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上花5

但宋西與任細細不同，宋西是自己曾經篤定愛著的人，任細細是自己篤定不會愛的人，他一想到宋西的名字，心還是抖，心還是跳。他很用力的安撫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當年是她們三個聯合騙自己的，現在自己是覆仇者，理所當然心理要占上風，管她是鳳是雞，我都要賴上她一賴！

到了B市，他找到了學校，在校外買了一個二手機，辦了一張電話卡，把在細細手機上記下的號碼拔了出去。

“餵誰呀。”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也許並不熟悉，只是楊東東的心理錯覺，因為對面的聲音，相對於記憶中的，變得更尖了些，聲音氣質不再是當初那麽柔和無雜質。盡管如此，一個聲音，仍是在楊東東心裏引發滔天巨瀾。

是你。

是你宋西。

真的是你宋西。

“哦，我是你叔叔，你爸托我帶一件東西給你。”楊東東捏著嗓子說。

“呵呵，哪來的叔叔，你到底是誰？”

“你出來看一下不就知道了嗎，我在校門口。”

“哦，我知道了，你等一下。”那邊掛了。

說等一會，實際上等了二十分鐘，宋西才姍姍來遲。

楊東東伸頭老遠就看到了她，雖然她的樣子有一點變了，但仍是一眼就看出是她。他想揮手的時候，宋西卻在校內搶先向他揮手，代表她已知道是他。楊東只能自作多情地認為：她心裏原來是有我的。

宋西出了校門，楊東東看她，確實已變了不少，戴著一個黑框眼鏡，穿的也是一身黑色套裙，看起來皮膚也像是黑了一點。也許更瘦了一點，導致五官擠了一些，看起來不覆當初的圓潤，顯得有一點刻薄感了。或許當初認為宋西很美，本就是年少的錯覺，情人眼裏出西施呢？或許現在她也是很美的，只不過自己已戴了有色眼鏡，所以她看起來沒那麽美了呢？

“我就知道是你。”宋西說。

她知道是我！

她心裏還有我嗎？

“你為什麽知道是我，莫非你心裏有我，所以一直記著我。”楊東東嘻嘻笑道。由於宋西並沒有想像中那麽美了，楊東東的心跳與緊張感不自主的緩了不少。

“不是你是誰？還我叔叔，細細把你的事都打電話告訴我了，說你在她的手機上看見了我的號碼，早提醒你來賴我了”宋西很不客氣地說。“走吧，先找一個地方吃點東西，我們慢慢說。”

“可惡。”楊東東罵道。

“你說誰？”宋西提高了音量。

“還有誰，當然是那個竹竿兒，長得那麽高，肯定嫁不出去。”楊東東說。

“哦，細細那個人沒什麽心機，你可以隨便欺負，不要以為我也是可以隨便，我這次見你，不過聊表地主之誼，順便把當年的事解決一下。走。”

宋西把他帶到校門口的一個小餐館中，顯得較寒酸。

“想吃什麽，隨便點，我請客，不算你賴我的。”宋西說。

楊東東從她的每一句話中，都聽出了與她外表相符合的刻薄味，這與任細細的那種尖刺不同，任細細最多是內容上尖刻，但語調上也不過小孩子鬥嘴吵架那種，滿是天真童趣。滄海桑田，當年那一襲白裙，像一個天使一樣的宋西到哪去了呢？楊東東還是認為這只是自己的錯覺。

菜上來後，宋西自己也不吃，說：“當年的事，有必要說明一下，細細逗你，完全是我的主意，當年三個人，她們兩個都聽我的話，以我為中心，所以，你賴任細細是賴錯人了，應該是第一個來賴我，為什麽叫細細逗你，當然是當年你這個人太討厭了。”

“哦討厭到何種程度？”楊東東按下心中的平原走馬，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是，長得一般也就算了，還不修邊幅，學習成績也不好，這些就算了，想追女孩，還不敢正大光明的追，盡玩些小家子氣的手段，誰瞧得上你呀？說吧，你這次來找我，想怎麽賴我？”

楊東東問：“這麽說你當年是一點也沒在意過我嘍。”

“是的，也許我可以編一個假話來安慰你，但人不能說假話，一說假話，整個人生就不自在了。相對講來，我們三個人，細細是對你最好的，她逗你，不如說是她在憐憫你同情你。”

楊東東吃了一個辣椒，嗆得眼淚都出來了。他抹去眼淚說：“我知道我錯了，謝謝你們的同情和憐憫。我來之前沒有想好怎麽賴你，要不你告訴我，我怎麽賴你才讓你高興或者不高興？”

宋西用憐憫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拿起了手機。

“餵，爸，你幫我查下楊東父親的手機號碼……哦，對，是楊思威……好的，我記下了……”她掛了電話，又拔弄了另一個電話，楊東東搶過她的手機，按掉了電話，問：“你什麽意思？”

“怕了？有你這樣的兒子嗎？幾年不回家，回家了卻跑到細細家賴著，我只是發揚人道精神而已，我認真和你說，我從前是討厭你，現在卻沒有那麽討厭你，現在是同情你，你才多大？一生就這樣毀掉？何苦？何必？叫你爸隨意給你安排個工作很難嗎？踏踏實實做人很難嗎？”宋西像老幹部一樣對他諄諄教導起來。

楊東東點點頭說：“你說的話像山澗的泉水一樣甘甜，滋潤了我仿徨無助的心，你是春雨，是馬克思主義，是偉光正，我受到的感觸如醍醐灌頂，驚雷打頭，我不應該賴你了，還要感謝你，你說我應該怎麽感謝你呢？”

