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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忘戰必危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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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叛軍卻馬上偃旗退避。王思禮於是揮兵直追,龐忠等接應部隊亦隨後跟進。於是兩軍爭先恐後地擁入山峽,只見兩旁都是懸崖峭壁,中間只有一條越來越窄的隘路,令人毛骨悚然。王思禮感到不妙,停下觀望。

此時,哥舒翰一見地形,便立即發現中了崔乾祐的奸計,想要擺脫困境,卻已經來不及了。於是,他乘浮船在黃河中流指揮戰鬥。當時制高點為叛軍所占領,情況十分危急,唯一的出路只有奮勇向前,沖破前面叛軍的堵截,殺出一條血路。哥舒翰見崔乾祐兵馬不多,便督促將士奮勇前進。由於山道狹窄,唐軍如同滾竹筒中裝滿的豆子,只能一個挨一個前擠後擁地向前滾。

此時,叛軍伏兵突起,居高臨下,從山上投下滾木擂石,唐軍將士全部擁擠在隘道,兵力難以展開,死傷甚眾。哥舒翰急令用氈車在前面沖擊,試圖打開一條通路。為了活命,唐軍將士開始奪路沖鋒,隊伍一下子全亂了套。哥舒翰指揮失靈,人心渙散,士無鬥志。

到了下午,天氣驟變,東風勁吹。崔乾祐眼見時機到了,急令部下將幾十輛裝滿幹草的大車縱火焚燒,堵塞通道,使唐軍無法前進。頓時烈焰騰空而起,濃煙彌漫,唐軍被煙焰迷目,看不清目標,還以為叛軍在濃煙中,便亂發弩箭,直到天黑時矢已射盡,才知道煙霧中並沒有敵人。

這時,崔乾祐命同羅精銳騎兵從南面山谷迂回到唐軍背後殺出,唐軍腹背受敵,首尾不能相顧,頓時亂作一團,互相排擠踐踏。有的棄甲逃入山谷,有的被擠入黃河淹死,號叫之聲驚天動地,一片淒慘之狀。唐後軍見前軍大敗,不戰自潰。而守在黃河北岸的唐軍見勢不利,也紛紛潰散,幾乎全軍覆沒。哥舒翰只帶數百騎得以逃脫,從首陽山(今山西永濟)西面渡過黃河,進入潼關。當時潼關關外挖有三條大塹壕,均寬二丈,深一丈,逃回的唐軍人馬墜落壕溝中,很快就將溝填滿,後面的人踏著他們得以通過。

靈寶一戰,唐軍出關將近20萬軍隊,逃回潼關的只有8000餘人。到了此刻,即便有潼關天險,唐軍也無足夠的兵力可守。六月初九,崔乾祐率兵攻陷潼關。此時,離哥舒翰痛哭出關不到5天時間。

靈寶之戰是中國戰爭史上伏擊戰的典型戰例。叛將崔乾祐潛鋒蓄銳,誘唐軍棄險出戰;會戰時,又偃旗欲遁,誘唐軍進入伏擊區,憑借有利地形,取得大勝。而玄宗迫令哥舒翰過早出關反攻,使唐軍完全喪失了有利的局面,成為由主動變為被動的一個轉折點。

由於此戰的失敗及潼關的失守,人地兩失,使平叛戰爭的形勢急轉直下,直接或間接地導致了其他戰場唐軍的失利。此前,由於潼關駐有唐朝近20萬大軍的牽制,盡管河北史思明連吃敗仗,安祿山也不敢大量抽調部隊增援,南陽、雍丘唐軍也得以固守。哥舒翰大軍失敗後,叛軍沒有後顧之憂,可以大量抽調精銳支援其他戰場。在河北戰場,郭子儀、李光弼部被迫退出河北,河北諸郡得而覆失,叛軍後方得以鞏固。唐軍的士氣也因為靈寶之戰的失敗而大受影響。之後,唐軍在各戰場之間難於互相呼應與支援。自靈寶之戰後,唐軍完全陷於被動的局面。

