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睜開眼睛就覺得臉上脖子都濕漉漉的，又看見他親愛的師父拿著茶壺，正要往他臉上倒第二次水。

“嚇死我了，原來是師父尿的……師父我錯了別打我！！”

他躲開師父的茶壺攻擊，一跳起來，再次嚇得不輕，“我房間遭賊了？？”

何連已經完全沒有對大師兄的思念之情了，他黑著臉給封天麒倒了一杯水，“這是我的房間。”

藍石楠勒令自家大徒弟好好收拾一下自己，然後叫何連跑個腿，去膳房吩咐他們準備一些飯食。很快封天麒就狼吞虎咽地把桌子上夠三個人吃的飯食一掃而空，然後毫無儀態地攤在椅子上打了個巨大的嗝。

雖然早就知道大師兄在私底下挺放蕩不羈的，但現在他的形象徹徹底底碎成了渣渣。

“師父，我可算是活過來了！”封天麒舒服地嘆了口氣。

“你這樣趕路，怕是不要命了！”藍石楠神色有些心疼，口氣卻還是淩厲，“你這樣身體就垮了。”

封天麒吃飽喝足，又開始犯困，“連連要考核了，我作為大哥……怎麽能不來看看……”眼見他往桌子上的殘羹剩飯倒過去，藍石楠趕緊扶了他一把，攙著他又去床上睡了。

方才趁他吃飯的時候，何連忙了裏忙外地把房間收拾了，將被褥枕頭也換了新的。這會好像趕著出門去給他那幾個夥伴補習了，估計今晚不會回來。

枕頭套子臟了個徹徹底底，方才何連急著走，從枕套裏掏出幾件衣服隨手丟進衣櫃就跑沒影了。藍石楠笑著搖搖頭，心想這孩子再看著老成也改不了少年人跳脫的心性。他拉開衣櫃的門，隨手拿了那幾件衣服出來，準備疊整齊再放回去。

一套衣服是好料子，好像還是好多年前他在餘杭這邊托人送去給天麟做衣服用的，大概是天麟的舊衣服送給連連穿，至於另外一件，最普通的麻料，外面是還算體面的整塊料子，裏面為了拼湊成冬衣的厚度，是一塊各種零碎布頭拼成的花布，有些料子都褪色了，看著已經有些年頭了。

藍石楠正要將衣服疊起來，忽然內襯的一塊布料在燭光下泛起一點微亮的金色。他湊到眼前細看，發現那布料竟然是鏤金的。再看，就會發現不但是鏤金，上面的紋路織造極精細的，在光線下忽隱忽現的，竟然是一只龍爪！

龍爪！

藍石楠從震驚中反應過來，才發現那並不是龍爪，金龍爪有五趾，布料上是一只四趾的蟒爪。

就算只是蟒，也斷不該出現在一個窮孩子的百衲衣裏。藍石楠反反覆覆看了半晌，覺得手下布料的厚度有點奇怪。好像……好像是裏面包著什麽東西。

窮孩子的百衲衣裏有繡著蟒爪的鏤金布料……

藍石楠攥著衣服站起來，只覺得神思恍惚，頭暈目眩。

他的小徒弟身上的秘密，大得有些過了頭。

……

考核非常，非常的順利，何連毫無疑問地奪得了首席，當然大家對他的成績也不會有疑問，誰都知道藍石楠藍盟主只收天資最高的徒弟。

考核日這樣重要的日子，北鬥七宿七位長老自然也會蒞臨。祿存長老仍然沒有放棄想拐帶何連的念頭，直到藍石楠說再糾纏下去今年送到他那裏的燒酒就減半，立刻堵住了老頭子的嘴巴。

考核一結束，何連跟幾個朋友打了招呼就跑回去，想再看看自己還有什麽東西忘記收拾了。

給封丙帶的頭飾，給封天麟帶的玉佩……他翻找了一會，突然發現自己曾經墊在枕頭底下的兩件衣服不翼而飛了！

那兩件衣服對他的意義非常重大，他也小心翼翼地保管著，上次他記得清清楚楚衣服拿出來是放在衣櫃裏的，又如何會丟掉呢？

他苦思良久，直到封天麒回來，敲了他的門。

“連連，東西收拾得則麽樣了？”大師兄拎著一個小包袱放在何連面前，“上次你毛毛躁躁收拾了一半的衣櫃是師父幫你重新收拾的，他見這兩件衣服有些破損，就拿去幫你縫補了一下，結果忘記告訴你了。”

“哎？師父竟然連衣服都會縫！”何連趕緊打開包袱，見兩件衣服都補好了，尤其是父親最後留給他的衣服，他穿著那件衣服摸爬滾打早就弄得破破爛爛，如今竟是將好幾處大的窟窿補得近乎天衣無縫。“師父真好！這可是我爹留給我最後的念想了。”

“衣服是你爹親手做的？封天麒看了幾眼，“別的我看不出來，但這百納的地方做得真好。你爹不是教書的嗎，竟然還有這樣的手藝。”

“我爹會做衣服，做得還不錯，我從小到大的衣服都是他做的。”何連笑了笑，想起父親最後病重之時還在燈下給他縫制衣裳，怕過些天下了雪，舊衣就不保暖了。

他那一天又去藥鋪賒了一份藥，老掌櫃的一邊給他抓藥一邊嘆著氣，“你爹怕是熬不過這幾天了，你也要早做準備。”

何連點點頭，“大伯，我心裏有數，藥的錢我會想辦法還的。”

老掌櫃摸摸他的頭，又從櫃臺後面摸出一塊糖塞他嘴裏，“藥錢沒指著你還，你爹是個好人，老天爺對好人太不好了。知道你心裏苦，吃些糖還好受些。”

他回到家去，桌上點著家裏最後一根蠟燭頭，何元清一邊縫著衣服一邊咳嗽，現在衣擺上一處暗色汙漬，就是那一日何元清咳在衣服上的血。”

“你爹真是疼愛你。”封天麒嘆了口氣，“我都不太記得我爹了，有印象是七歲以前，他對我不算好也不算壞，畢竟他最愛的還是我娘。”

一個體質奇差的孩子，是學不了封家槍的，相當於一個沒用的廢物。所以即使封季遠還算疼愛長子，看著他時眼中的失望之色是掩蓋不住的。

一切暫時了結，何連也要和紀明涯等人告別了。

“明年再回來就要選師父了，我們幾個大概都有了適合的人選。”關林有些悵然，“再見面，我們是不是就要喊你小師叔了。”想到那一幕，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聽說只是在外面象征性地叫師叔就好了。”段小樓十分淡定，“私下裏我們還能叫你連連吧？”

何連心想過了年自己就十二歲了，再叫這名字好像不大好，但他更擔心朋友們與他生分，“當然可以，叫到多久都可以！”

關林的父親是最先來接他的。關大刀人如其名，是個粗獷的西北漢子。他見兒子成熟了很多，心知這應當是兒子信裏經常提到的何連的功勞，因此對著何連等人態度格外溫柔，甚至有點嚇人。

“明年再見啦關林！”望著離開的馬車，何連使勁跳起來揮手，目送著好朋友漸漸遠去了。

“今年小樓不回家了，就在我家過年。”紀明涯拉著段小樓的手，“祝你一路順風。”

何連對著他們揮了揮手，然後奔向了封天麒早就準備好的馬車。

一踏上回家的路，神都就仿佛近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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