宋西握緊拳頭，叫了一聲：“加油。”已然起身要走了，但被楊東東拉住了手。

“等一下。”楊東東笑嘻嘻地說：“我還有事要問你。”這時候，因為對宋西的幻滅，心已經不跳了，手也不抖了，像一場大夢後的醒來，臉上鎮定自然，整個氣質都為之煥然一新。

宋西親眼瞧著他從一臉猥瑣，突然變得陽光明朗。她用手拂下他的手，重新坐下來說：“再給你五分鐘。”

楊東東向她深鞠一個躬，說：“我僅代表我自己，向你道歉，向以前給你添了許多麻煩，表示衷心誠摯地道歉，兩國交戰，不斬來使嘛。”

宋西臉色陰晴不定，不知道他到底打什麽註意，回答道：“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楊東東說：“一定要道歉，你也一定要接受，不然我會一生不安，一生不安，就沒法改邪歸正，給我一個機會吧。”

宋西盯了他眼睛一會，沒發現作偽的跡象，於是說：“我可以原諒你。”

“謝謝謝謝，我覺得最對不起的還是任細細，可是我打電話給她，她一定會掛掉，要不你打個電話對她說我改邪歸正了？我一生從沒求過人，就求你這一次，可好？”

宋西這下不由卟哧一聲笑出來：“你說你還在當猴子的時候，沒求過人，我還相信，不要和我貧嘴。”對於他其他的話倒是沒什麽懷疑，心想這家夥在細細家賴了那麽多天，道歉是應該，至於細細的什麽電話號碼所在學校，他賴了那麽多天也肯定知道了。當下拔通了任細細的電話。

“餵，細細，楊東在我這……倒是沒怎麽賴我，在我勸說下，他好像改變了態度，說要改邪歸正……說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要向你道歉……”此時楊東東伸手找她要電話，宋西西遲疑了一下，還是交給了他，他迅速掃了一下號碼說，用哭腔說：“細細是我，我對不起你，我要向你道歉，我要重新做人，你會原諒我嗎？”

那邊頓了一會，任細細一聽他聲音本是要掛電話的，但聽了他的哭腔，遲疑了一下說：“鬼才相信你的話，你這豬狗不如的東西，還騙了我爸十萬塊錢。”

楊東東說：“我知道錯了，可是我不好意思當面還給你爸，我可以先還給你，你再還給你爸嗎？細細我錯了我錯了，你原諒我，嗚嗚……”楊東東竟然在電話這頭號陶大哭起來。

任細細本是心軟的主，被他電話的哭聲搞得心一抽一抽的，嘴裏卻說：“鬼才相信你的話，你在b市怎麽還給我？打我卡上嗎？”

楊東東說：“我坐高鐵，嗖的一下，一小時就到你身邊。”

任細細說“做夢，按高鐵一小時250公裏算，b市到k市差不多三千裏，怎麽也也六七小時。”

楊東東把K市這個地面記在心上，嘴上說“我是說我的心一下子就飛你那去了，跪著求你原諒我，要向你叩一百個響頭，你會原諒我嗎？”

任細細說“原不原諒不好說，你叩一萬個還差不多，不要以為你裝哭我就同情你，你永遠都是豬狗不如的東西，你真要還，等我放假回家親自送給我就行了，掛了。”心想這個人太機狡了，不能和他多說話。

楊東東把手機遞給宋西，宋西看他涕淚滿臉的，懷疑地問：“你這是真哭嗎，還是表演大師。”

楊東東抹抹眼睛說：“當然真哭，哭自己，你們都上了大學，獨我沒有，宋西你說是你的大學好，還是細細的大學好，我可以再參加高考進去嗎？”

宋西傲然道：“當然是我的大學好，我的大學在國內排名第一，細細的那所才排名四十三，你參加高考應該是可以的，但以你的能力，想再考進我這所大學，應該沒指望，不是我傷你自尊，本只有尖子生中尖子生才能進，細細的xx大學，你覆讀兩年還是有可能的。”

楊東東把細細的大學的名字又記在心裏，嘆了一口氣說：“與你交談受益匪淺，我真後悔當初沒敢正大光明追求你，當初我真喜歡你，你知道嗎，是我心中的天使，要是當初我勇敢一點，不玩小手段，你會接受我嗎？”

宋西搖搖頭說“往事不須再提，你當時想什麽我也清楚，也不可能接受，家裏也不允許！實話要實說，”

“那你現在有男朋友了嗎？我現在還有機會嗎？”

宋西說：“一，我有了男朋友；二，不能講你完全沒機會，但至少能拿出一千萬的彩禮讓我瞧瞧，你能做到嗎？”

楊東東哭喪著臉說：“我知道了，我要走了，在走之前你能不能滿足我一個小小的要求？”

“你說，不過份就行。”

楊東東說：“你做為我青春年代的初戀女神，能不能在臨別之際，吻我一下，就當是對我整個青春的一個饋贈，到老了，也不再有遺憾，我知道你不會答應的，唉……”

唉。

唉——

唉……

他的一聲嘆自己比一聲長。

宋西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會說：“把臉湊過來。”

楊東東當下把臉湊過去，宋西在他臉上輕輕拍了一下，唇湊過去，輕輕觸了一下，馬上離開，笑著說；“可以了吧，我沒那麽好，但也不會那麽壞，對人類正常的同情心也是有的，必要的感性我也是有的，走吧，我也要回校了。”

楊東東摸著臉，臉上上了酡紅，向宋西彎了一個深腰，而後飛快地手舞足蹈地跑走了。

盡管聰明如宋西，知道他的表演技藝高超，但還是受到感染，她的那些刻薄，本就是因為她太聰明，隨著年齡越大，對世界裏的世態炎涼認識越深刻，因為聰明，把一切事情想得過於尖銳，表面的刻薄也不過是一種存於世的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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