哥舒翰逃到關西驛站後,張貼告示,收集殘兵敗將,打算重新奪回潼關。然而,其部下蕃將火拔歸仁等人見唐軍大勢已去,便暗中商議劫持哥舒翰以投降安祿山。之後,火拔歸仁率百餘心腹圍住驛站,進去對哥舒翰謊報說:“叛軍已到,請你上馬。”哥舒翰上馬出驛站後,火拔歸仁率部下叩頭說:“你所率領的20餘萬大軍被叛軍打敗,有何面目去見皇上。難道看不見高仙芝、封常清的下場嗎!我們還不如向東投降安祿山。”哥舒翰不同意,說道:“我寧可像高仙芝一樣死。”說完便要下馬。火拔歸仁立即將哥舒翰的雙腳捆綁在馬腹上。凡是不願意投降的將領,也都捆起來。此時,叛軍將領田乾真趕到,火拔歸仁順勢投降了他,與哥舒翰等人一起被送往洛陽。

安祿山見到哥舒翰後,罵道:“你平常看不起我,現在如何?”此時的哥舒翰,不過是一個風霜殘雪中的老人,飽受了病痛的折磨、權臣肘制的憤怒、皇帝不信任的寒心,心中的憤懣無處可洩,已經氣慨全無,面對多年的仇人,再無半分銳氣與爭雄之心。為了活命,當即伏地謝罪說:“臣有眼不識聖人。但現在天下還未平,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東平(今山東鄆城),魯炅在南陽,請讓我寫信招之,他們就會投降。”安祿山聽後大喜,立即拜哥舒翰為司空、同中下門下平章事。火拔歸仁自誇其功,安祿山大怒說:“你叛主,不忠不義。”將其斬首。

哥舒翰果然寫信招降其他將帥。但諸將接到書信後,都覆書責罵哥舒翰不死節,有失國家大臣的體面。安祿山早知道哥舒翰招降其他唐將不會有什麽效果,只不過要借此炫耀征服哥舒翰的勝利而已,便把哥舒翰囚禁於禁苑之中。

哥舒翰屈節求生,也僅僅多活了一年。至德二年十月十月(757年),安慶緒為唐軍所敗,逃跑時將哥舒翰等30餘名被俘的唐將全部殺死。

哥舒翰晚節不保,令無數人無比惋惜。史書上因此評價他說:“醜哉舒翰,不能死王。”(《舊唐書·卷一百零四·哥舒翰傳》)但他是胡人出身,對漢人所謂的氣節之類並不是特別看重。無論如何,瑕不掩瑜,哥舒翰依舊是天寶中後期出色的軍事將領,他早年戰功赫赫,無人能及,所以同時代大詩人李白認為名將衛青與他相比都黯然失色。正因為如此,唐朝廷也沒有因為哥舒翰被俘投降而將他一棍子打死,為哥舒翰追贈太尉,謚曰武湣。唐朝廷為哥舒翰追謚一事,也從另外一個方面說明了大唐開放、寬宏、博大的精神。然而,安史之亂後,大唐這種一覽天下的氣質便逐漸遠去了。

潼關失陷了。縱觀潼關內訌的經過,幾乎就是大唐王朝衰落的一個縮影。

此刻,日已西落,險峻如鐵的潼關模糊了刀劍的鏗鏘和馬嘶,只剩下死者的濃血,生者的眼淚。關墻巍峨,在群山拱衛之下顯得雄壯而悲涼。在它憐憫的目光中,似乎已經看到長安華麗的金宮銀殿,即將化作一捧焦土。開元的千秋偉業,將要一朝煙消雲散。自古多難的山河,又開始了萬千哀愁。

【三 倉皇出逃的大唐天子】

潼關是京城長安的門戶。唐朝制度,從潼關到長安,每30裏設一烽堠,日曉日暮,各放烽火一次,稱為“平安火”。哥舒翰駐守潼關後,每晚都在關頭燃起烽火,通過沿途的烽火臺一座接一座地傳到長安,以報潼關尚在,長安“平安”。這平安火,自安祿山起兵南下以來,便成為京城中人人翹首以盼的烽火。

