士這次卻沒有真正明白玄宗的意思,還以為玄宗認為天下已定,不用再擔心,當即反駁說:“現在兩京失守,生靈塗炭。黃河以南、漢江以北地區戰火紛飛,人們為之痛心疾首。可陛下卻以為萬事大吉了,我實在以為自己是聽錯了呢?”

玄宗自然不便明說,只有長長嘆息幾聲。年邁的皇帝已經被楊貴妃之死折磨得筋疲力盡,面對支離破碎的山河,面對風雨如晦的政局,面對兒子僭越帝位的既成事實,他也只好順水推舟,接受了“太上皇”尊號,並派韋見素、房琯、崔渙三人奉傳國寶玉冊赴靈武正式傳位。

然而,肅宗登基,那些跟皇位有關系的人卻都有了心病。玄宗的尷尬自不必說,最難過的人卻是永王李璘。李璘為玄宗的第十六子,郭順儀所生,幼年喪母,為兄長李亨撫育長大。李璘從小在深宮中長大,不谙人事。他的兒子襄城王李玚倒是有勇力,武功高強。當時,李璘的幕僚薛繆等人認為:安祿山反叛,天下大亂,只有南方完富,而李璘手握有四道兵,封疆數千裏,可據金陵,保有江表,如東晉王朝。李璘聽了幕僚話,動了割據之心,因此在兄長李亨即位為肅宗後,繼續按照玄宗分置制詔的意圖,領四道節度都使,鎮江陵,經營長江流域的軍政事務。當時江淮租賦皆積於江陵,李璘召募勇士數萬人,日費巨萬,迅速成為長江流域一支巨大的軍事力量,隱隱有不承認兄長肅宗的意思。新皇帝肅宗當然不能容忍弟弟李璘有如此強大的軍事存在。他令李璘回到成都侍奉玄宗,李璘拒絕了。一場兄弟之間的戰爭不可避免,只是個時間早晚而已。

肅宗至德元年(756年)冬,永王李璘以平亂為號召,擅自在江陵(今湖北江陵縣)起兵,引水師東下。大詩人李白應聘下廬山,入永王軍為僚佐。這便是歷史上所謂的“永王東巡”。東巡既可解釋為抗敵,也可視之為擴張勢力,準備與肅宗分庭抗禮。肅宗立即下詔討伐,結果李璘兵敗被殺。李白也因此獲罪下潯陽獄,後流放夜郎,在巫山途中遇赦。

國家有了新的天子,新皇帝周圍自然要出現一批新的政治勢力。李亨的侍妾張良娣就從這個時候開始,登上了歷史的舞臺。按照唐制,東宮的內官有妃、良娣、寶林三級,良娣是地位低於太子妃的姬妾,秩正三品。張氏雖為良娣,但自從李亨與前太子妃韋氏離婚後,再未立太子妃,張良娣已經是實質上的太子妃。她性情乖巧聰明,善於討人歡心。既是身在亂世,李亨身邊的衛士又不多。張良娣以防萬一,每每在李亨就寢前,先行留意寢室動靜,以防人暗算。睡覺時,張良娣總是睡在李亨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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