潼關失守後,關內再無險可守,長安門戶大開,京師淪陷只是個時間問題。因此潼關到長安之間的河東,華陰、馮翊(今陜西大荔)、上洛(今陜西商縣)等郡防禦使皆棄郡逃走,唐軍守兵也鬥志全無,紛紛棄城逃命。長安已經是危在旦夕。

潼關失守的當天,主帥哥舒翰的部下到長安報告潼關情況危急。當時唐朝廷對前線的戰況還不十分了解,玄宗還沒有意識到大難已經臨頭,竟然沒有召見信使,只是草草派李福德等人領監牧兵開赴潼關增援。到了晚上,一天都沒有看到報告平安的烽火,玄宗這才感到懼怕。平安火不燔,顯見不平安。這不是官方所能掩蓋得了的事實。於是,長安城中開始人心浮動,人人感受到山雨欲來的沈悶,開始心神不定地交換著道聽途說的種種傳聞。

天寶十五年(756年)六月初十,從潼關潰敗的唐軍已經逃回長安報信,說哥舒翰軍全線敗逃。玄宗嚇得魂飛天外,急召宰相楊國忠商議。楊國忠因為楊家出自蜀地,在那裏有大批產業,便勸玄宗逃到蜀地去,還洋洋自得地說:“我曾經兼任劍南節度使,安祿山反叛後,即命令節度副使崔圓暗中準備物資,以防備危急時到劍南使用。眼下遠水難救近火,不如先去蜀地暫避。”堂堂大唐天子出逃,必將是千古笑話。玄宗躊躇了很久,才說:“明日再議!”

楊國忠回家後,連夜通知妹妹韓國夫人和虢國夫人收拾一切細軟,準備西逃。同時派韓國夫人和虢國夫人進宮面見楊貴妃,由楊貴妃出面,勸說玄宗到蜀中去避難。

六月十一,楊國忠召集百官於朝堂,問他們有什麽計策。百官神色驚懼。有大臣建議玄宗調兵親征,有大臣建議宜征兵勤王,卻都不是切實可行的對策,無法解眼前的燃眉之急。可笑的是,楊國忠竟然在這個時候開始痛哭流涕,還義正嚴詞地責怪玄宗說:“人告祿山反狀已10年,上不之信,今日之事,非宰相之過。”(《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八》)意思是:人們告安祿山的反狀已有十年了,但皇上總是不相信,現在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不是宰相的過錯。楊國忠言語中明顯暗示是玄宗的錯。玄宗聽了,無語。百官亦無語。

這時候,長安士民已經得知潼關失守的確切消息,人人驚擾奔走,不知向何處去,市裏蕭條,亂成一團。

六月十二一大早,徹夜未眠的楊國忠趕去宮中。此時,朝堂中空空蕩蕩,一個大臣都沒有。等了好久,才有幾個大臣稀稀落落地到來,上朝的官員不及平時十分之一二。其他的大臣們都忙著用各種各樣的辦法為自己謀取後路去了。到場的大臣也都驚惶失色,問宰相有何對策。楊國忠推說不知。不久後,玄宗派太監單獨召楊國忠到內殿,密談許久。之後,玄宗親自登上勤政樓,下制書說:要親自率兵征討安祿山。又任命京兆尹魏方進為禦史大夫,兼置頓使;京兆少尹崔光遠為京兆尹,兼西京留守;宦官邊令誠負責掌管宮殿的鑰匙。

文武百官對玄宗的這般安排有些莫名其妙,不免暗中議論。得知制書內容的人,都不相信玄宗會親自出征。就在當天,玄宗從平日居住的興慶宮移居到大明宮。

六月十三,少數大臣入朝。宮前漏聲依舊,儀仗隊的衛士們仍然整齊地站在那裏。然而,宮門剛剛打開,裏面的宮人們便亂哄哄地一擁而出,神色倉皇之極。文武百官這才知道,皇帝和貴妃等人已經不知去向。前一天還表示要親征的大唐天子丟下他的臣民獨自出逃了!怪不得,玄宗事先要移居到大明宮,只因為興慶宮臨街,人來人往地引人註目,不方便逃跑。

文武百官明白過來後,登時,內外搶攘,無比混亂。消息飛快地傳遍了長安的大街小巷,這座繁華的城市立即陷入了巨大的混亂之中:王公貴族、平民百姓四出逃命。山野小民爭著進入皇宮及王公貴族的宅第,盜搶金銀財寶。還有人縱火焚燒了左藏大盈庫。甚至還有人騎著毛驢跑到大殿裏。這人大概對皇宮神往已久,想借機看看神秘莫測的皇宮到底是什麽樣。在眾人爭相逃命的混亂中,此人還能有這樣的念頭,一心想滿足心中的願望,也可謂奇人一個了。可惜史書上並未記錄此人的姓名來歷。事見《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八》。

有些公子王孫猝逢大變,驚慌無措,竟然只會站在路邊大聲哭泣。杜甫有詩《哀王孫》,便是敘述此事:〖長安城頭白頭烏,夜飛延秋門上呼。

又向人間啄大屋,屋底達官走避胡。

金鞭斷折大將死,骨肉不得同馳驅。

腰下寶魚青珊瑚,可憐王孫泣路隅。

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為奴。

已經百日竄荊棘,身上無有完肌膚。

高帝子孫盡隆準,龍種自與常人殊。

豺狼在邑龍在野,王孫善保千金軀。

不敢長語臨交衢,且為王孫立斯須。

昨夜春風吹血腥,東來橐駝滿舊都。

朔方健兒好身手,昔何勇銳今何愚。

竊聞太子已傳位,聖德北服南單於。

花門厘面請雪恥,慎勿出口他人狙。

哀哉王孫慎勿疏,五陵佳氣無時無。〗

詩中先寫安史亂起,玄宗倉猝逃往成都的情景,再記敘王孫親貴避亂匿身,後寫國家亂極將治。杜甫在詩中極言王子王孫在戰亂中顛沛流離,遭受種種苦楚,既寄予了深深的同情,又含蓄地規勸統治者應居安思危,不可一味貪圖享樂,致使子孫亦無法遮顧,實為可悲可嘆。此詩詞色古澤,氣魄宏大。後人評這首詩說:“通篇哀痛顧惜,潦倒淋漓,似亂似整,斷而覆續,無一懈語,無一死字,真下筆有神。”

此時,崔光遠為京兆尹,也就是長安城的最高行政長官,邊令誠則為宮廷最高長官。二人聽到消息,急忙帶人趕到左藏大盈庫救火,又召募人代理府、縣長官,分別守護。局面混亂下,崔光遠不得不殺人立威,一直殺了10多個人,局勢才勉強穩定下來。眼見叛軍大兵壓境,崔光遠立即派他的兒子去見安祿山,邊令誠也把宮殿各門的鑰匙獻給安祿山。事見《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八》。

『註:京兆尹特指是首都地區的最高行政長官,這一職位設立於漢武帝太初元年。所謂京,是極大的意思,兆則表示數量眾多。定名京兆,顯示出一個大國之都的氣派與規模。』

邊令誠便是在玄宗面前進讒言、導致玄宗怒殺封常清和高仙芝的宦官。當時他誣蔑“常清以賊搖眾,而仙芝棄陜地數百裏”,而他本人,在叛軍行將到來之際,主動投降獻媚。邊令誠深得玄宗信任,安史之亂起後,一直擔任軍中監軍。只是不知道玄宗知道邊令誠投敵後,再想想當初因邊令誠之言而殺封常清和高仙芝,會有什麽樣的感受。

關於崔光遠此人,後面也還有極為精彩的好戲上演。

大唐的皇帝到底到哪裏去了呢?原來,玄宗公然發布親征詔書的同時,還有密詔給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命他整軍待發,同時選良馬900餘匹,夜半待用。六月十二夜半時分,長安城尚在一片寂靜之中,玄宗率同楊貴妃並楊國忠兄妹、太子李亨等皇子皇孫、同平章事韋見素、禦史大夫魏方進、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宮監將軍高力士等重要人物,暗中潛出延秋門,向西逃去。除了六軍士兵外,隨行的官員、親友不過百餘人。大部分臣僚和皇族都被遺棄在京師,棄而不顧,甚至包括住在宮外的皇妃、公主及皇子、皇孫等。玄宗一度寵愛的梅妃江采萍便是屬於這類被遺忘的人之一。之後,她死在了殺入長安的叛軍之手。

大唐天子竟然要如做賊一般悄然離去,生怕被人發現。當年玄宗東封泰山時,文武百官、皇親國戚、四夷酋長扈駕從行,車馬列隊,延續百裏,盛極一時。如今落魄至此,可嘆!盛唐已經成為了歷史,歷史卻是如此無情。

一行人路過左藏大盈庫的時候,楊國忠請求將庫藏燒毀,以免大批庫存布帛為叛軍所得。玄宗心情淒慘,長嘆道:“叛軍來了沒有錢財,一定會向百姓征收,還不如留給他們,以減輕百姓們的苦難。”過了便橋,楊國忠又命人將橋燒毀,以阻擋叛軍的追擊。玄宗知道後,說:“官吏百姓都在避難求生,為何要斷絕他們的生路呢!”立即派高力士帶人將火撲滅,留著橋梁給後面的士民逃命之用。

玄宗事先已經派太監王洛卿先到沿路各地,要官員準備接待。到了鹹陽,派出的太監王洛卿和鹹陽縣令都已經逃走了。再派太監去征召,官吏與民眾都沒有人來。逃難的皇帝饑鋨不堪,只得以楊國忠臨時買來的胡餅充饑。隨行太監好不容易找到當地百姓,向他們說明了情況。百姓們送來了一些粗飯,其中參雜有麥豆。皇子皇孫們平時養尊處優,哪裏吃過這樣的飯,但是實在餓得慌,也顧不得什麽體面,沒有碗筷,便用手撈著吃,一下子就吃得精光,還沒有吃飽。

玄宗命人給這些送食的百姓按價給了金錢,並好言撫慰。百姓們眼見自己的天子落難至此,都痛哭失聲。玄宗無限感慨,老淚也是縱橫不止。這時候,一個叫郭從謹的老人擠到車前,對玄宗說:“安祿山包藏禍心,預謀反叛已經很久了,其間也有人到朝廷去告發他的陰謀,而陛下卻常常把這些人殺掉,使安祿山奸計得逞,以致陛下出逃。所以先代的帝王務求延訪忠良之士以廣視聽,就是為了這個道理。我還記得宋璟作宰相的時候,敢於犯顏直諫,所以天下得以平安無事。但從那以後,朝廷中的大臣都忌諱直言進諫,只是一味地阿諛奉承,取悅於陛下,所以對於宮門之外所發生的事陛下都不得而知。那些草野之士,有想進諫者,但九重嚴深,無路上達。如果不是安祿山反叛,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怎麽能夠見到陛下而當面訴說呢!”玄宗無言以對,好半天,才垂頭喪氣地嘆息說:“這都是我糊塗所致,但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此時,隨行的軍士都還沒有吃飯,龍武大將軍陳玄禮便讓軍士們各自到附近村落求食。軍士們無不深怨楊國忠,認為他是這一切苦難的罪魁禍首。陳玄禮也對楊國忠是敢怒而不敢言。

然而,他們所有人的恨,都比不上太子李亨的恨意更強烈。太子正在想什麽呢?他最多地是回憶,回憶自己貴為太子,竟然兩度被迫離婚以求自保的悲慘境遇。

玄宗多子嗣,有59個子女,其中29個兒子,30個女兒。開元十四年(726年),玄宗下令在皇宮東北角專門為諸王建立一座王宅,史稱“十王宅”。這樣,當皇子在宮內長大,得到封號後,不是像從前的皇子出宮自立門戶,而是住在十王宅中,日用所需等由朝廷統一供應。玄宗這一措施,能夠有效地管理監督皇子們的行動,這是諸王地位衰落的一個標志。之後,因為皇子皇孫太多,十王宅不夠住了,又在十王宅附近建了百孫院。(《舊唐書·卷一百零七·玄宗諸子傳》)

玄宗如此對待自己的子孫們,是生怕他們幹政,當然還不僅僅是擔心幹涉朝政那麽簡單,關鍵的還是怕這些子孫奪他的皇帝位。玄宗集中管理的這一招,確實徹底防止了有實力、有野心的親王造反的可能。然而,有一點玄宗沒有想到。安祿山造反後,玄宗倉皇出逃,十王宅和百孫院中的大部分皇子皇孫們都沒有來得及逃走,被攻入長安的叛軍屠殺一盡。

在玄宗嚴密的監管下,當時作為太子的李亨,日子更加不好過。天寶五年(746年),對於太子李亨來說,是多災多難的一年。就在這一年,李亨相對安寧的生活被打破。身為大唐太子,甚至連自己的妻子都不能保住,不得不用離婚的手段來保護自己,實在令人匪夷所思。事情還要從皇甫惟明說起。

皇甫惟明為唐朝大將。開元十八年(730年)九月,吐蕃因為屢屢被唐軍打敗,便遣使請和。皇甫惟明知道後,便向玄宗面陳和親之利。玄宗卻說:“讚普嘗遺吾書悖慢,此何可舍!”意思是讚普曾經寫信,言辭無禮,無法原諒。對此,皇甫惟明解釋道:“讚普當開元之初,年尚幼稚,安能為此書!殆邊將詐為之,欲以激怒陛下耳。夫邊境有事,則將吏得以因緣盜匿官物,妄述功狀以取勳爵。此皆奸臣之利,非國家之福也。兵連不解,日費千金,河西、隴右由茲困敝。陛下誠命一使往視公主,因與讚普面相約結。使之稽顙稱臣,永息邊患,豈非禦夷狄之長策乎!”(《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三》)

這話分析得合情合理,玄宗聽了大悅,於是派皇甫惟明和內侍張元方一同出使吐蕃。二人到了吐蕃,對讚普赤德祖讚和王後金城公主(唐中宗養女)說明來意。赤德祖讚欣然同意,唐朝和吐蕃兩國遂修舊好。唐開元二十一年(733年)唐蕃雙方派使會盟,並在赤嶺(今青海湟源日月山)樹碑定界,刻盟文於碑上。唐蕃會盟碑至今還保存在拉薩的大昭寺。

和談後不久,皇甫惟明因功任左衛郎將,後攝侍禦史,充長春宮使(《唐會要·卷五十九》)。之後一路升遷,開元末年,出任隴右節度使。

天寶元年(742年)十一月,吐蕃大軍進犯隴右地區,皇甫惟明立即率軍迎擊,在青海大獲全勝。十二月二十七日,吐蕃大將莽布支再率3萬餘人馬,與皇甫惟明部交戰。唐軍先鋒騎將王難得率先出陣,與吐蕃讚普之子瑯支都交鋒。瑯支都被其槍挑於馬下。吐蕃軍陣腳大亂。皇甫惟明趁機指揮唐軍乘勢掩殺,斬獲5000餘人。

不久,皇甫惟明發現吐蕃每次進犯隴右地區,都以洪濟城(今青海貴德西)為前哨陣地,決心除去這個隱患。天寶二年(743年)四月,皇甫惟明親自率領兵馬自西平郡(今青海樂都)出發,長途奔襲千餘裏,突然向駐守洪濟城的吐蕃軍發起了進攻。由於唐軍遠道而來,出其不意,很順利地占領了該城。

天寶初年,唐玄宗喜好邊功,邊帥常以抗擊吐蕃有功而獲官爵。皇甫惟明在與吐蕃軍作戰中連戰連捷,立功心切,決定率軍向吐蕃所占重鎮石堡城(又稱鐵刃城,在今青海湟源西南)發起攻擊。

石堡城是吐蕃的戰略要地,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其實早在開元十七年(729年)三月,朔方節度使、信安王李祎采用遠程奔襲,就已經攻占了石堡城。可是到了開元二十九年(741年)十二月,由於河西、隴右節度使蓋嘉運防務疏忽,吐蕃又重新攻占石堡城。

皇甫惟明兵至石堡城後,立即開始攻城。吐蕃守城將士憑險據守。吐蕃聞訊後,派大軍兼程往援,與守城將士裏應外合,重創了唐軍。唐軍副將褚詡戰死,皇甫惟明只好退兵。

不久後,皇甫惟明進京向唐玄宗獻對吐蕃作戰中的戰利品。皇甫惟明曾經擔任過太子李亨的幕僚,頗為念舊,當他發現宰相李林甫專權、正大力排擠太子李亨時,心中對李林甫大為不滿,便趁敘職時勸唐玄宗罷免李林甫。並提出刑部尚書韋堅有宰相之才,可以起用。皇甫惟明的介入,使李林甫和太子一方的暗中較量一下子成為公開的秘密。

『註:韋堅,京兆萬年人(今陜西西安郊區),是太子妃的哥哥。原為陜郡太守,領江、淮租庸轉運使,以辦事幹練著稱。玄宗讓其督辦江淮租運,每年收益都有大量增加。在長安東郊廣運潭(南方租賦漕運總碼頭)落成典禮上,韋堅還特意為到場的玄宗安排了歌舞節目,一百多人齊聲唱道:“得寶弘農野,弘農得寶耶!潭裏船車鬧,揚州銅器多。三郎當殿坐,看唱《得寶歌》。”(《舊唐書·卷一百零五·韋堅傳》)由此可見,韋堅是個有政治野心的人。玄宗聽到他的乳名“三郎”出現在歌詞中,龍顏大悅,認為韋堅能幹,所以立即升官加以重用,由此引起了李林甫的嫉妒。韋堅的妻子是李林甫舅舅姜皎的女兒,算得上是很近的親戚關系。在韋堅未被玄宗寵信之前,韋堅和李林甫的關系甚為親密,隨著韋堅的日益見寵,李林甫害怕危及自己的宰相地位,對其非常厭惡。出於對自己的利益考慮,韋堅不得不與太子李亨結盟。』

李林甫得悉皇甫惟明的言行後,懷恨在心,決定報覆。他利用宰相的有利身份,開始布置反擊,並加快了行動的步驟。這時候,楊慎矜成為李林甫對付太子集團的一員幹將。

楊慎矜,乃隋皇族一脈,隋煬帝楊廣的嫡系玄孫。按說隋被唐滅,楊李二姓不共戴天,勢不兩立。但在唐玄宗時,由於國力強盛,政權鞏固,觀念開放,在任人為官時不拘一格,很少顧及門第出身,楊慎矜因“沈毅有材幹”充太府出納,頗以政能知名。李林甫覺得此人可用,破格將他擢升,並有意讓他取代太子集團中的韋堅。

天寶五年(746年)正月十五日元宵節之夜,風清月朗,太子李亨出游,借觀燈的機會,在市井之中匆忙與韋堅見面。玄宗忌諱皇室人員與外臣相交,曾經發布敕命:“宗室、外戚、駙馬,非至親毋得往還;其蔔相占候之人,皆不得出入百官之家。”(《資治通鑒·卷二百一十二》)這就是為什麽這次太子李亨與韋堅的碰頭也是偷偷摸摸、見不得光的原因。之後,韋堅又匆匆與皇甫惟明相約夜游,一同前往位於城內崇仁坊中的景龍道觀。

一直在後面緊緊跟蹤的楊慎矜立即上奏彈劾,說韋堅與邊將私會,違反了國法。李林甫也立即上奏,說韋堅與皇甫惟明將要支持太子發動政變。皇甫惟明與韋堅因此鋃鐺入獄,李林甫又讓楊慎矜、楊國忠、王鉷、吉溫等人一起出來做證。玄宗也懷疑韋堅與皇甫惟明結謀,但沒有確鑿的證據。二十一日,玄宗下制書責備說韋堅因謀求官職地位,存有野心,定了個“幹進不已”的罪名,由刑部尚書貶為縉雲郡(今浙江縉雲)太守。數十人受到牽連,韋氏家族被清洗一空。皇甫惟明則以“離間君臣”的罪名,解除河西、隴右節度使的職務,貶為播川郡(治今貴州遵義)太守,並籍沒其家。天寶六年(747年),皇甫惟明被殺。

玄宗沒有輕易涉及太子,這一處理,只是限於懲治韋堅、皇甫惟明的個人過失,並未有任何針對太子李亨之處。皇甫惟明的兵權則移交給朔方、河東兩道節度使王忠嗣。王忠嗣與太子李亨關系親密,朝廷上人人皆知。這一結果,導致太子李亨有驚無險,李林甫也無奈何。

然而,事情卻突然有了變化。原來,韋堅被貶後,他的弟弟韋蘭、韋芝上書替兄長鳴冤叫屈,二人為了達到目的,還援引太子李亨作證。這樣一來,事情一下覆雜起來,唐玄宗龍顏震怒。太子李亨擔心遭禍,惶惶不可終日,立即上表,表明與韋堅兄弟毫無幹系,並以與韋妃“情義不睦”為由,堅決請求離婚,表明了“不以親廢法”的態度。唐玄宗聽任太子李亨與韋氏離婚。韋氏被廢為庶人,出家為尼,據說之後與李亨偶然相遇,也是形同陌生人。

在這一回合的爭鬥中,李林甫雖然成功鏟除了韋堅等人,但太子的不得已離婚之舉,使野心勃勃的李林甫一時受挫。他借機對韋堅一案大加株連,江淮一帶大批無辜的漕吏、船夫都被打進大獄,監獄人滿為患。地方官趁機敲詐,導致許多犯人死在牢中。這件大案牽扯廣泛且時曠日久,直到天寶十一年(752年)李林甫死後,方告結束。在扳倒韋堅一案中立了首功的楊慎矜看到李林甫怨滿天下,有意與之疏遠,卻不知由此犯了政治上的大忌,不久便被李林甫尋隙誣陷,全家被迫自盡。

天寶五年(746年)年底,太子李亨的姬妾杜良娣(東宮的內官有妃、良娣、寶林三級,還有諸多宮女。良娣是地位低於太子妃的姬妾,秩正三品)的父親杜有鄰惹上了官司,醞釀成另一起大案。杜有鄰時任為讚善大夫,正五品官,為太子東宮官屬。杜有鄰有一女(杜良娣的姐姐)嫁給左驍衛兵曹柳勣。曹柳勣生性狂疏,不拘小節,喜歡交結豪俊之士,與淄川太守裴敦覆、北海太守李邕、著作郎王曾等皆結為好友。李邕性喜豪侈,不拘小節,任職期間縱求財貨,馳獵自恣,多次因貪汙被人告發,屢遭貶斥,但才藝出眾,人爭睹其風采。他擅作碑頌,精於書法。許多人手持金帛拜訪,只為求取他的文章和書法。

丈人杜有鄰和女婿曹柳勣性情大不相同,杜有鄰接受不了曹柳勣的輕傲狂放,而曹柳勣則譏笑杜有鄰的迂腐膽小。這樣,二人積怨越來越深,甚至相互仇視。有一天,為了一件小事二人又爭吵起來。杜有鄰憑借自己的長輩資格,狠狠地訓斥了曹柳勣。曹柳勣一貫心孤氣傲,一氣之下,他就寫了一篇誣告狀,訴狀剛好落到李林甫的手裏。

曹柳勣狀告杜有鄰的罪名是“亡稱圖讖,交構東宮,指斥乘輿”。這項罪名很重,宰相李林甫借口案情重大,直接由其委派人員審訊。曹柳勣告發丈人杜有鄰,起因簡單,不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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